作者:豆子禹
夏忍冬慢慢转过身,把照片插进?了画本?里,那是“白皇后”的照片。
最近李疏梅一直在试图画下白皇后,可是并没有一丝成?效。
夏忍冬脸色有些微微的苍白,李疏梅忙问:“姐姐怎么了?”
她笑了一下,但明显看得出来?,笑得有些勉强:“秀秀,你是不是想念亲生母亲了?”
李疏梅一惊,她明白夏忍冬为何会脸色苍白,因为她最近为了画白皇后,总是无?法回?避母亲的死,因此她在纸上画了许多抽象的东西,例如刀和鲜血,还有扭曲的呼叫的嘴巴,狰狞恐怖的人脸,充满十分悲沉的意象。
但这一切还是被姐姐看了出来?,她不想姐姐担心,连忙努力笑了笑:“姐,我最近因为一个案子有些轻微失眠,这些画都是我胡思乱想的,你别当真,也和母亲没关系。”
夏忍冬慢慢地露出笑容,那是十分温暖和蔼的笑容:“没事,我相信秀秀一定会好起来?。”
“姐,你也会越来?越好,我们都会的。”
夏忍冬从她手里拿过毛巾,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揉了揉,小时候她们一直这样,姐姐总是给她擦干头发?。
第二?天?一大?早,夏忍冬就坐车走了,不过这一次,李疏梅一直把姐姐送上车,每次离别就如同诀别,她非常伤心,这种状态要?大?半天?才能恢复过来?。
不过姐姐说,她最近一段时间可能会常回?市里,她们还会常见面。这是疏梅唯一的安慰。
第136章 普鲁士蓝。
姐姐走?后,李疏梅又?将投入紧张的?工作当中。和姐姐相聚,心里面紧张的?弦原本是该放松的?,但是很奇怪,这次和以往不一样了。
也许背负太多,也许是害怕看到姐姐伤心,她心里面始终都是紧绷着,无论是十六年前的?真相还是江原的?真相,都是她们之间无法放下的?羁绊。
在幸福老街街口,李疏梅上了祁紫山的?车,一上车,祁紫山就从她扁平的?嘴巴、发呆的?眼睛看出她的?心情。
他将车开出一段路,在车窗镜子里观察她的?表情,微微含笑:“怎么了疏梅,舍不得姐姐了。”
李疏梅朝他淡淡一笑,摇了摇头道?:“没,可能没休息好。”
祁紫山没再说?什么,而是认真开车,偶尔会偏头看她一眼,似乎是在等待她恢复状态。
李疏梅吹着车外的?凉风,渐渐地心情变得平静,她见车子去?往的?方向并不是市局,便问:“对了紫山,我们去?哪?”
“我约了一位教授,是研究欧洲美术史的?教授,他对梵高和毕加索都有?一些研究,我们可以和他聊聊。”
正是因为犯罪嫌疑人在死者雷立轩和佟志广两人的?胃内,留下了梵高和毕加索的?谜语,所以梵高和毕加索一直以来都是他们追踪的?重心。假设犯罪嫌疑人是白皇后,她选择梵高和毕加索作为和警方对话的?媒介,那一定有?她的?原因。
走?访欧洲美术史方面专家也许会帮助他们找到这其?中的?奥秘,但是李疏梅也有?自?己的?担忧,她想起上次唐梨音案里,他们最初无法理解朱丞星为什么自?杀时,曾找过一位心理学方面的?教授交流,但结果不尽人意。
不过祁紫山或许有?自?己的?想法,她会始终支持他。
“对了,我找人调查了五年来秦东市,梵高和毕加索‘出场’过的?展览。也收集了在展览里展出的?全部梵高、毕加索作品。”
这些作品当然指的?是梵高和毕加索的?模仿画、临摹画,在许多公共或个人画展里,通常会展示著名的?世界名画仿画,展览者的?目的?当然千差万别,有?的?固然是为了提升画展吸引力?,也有?的?是为了提升画展品质和知名度,当然也有?其?他原因,例如个人喜好之类。
祁紫山一手握住方向盘,一手打开扶手箱盖,“里面都是我们对画展里出现?过的?梵高、毕加索作品的?复印版,你可以看一看。”
扶手箱里叠着厚厚一摞画,都是黑白色的?,尺寸A4纸大小?。
李疏梅将之从扶手箱内抱出来,非常厚,大概有?三十四张,这说?明五年来秦东市有?不少画展展示过梵高和毕加索的?模仿作品。
第一张画是毕加索的?《亚威农少女》,这是毕加索非常著名而且具有?代表性的?作品,画中五名裸体少女姿态各异,色块使用?大胆而夸张,散发着十分奇特的?视觉效果。
由?于是黑白色,画的?冲击力?减弱许多,但是就算失去?了色彩,仍然给人以深深的?震撼和吸引。所以这样的?画也很自?然成为画展、艺术展等招牌的?“广告”。
在画下面,有?人用?彩色笔标注了画名和展览信息,这副画是两年前在市中心视觉博物馆,展示的?一个名叫“大写艺术联盟”的?画展,展览时间、展览地点都做了标注,紫山他们调查得很清楚。
第二张画是梵高的?作品,同样标注了展览信息,她继续往下翻,从这些画可以得出,秦东市曾经在不同场合展示过许多梵高和毕加索不同时期的?仿制作品,他们的?作品受欢迎度比较高。
而白皇后选择这两位画家的?名言,和这几?年的?画展到底有?没有?关系呢?
正当她仔细思忖时,一道?微弱的?金色流光像是从窗外飞入,在她手中的?画作上轻轻飞舞流逝而去?。
这幅画一定隐含着某种奥秘,金色流光从未失手,这次也不例外,李疏梅紧紧盯着画,她一定要从中发掘秘密来。
车子缓缓地在一间画室前停下来。李疏梅一抬头,就看到了画室里面挂着的?一副画,和她手中的?画是同一幅画,色彩丰富,是梵高的?一副名作。
“疏梅,我们到了。”祁紫山提醒说?。
李疏梅在车窗外和手里的?画里面来回换了目光,祁紫山也察觉出了不对,她像是有?沉重的?心思,眉头紧蹙,好像是有?一道?难题紧紧困扰着她,他仔细看着疏梅手里的?画,这幅名叫《橘子,柠檬和蓝色手套》的?画,或许是正使疏梅困扰的?作品。
他问道?:“疏梅,你是不是有?什么发现?要不我们晚一点再约易教授?”
“等等,紫山,我们进去吧。”李疏梅想了许久,仍然没有?什么参悟,她担心耽误了正事,于是微微一笑,“我没想到什么,可能我对画太敏感了,就会胡思乱想。”
她慢慢放下画,“依依不舍”的?眼神从画中离开,两人下车后径直走向“月明”画店。这家画店并非是一间小?房子,而是这条名叫停云街上的一间偌大的?商铺。
这条街也有几分文化特色,有?书店,画店,咖啡店,也有?小?吃店,不过西餐居多。来这里的年轻人明显多一些,但也并不热闹,倒像是市里的?一块不可多得的?文化招牌,因此不痛不痒地存在着。
两人走?进画店,画店里的?画琳琅满目,墙上挂着,地上架着,桌上摆着,让人一时眼花缭乱,目不暇接。李疏梅快速打量着画店,这画店就像书店,展示了许多画,都有?署名,许多应该都是美术学院老师或学生?的?作品。
在正对门?的?墙上,挂着几?副临摹名画,其?中一副就是梵高的?《橘子,柠檬和蓝色手套》。
李疏梅的?视线再次被那张画吸引,这幅画的?色彩并不鲜艳,画中事物,橘子、柠檬和蓝色手套,以及背景当中的?箩筐、绿色树枝,都呈现?淡淡的?冷调色,反而衬托出一种沉寂的?美感,它让人有?种呼吸变慢的?感觉。
“你们随意看看。”一个男人的?声音从画店的?小?门?传过来。
李疏梅一侧头,画店老板是年约四十的?中年男人,正打探着进门?的?客人。
“你好,我姓祁,和易教授约好了在这见面。”祁紫山道?。
“噢,两位到了。”画店老板笑脸相迎,“易教授已经在里面等你们了。”
由?画店老板带路,李疏梅跟着祁紫山穿过走?廊,一起走?进画店后方,画店老板还介绍说?,易教授是他朋友,平时经常来这里品画。
后面是一座很宽敞的?茶厅,陈设简单,窗明几?净,十分雅致,墙上挂着几?副十分应景的?欧洲风景画,而因此,大家的?视线都会第一时间被色彩斑斓的?欧洲油画夺走?注意力?。
李疏梅的?视线并没有?落入画中,而是被坐在靠窗一张桌前坐着的?男人吸引。
这个男人正在煮制咖啡,他的?身?前是煮制咖啡的?设备,他手掌纤长,动作优雅,咖啡的?香味已经飘入李疏梅的?鼻中。
他应该就是易景行教授,但是李疏梅却有?些好奇,因为这个男人顶多也就三十岁,但实际年龄李疏梅看不出,他穿着笔挺黑色西装,梳着工整的?头型,脸色很白,鼻子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气质显得矜贵,这也是显不出具体年龄的?原因。
就像祁紫山,他实际上二十九岁,但看上去?也就二十六七。
当他们走?到桌前,在画店老板的?提醒下,易教授才抬起头来,他适时地打量着祁紫山和李疏梅,末了,十分温和的?目光在李疏梅脸上逗留着。
“你们好,想必是祁警官和李警官,两位请坐。”易教授微微欠身?,做了一个欢迎的?手势。
祁紫山微笑着表达来意:“很高兴能见到易教授本人,你很年轻。”
他示意李疏梅一起坐下。画店老板表示有?事先行离开。
易教授在画店老板踱出一段路后,嘴角才微微一弯:“你们也很年轻,更应该说?是年轻有?为。两位,咖啡习惯吗,这是我特意给你们煮的?咖啡。”
祁紫山看了看李疏梅,李疏梅微笑点了点头。
易教授动作十分优雅,给两人倒了热烫的?咖啡,还询问要不要加咖啡伴侣,他说?他喜欢喝苦咖啡,入味,但是也会听客人的?意思。
李疏梅也不想太麻烦,就随意道?:“我都行。”她很少喝咖啡,她一直觉得喝手工咖啡很麻烦,所以也就喝过一些袋装咖啡。
咖啡好了以后,易教授慢声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李警官就是市局的?画像师吧?”
李疏梅一愣,她望了一眼祁紫山,以为是他告诉对方的?,但紫山也是第一次和易教授见面。
她回答:“对,您怎么知道??”
“我自?幼喜欢画画,特别是油画,当然对本市一些比较有?名的?画家都比较感兴趣,但李警官,我是从报纸上了解的?。”
李疏梅恍然大悟,市局确实报道?过有?关她的?新闻,她虽然没有?接受采访,报纸上也没有?实名,但是只要一打听,或许就能知道?是她。这说?明易教授的?社交范围比较广。
他是市美术协会副主席,因此如果认识一些体制内的?人并不难。他其?实大可不必说?这些,但是李疏梅觉得他仅仅是在拉近彼此的?关系。
“实际上对我们这些画家来说?,画出一副值钱的?作品并不难,但是我最钦佩的?还是你们刑侦画像的?人,你们不图名利,为民除害,值得我们尊敬。”易教授优雅地伸出右手,指向疏梅身?前的?咖啡杯,意思是请用?咖啡。
李疏梅很感激他的?夸奖,说?了声“谢谢”,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就这一口,李疏梅差点吐掉,太苦了,她拼命装作镇定,绝不能让自?己变得窘迫。
易教授的?目光在李疏梅的?脸上停留了几?秒,他似乎看出什么,但脸色并无一丝变化,目光微微转向祁紫山,和他对视时,微微一笑。
祁紫山说?:“易教授,很高兴能和你见面,今天我们带来了一个任务,希望能得到你的?帮助。”
“客气,既然见面了,我们就随意点,祁警官,关于画这块,我自?信能回答一二。”
祁紫山早做准备拿出一张纸来,打开后递给易教授,“请你过目。”
易景行接过,拿在眼前阅读了一番。李疏梅期许着他能给出不一样的?答案,为案情带来帮助。易景行目光很平静,并没有?任何?波动,他心里的?反应,李疏梅几?乎很难看到。
这时候,她也打量起他的?五官和面相,他谈不上五官精致,但却十分立体,结合他优雅矜贵的?气质,让人冷不丁会对他敬意几?分,更加上一张冷白的?面孔,一对冷峻的?眼神,给人感觉有?几?分冷艳。
他年纪轻轻就是市美术协会教授,他的?画李疏梅虽然还没来得及了解,但是想必价格不菲,他称得上是年少有?成、天赋异禀的?典范。
在绘画这一块,李疏梅对同行的?称赞是实打实的?,她知道?画出自?己的?天地有?多难,画家很穷,这不是刻板印象,这是事实,因此当年她想学画时,李新凤是一百个不相信她没犯傻,这碗饭你吃下去?不等于吃得饱,然而易景行称得上是画家的?理想。
他既靠画画成为业界名人,也实现?了财富自?由?,更重要的?是他可以画自?己喜欢的?艺术作品,李疏梅内心里还是比较崇敬他。
“我对梵高和毕加索确实做过一些研究。”易景行边说?道?,边抬起眼掠过祁紫山,再次掠过李疏梅。
“想必李警官也很了解他们,我这里就不班门?弄斧了,我说?下我自?己的?想法吧。”
易景行十分谦卑,或者说?对李疏梅总是恭维,这让她没有?想到。
他继续说?:“梵高在生?命的?最后几?年,一次次表达了对颜色的?敬畏,我列举几?句话,仅作参考,‘我试图用?铬黄的?炽热与群青的?深渊,替太阳说?出无人倾听的?独白。’”
说?罢他温润优雅地注视着李疏梅,又?缓缓说?出下一句话:“‘人们总说?黑夜是黑的?,可我看见深紫、钴蓝与熔金在暗处流转——真正的?暗影远比黑色更汹涌。’这是我非常喜欢的?一句话,同为画家,我能感受到梵高对颜色的?挚爱。”
“还有?,‘一幅画的?意义不在颜料之下,而在它刺穿你心脏的?十分之一秒。’他的?语言和他的?画一样,同样充满冲击力?。”
易景行语气平缓,甚至带着几?许磁性的?嘶哑,如春风拂过,让人感觉不到他的?情绪,他只是在和你轻松地交流。
李疏梅对易景行有?不少改观,此前她领教过大学心理学教授枯燥理论的?“摧残”,而初次见到易景行,也对他“恭维”的?态度有?过不屑,但是当他随口说?出梵高的?话时,她真正认为,易景行并非名不副实,他作为市美术协会副会长,他作为熟悉欧洲美术史的?教授,他是真心热爱绘画的?世界。
易景行的?目光在李疏梅的?脸庞上停留,李疏梅并未感觉任何?不适,反而她感受到彼此的?距离在拉近,她渴望他这般极为轻松又?专业的?交流方式。
他再次看了一眼祁紫山递给他的?纸条,又?抬头说?:“‘将灵魂碾碎成朱砂与普鲁士蓝,这是画家最神圣的?献祭。’这是梵高在疗养院时期说?过的?话,他当时遭受了非常大的?精神痛苦,但他从未忘记色彩是什么。梵高非常喜欢使用?朱砂和普鲁士蓝作画,这不仅仅是因为这两种颜色很漂亮,而且弥足珍贵,在十九世纪,这两种颜色并非普通人能获得,不像今天,可以随意提取普鲁士蓝,但在当时,想要得到普鲁士蓝却需要一定的?途径,对于梵高来说?,朱砂和普鲁士蓝都代表着美而稀有?的?事物。”
易景行的?语调时轻时重,时急时缓,如同山涧里依山而下的?小?溪,他好像不只是在与人交流,而是在品鉴艺术。
他淡淡说?:“当他说?,要将灵魂碾碎成朱砂和普鲁士蓝,这足以说?明他对朱砂和普鲁士蓝的?挚爱,他热爱它们如肉.体如生?命,所以这可以称得上是最神圣的?献祭。”
他望着李疏梅明亮的?眼睛,“当有?人言之凿凿说?出这句话,那么可以说?他正在做一件称之为神圣的?事,也许你并不了解他,但是他所做的?事一定是神圣的?。”
李疏梅仿佛觉得他有?一种吸引力?,正在吸引她,将她慢慢地溶解,她理解易景行所说?的?“他”,已经不是指代梵高,而是指代他们所说?的?犯罪嫌疑人。
犯罪嫌疑人正在做一件神圣的?事,这是李疏梅无法理解的?,因为此前,他们所分析的?结论是犯罪嫌疑人,或者说?白皇后正在挑衅警方。
但是易景行却说?他在做神圣的?事,她免不得打断易景行说?:“易教授,我有?一点不理解的?是,所谓神圣,是否也分伟大和狭隘。”在李疏梅看来,犯罪分子杀人越货,即便心中对某种东西敬畏,但也称不上神圣。
“不,”易景行说?,“那都是通常意义上的?神圣,简单来说?,他就是在做一件‘你我’都认为神圣的?事。”
李疏梅越发不理解,但是她很克制自?己,因为祁紫山不会把西江河案透露给易景行,所以易景行自?然不会知道?这是犯罪嫌疑人说?的?话,但他也许猜到和案子有?关,所以以他的?聪明才智,已经很隐晦地表达出,无论是不是犯罪嫌疑人,他所做的?这件事都是神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