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豆子禹
李疏梅正好站在死者脚前,她微微抬颚,延伸视线,望向了死者面部,死者眼皮睁开,瞳孔收缩,嘴巴张开,面部肌肉狰狞,鼻孔处流出白色泡沫。
整张面庞皮肤呈现的颜色并非全是惨白,而?是掺杂紫红色,鼻翼处紫红色更明显,如同被人?用钳子生生挤压出来的。但嘴唇周围皮肤呈现一道浅显的长方形白色印迹,像是被人?用胶带贴住过嘴巴,但是事后被撕掉。
然而?这张脸李疏梅觉得有些熟悉,她想起来,是刚才在那张办公桌子上的家庭合照里的丈夫,脸型轮廓和五官基本是一致的,但表情很拧巴,让人感觉不像一个人。
酸臭味大概就是从死者身?上挥发出来的,结合他四肢被绑缚,面部狰狞的死状,李疏梅几乎可以推断出初步死因,死者在生前被绑缚,凶手将农药灌入他的口中,灌入过程中液体有渗漏,在他的白衬衫上留下了斑状污渍。
死者被灌入农药后,估摸很快发生了痛苦生活反应,他在死前应该经历了巨大痛苦,因此绳子被拉紧,手腕处出现血色勒痕,大小便?失禁,整个人?就像是被推入地狱之门,让人?不寒而?栗。
然而?他嘴巴张开,身?体扭曲,死前应该拼命挣扎过,但是四肢被束缚,嘴巴被贴住,工厂里就算有人也不易听见。
观察死者后,费江河第一个发问:“老?杜,介绍下情况吧。”
杜南峰拉了拉白色手套,面朝着死者说:“老?曲,老?费,大致情况你们也看?到了,死者四肢被凶手绑在桌上,凶手想控制对方?,在控制对方?后,他无法做出反抗。之后,凶手将农药强行灌入死者口中,虽然有小部分?溢出,但大部分?都灌入了死者喉咙,这时,凶手再把?死者嘴巴用胶带贴住,死者再痛苦也无法喊叫……周宁,现场的农药瓶给曲队看?看?吧。”
周宁拿起身?旁的一个物证,李疏梅看?了看?,那是一只类似小型点滴瓶大小的玻璃瓶,褐色玻璃,黑色瓶盖,瓶身?上面有红色标签。
周宁说:“这是桌子底下发现的一个农药瓶,盖子没有拧紧,里面还剩下四分?之一残留农药,从标签上来看?,是有机磷农药,也是东阳农药厂研发的农药产品‘千虫畏’,这种农药毒性很强,以前一直在本市农作?物上使用,效果很不错,曾受农民欢迎……另外,死者嘴巴曾被胶带封住,但是现场没找到胶带,很可能是被凶手带走。”
曲青川颔首,望向杜南峰确认:“也就是说,死者是有机磷中毒至死?”
“对,”杜南峰回道,“目前初步确认是有机磷中毒死亡,死者面部发绀,瞳孔收缩,眼结膜点状出血,鼻孔出现白色泡沫,都是符合有机磷中毒身?亡的特征的。但是具体死因必须回去进行尸检,检查消化系统和中枢神经系统才能确定准确死因。”
“好?,死亡时间能确认吗?”曲青川继续问。
杜南峰回答:“初步可以看?下尸僵,老?曲你们看?这个绑缚姿态还要检查吗?我?们要解绳子。”
曲青川会意,望向费江河和马光平道:“我?们检查下细节吧。”
由于血液沉淀,尸僵会呈现在背部,只要解开绳子翻动尸体才能确认尸僵情况。李疏梅明白杜南峰的意思。
费江河带头?,检查起绳子的细节,李疏梅也跟着他一起检查起来,绳子是绕过桌沿绑在桌脚上,在桌脚处打了死结,和绑缚在死者四肢的死结一样,这种死结只会越挣扎越紧。
“对了,这个绑人?的绳结,不要破坏。”费江河蹲在地上琢磨绳结时提醒。
绑缚类案件绳结往往都是破案的线索,不同的人?系绳的方?式都有差异,有些特殊系绳方?式能够锁定凶手身?份。
周宁回道:“放心吧老?费。”
费江河又道:“绳子不是很新,是普通家用尼龙绳,那种阳台吊衣服的绳子就像这种,老?曲,我?们可以四处寻寻来源。”
李疏梅也仔细观察了绳子,绳子不粗,大约是家用普通电线那么?粗,因为是麻花状,缠在人?手上只要一使力通常会勒出血痕。
绳子深红色,但有部分?段位颜色变浅发白,就像是曾经卷起长时间放在某个地方?,被阳光暴晒产生颜色不均。
围着桌子转了几个圈后,费江河道:“差不多了,周宁你们把?绳子打开吧。”
痕检员拿上剪刀剪掉了绳子,绳结特意被剪下留作?关键物证。
绳子处理?完,法医同志将尸体的白衬衫解开,剪掉了一只袖子,待将尸体慢慢翻到背面,李疏梅喉咙一紧,她的视线里出现了惨状的尸僵,死者背部的尸僵是很深的紫红色,不是一大块,而?是一块一块的,就像涂抹不均的涂鸦。
因为死者背部上侧和臀部紧贴着桌面,皮肤与桌面挤压,挤压区域尸僵不明显,反而?是惨白的,但没有被挤压的区域,是很严重的尸僵,所以造成尸僵一块一块,两种颜色形成鲜明对比,十分?瘆人?。
杜南峰上前俯身?做检查,几分?钟后他抬头?说:“死亡时间差不多是昨天晚上九点到十一点左右,具体时间我?们回去做一下肛温检测吧。”
“昨天晚上就死了?”费江河自言自语道,他像是满腹疑惑,“整个厂区都没人?发现。”
马光平也道:“这实在不太正常。难道厂区没有任何人?。”
来自东阳分?局的老?詹就站在后面,主动上前解释说:“昨天晚上就保安和死者在,他在保安室估计听不见。”
李疏梅记得二楼另一间办公室里厂长和保安正准备接受问询,也许他们知道一些什么?。
“行。”费江河道,“老?曲,我?去接触下厂长和保安吧,确认下死者身?份和昨天晚上的情况。”
“好?,”曲青川吩咐,“紫山和疏梅也一起去吧。”
李疏梅跟着费江河来到了二楼一间办公室,这是一间比较小的办公室,门上写着会客室,推开门,李疏梅发现就保安一人?在里面,大约三十多岁,身?材一米七左右,长得比较精瘦。
他见到三名?警察连忙从椅子上站起,表情有些局促,连称“警官,你们好?你们好?”,费江河微微摁头?回应,伸手示意让他坐下。
会客室比较简单,几张椅子围着一个木制茶几,费江河坐进沙发后说:“我?姓费,这两位是我?的同事,我?们来是要做一个常规问询。”
保安连忙点了点头?。
“请问贵姓?今天是你报的警?”
保安忙回答:“对,是我?早上报的警。免贵姓曹,曹进。”
这里没有桌子,茶几比较矮,李疏梅坐在沙发上,展开纸笔,只能将本子捧在手里记录,祁紫山坐在她身?旁,也取出本子记录。
费江河继续问:“对死者熟悉吗?”
“熟悉,”曹进坐在沙发里身?子微微前倾,保持认真的姿态,回答道,“他是我?们厂最好?的技术骨干,名?叫罗向松,罗工这个人?特别好?,平时在厂里名?声也好?,性格也好?,不知道为什么?就出了这种事……”
曹进语气略带低沉,显然对罗向松的遇害产生了许多同情。
在曹进停顿了几秒钟后,费江河依旧面色肃然问:“你是早上几点发现罗向松遇害的,当时的情况能回忆一下吗?”
曹进微微仰了仰眼球的黑色部分?,像是快速回忆了下,眼睛里又透露出几分?不安,慢慢开口道:“早上七点多吧,具体时间不记得,我?后半夜太困,在躺椅里睡了一觉,早上是被电话吵醒了……”
“是谁的电话?”费江河追问。
李疏梅在记笔录时一直在观察曹进,她试着把?他快速素描下来。
曹进虽然是报警人?,但是据老?詹称昨晚就曹进和罗向松两人?在农药厂,他目前的嫌疑比较大,费江河虽然问询的语气很平稳,但她能感觉到,他逐渐在引导他描述关于案件的所有情况,同时也是在甄别他的嫌疑。
“是罗工的爱人?方?雅雯的电话。”曹进回答。
“罗向松的爱人??”费江河缓缓道。
“对。”曹进点头?。
李疏梅也在跟着问询在梳理?思路,因为曹进一夜未归,所以方?雅雯才打电话到厂里确认,她对方?雅雯有印象,那张全家福合照里,她是一个长相清秀高雅的女子。
曹进说:“方?雅雯打电话问我?,罗工是不是还在工厂上班。”
“平时方?雅雯也经常打电话问过你,问罗向松的工作?情况吗?”费江河问。
“方?雅雯和我?认识,罗工加班的时候,她有时会给罗工送饭,如果罗工加班晚了,她就会打电话来问。”
“罗向松经常夜不归宿吗?”
曹进像是想了想说:“不算多,偶尔吧,不算多。”
费江河继续问:“你接到方?雅雯电话后,直接去了办公室?”
“对,我?一般不去二楼巡逻,厂子里没什么?贵重物品,比较贵的仪器基本在二楼,如果有人?在二楼值班,我?基本上不过去,这周末就是罗工值班。”
“嗯。”费江河简单“嗯”了声,引导他继续往下说。
“去了办公室后,我?敲门问罗工有没有起床,敲了几下后没反应,我?以为罗工还在睡。当时闻到了比较轻的农药味,但没有多想,因为平时罗工他们就在那儿?做农药实验。我?回去后,吃了早点,方?雅雯后来又打了个电话过来,我?就说罗工还没起床,估计昨天熬了通宵。大半个小时后,我?又去了一趟办公室,里面还没回应,我?用力推了下门,一股重重的农药味冲了过来,我?才发现出了事。”
曹进描述到这里停住了,面色愈发浓重,很显然他的心情很复杂,仿佛还有几分?恐惧,又有着对受害者的同情。
“好?。”费江河说,“昨天的情况能说说吗,罗向松是几点到的厂里,一直到昨天晚上,有没有人?见过他?这期间厂区进出了哪些人?,希望你能如实回忆一下。”
“昨天早八点上班,罗工一直在,没出去。现在厂里效益不好?,平时在岗的人?很少,昨天加上我?就四个人?,五点左右,小程和小宋都下班了,翁厂是最后一个走的。”
“小程和小宋是?”费江河问。
“是和罗工一起工作?的技术员。”
“好?,还有别人?进出过厂里没?”
“五点多,快六点吧,方?雅雯来了一趟厂子……”
“方?雅雯?”费江河复述了下这个名?字。
曹进很平静地回道:“对,只要罗工加班,方?雅雯经常给他送饭,他们夫妻很恩爱。”
李疏梅也有印象,那张全家福充满了幸福,无论是罗向松,还是方?雅雯,他们的脸上都表现出了很甜蜜的幸福感。
费江河说:“还记得昨天你们翁厂是几点离开的吗?方?雅雯送完饭又是几点离开的?”
曹进回答:“翁厂是在方?雅雯来了不久后离开的,还和我?打了个招呼。方?雅雯是快六点的时候开车过来的,她和我?认识,又是厂里家属,每次都是在门口停一下和我?打个招呼,就进去了。大概半个小时吧,她就开车离开了,昨天和方?雅雯一起来的,我?记得还有一个年轻女孩,当时坐在副驾,开着车窗,我?看?见了。”
费江河问:“她们离开的时候,你看?见另一个女孩也在车上吗?你对她有没有什么?印象?”
“大概二十多岁,长得挺瘦的,是和方?雅雯一起离开的。具体印象……不深。”
“这之后,没有任何人?再进入厂里?”
曹进像是犹豫了下才说:“我?不太确定,厂子以前管理?得很严,去年厂子出事后,卖掉了很多设备,厂子一下子萧条了,但翁厂还是要求我?做好?防范意识,毕竟厂里还是有不少值钱的东西。不过大多值钱的技术设备都在二楼,二楼一直都是有人?值班的。”
李疏梅理?清了他的意思,作?为保安他的确有职责保护工厂财产安全,但是厂子的贵重财产大多都在二楼,二楼又有人?值班,所以他的责任范围就排除了二楼,二楼发生了事,他是没有直接责任的。
她忍不住问:“昨晚值班时,你一直待在保安亭没出去查看?吗?”
“不不。”曹进摇头?道,“我?晚上都会出去巡逻,用手电在厂里面走一遭,也是担心有些小偷小摸。”
“你昨晚巡逻了几次,最后一次是几点?”李疏梅追问。
“时间都不确认,我?都是睡一会出去转一圈,昨晚我?转了两趟,起码后半夜我?出去了一趟。”
“两趟,你看?到了二楼办公室有什么?异常情况吗?”
“没有。”曹进几乎不做思考地回答,“二楼办公室灯亮着,我?一直以为罗工在搞科研,所以没想那么?多。”
“后半夜是几点?”
“十……十二点左右吧。”
“十二点灯还亮着你没有怀疑过?”
“啊?”曹进怔了下才说,“他们搞科研都很晚。”
李疏梅能感觉到曹进在模糊自己的职责,但是对于一个面临破产的工厂,他的做法又合乎逻辑,也许他只是在尽量履行他的职责,因为也说不定哪一天厂子就倒闭了,他就下岗了。
“整个厂,除了大门,是不是再也没有别的进入口了?”
“对,厂里还有两个小门,但都锁死了,厂里四周都有围墙,都安了电网,虽然没通电,但爬进来也不现实。大门就是唯一的出入口。”
“小门锁钥匙在谁手里?”
“也在我?手里。”
“大门每天是几点开关?”李疏梅继续问。
“早八晚七吧。现在厂子没人?,不像以前。”
“昨天晚上是几点关的门?”李疏梅之所以问这个问题,是因为她的心中一直有个疑问,凶手是怎么?进入厂区的。
“方?雅雯六点左右离开后,我?记得那时候天也黑了,我?就顺势把?门关上了。”
没有新的问题了,她看?了一眼费江河,费江河的眼神里透着几分?肯定。
他顺势接过了问询,因为是常规问询,他的语气很平稳:“最后希望你认真回想一下,昨晚九点到十一点之间,对于罗向松所在的二楼办公室,你有没有看?到或者听到什么?异常?好?好?想一想,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