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豆子禹
气氛正轻松时,曲青川说:“不?过?,这?还只?是我们的猜测,这?起事故发生在四年前,现在恐怕没什么对我们有利的证据了,我反而觉得?我们现在有点进退两难。”
李疏梅慢慢收起脸上淡淡的笑容,曲青川的话让她意识到,他们现在面临着另一个难题,可能比起投毒案更复杂的难题。
费江河接过?话说:“老?曲你的话让我想到另一种可能性,如果这?起爆炸事故没有问题呢?而是谢天元不?愿意接受父亲的死,无端产生的报复情绪。”
大家又一次陷入新的思考,半晌,祁紫山说:“今天何肖光说,谢天元也指证了他父亲饮酒,这?里我觉得?有蹊跷。”
李疏梅今天也注意到了,大家都默默点了点头,这?的确不?符合常理。
费江河分析说:“谢天元当时还在高中,年龄不?算太大,他有没有可能根本没意识到他说的话会?带来?什么影响。”
马光平说:“再不?成熟也不?至于把父亲推到火坑吧。”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曲青川说,“他被算计了。”
李疏梅瞬间也悟出了,如果是厂里有人诱导谢天元说这?句话,那么这?句话就一定成为“伪证”。
曲青川说:“这?起爆炸事故无论有没有问题,我们现在的方向应该是重点调查谢天元,他到底是不?是‘郑奕’,他在成为‘郑奕’前到底经历了什么,也许调查以后我们能够‘盲人摸象’,摸出爆炸事故背后的真?相。”
费江河点头认可:“好啊老?曲,就这?么来?吧。”
“现在有点晚了,我们抓紧行动,谢天元家离这?儿也有六七公里吧。”车窗外已经染上了金色的夕阳,曲青川叫开车。
很快车子一路开到东阳区的临县,一个叫边阳县的县城,这?是厂里提供的地址。
曲青川说:“我们分头行动,老?费你和疏梅紫山去趟谢天元的学?校,我和老?马去社区居委会?了解情况,你们饿了就买点吃的,晚上我们再找个旅店会?合。”
两组分头行动,曲青川那边联系了当地派出所?,直接打车去派出所?。李疏梅这?边,祁紫山开车一路到了学?校,这?是谢天元曾经就读的县高中。
担心老?师下课回家,三个人风风火火,很快就找到了谢天元高中时的辅导员梁老?师,梁老?师四十多岁,是一位中年男教师,气质平易近人。
在他的办公室,别的老?师陆陆续续下了班,梁老?师特意留了下来?接受他们的采访。
一听说是来?了解谢天元的情况,梁老?师却是好奇问:“天元现在在哪啊?”
看来?梁老?师也不?知道谢天元的现状,李疏梅说:“我们也是来?了解谢天元的情况,他涉及一起案子。”
“案子?什么案子?”
李疏梅道:“一起投毒案,但是不?确定和他有关,所?以我们来?了解一下。”
“我和天元好多年没见过?面了,也没有联系。他到底怎么了?”梁老?师语气中透露几分紧张。
“他没有事,我们只?是常规调查,了解一些他高中时候的事。”
梁老?师这?才放松紧张的情绪,说道:“你们尽管问,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们。”
李疏梅问:“您知道,他在离开学?校之前都发生了些什么事吗?”
“唉。”梁老?师叹息道,“天元真?是最可惜了。”
梁老?师用了“最”字,李疏梅更加对谢天元的过?去产生好奇。
梁老?师说:“天元的成绩你不?知道有多好,他一直想去北京,以他的成绩考个名牌大学?是没有问题的,可惜,那年高考前,他家里出事了。他父亲的工厂出了事,自那以后,天元就没有再返校了。”
“是工厂的爆炸事故吗?”
“对,我也知道的不?多,但对天元的影响很大,据说当时他还遭受了一些不?公平的事。”
“什么不?公平的事?”李疏梅紧跟着问,她越发想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就是有人对他父亲追责吧。”
李疏梅仿佛明白了,所?谓追责,应该不?是工厂追责,毕竟何肖光也说了,出于人道主义给予了抚恤,如果追责,很可能是其他丧生厂工家属的追责。
“所?以96年,他没有参加高考。”李疏梅说。
梁老?师点头说:“对,太可惜了,我记得?我当时还去找过?他,他家房子被烧了,人也不?知道去了哪。”
“房子烧了?”李疏梅捕捉到一处关键信息。
“对,不?知道谁烧的。”
李疏梅猜测,可能是其他丧生厂工的家属因为追责无果,所?以报复,把人家房子烧了。
“后来?你再也没见过?谢天元?”李疏梅问。
“见过?一次。”梁老?师说罢,眉宇间现出一抹忧伤。
费江河和祁紫山的眼神都发生了变化,明显对这?个信息很关注,李疏梅忙说:“麻烦您具体说说。”
梁老?师说:“那已经是高考以后的暑假了,我有一个学?生找到我,说在一家电脑游戏厅看到了天元。我当时半信半疑,就去那家游戏厅找他,我很少去游戏厅,里面烟味很大,我觉得?像天元这?样不?抽烟不?玩游戏的好学?生,怎么能在这?种地方呆得?住,我找了半天,愣是没找到他,直到,有一个瘦瘦高高的少年从?椅子里站起。”
“他弯着腰,手?里夹着一根烟,头发很长?,乱糟糟的,脸也很脏,像是几个月没洗澡……像个乞丐,他瞟了我一眼,那眼睛我一下子就认出了,是天元没错,我正要喊他,他拔腿就跑,从?网吧后门?冲了出去,我也拼命追上去,追到后门?,只?有一些摩托车路过?,根本没瞧见人……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着他。”
说到最后,梁老?师的眼睛微微发红,看得?出来?,当年他有多么喜欢这?个学?生。谢天元的学?习成绩十分优秀,目标是北京的名牌大学?,他对他寄予厚望,可惜在高考前不?久,这?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谢天元为什么没去参加高考,他为什么长?期逗留网吧,他后来?去了哪儿,这?一切只?有他本人可以给出真?正的答案。
但李疏梅知道,他一定对父亲的死万般遗憾,他一定对工厂的做法极度不?满,他一定对自己的人生充满绝望,至于他又如何变成了郑奕,如何进入了秦东市工业大学?,这?又是一个谜了。
为了确定“郑奕”就是谢天元,她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梁老?师,谢天元有什么爱好,您知道吗?”
“围棋,我有印象,他非常喜欢围棋。我也记得?他说过?,他爸爸教他的围棋。”
这?就全对上了,在这?一刻,李疏梅有些激动,但心底却又充满了悲伤,这?是一个十分令人惋惜的故事。
为了百分百确认谢天元就是秦东市工业大学?就读的学?生“郑奕”,是本案的犯罪嫌疑人,李疏梅将“郑奕”的照片放到梁老?师面前问:“这?是谢天元吗?”
“是,就是他。”梁老?师看着照片感慨道,“不?过?也变化了许多,但我还是一眼认得?他。”
费江河坐在椅子上的身子微微后仰,他像是吁了口气,因为现在几乎可以确认嫌疑人的身份。祁紫山也一笔一划在笔记本上写?下:嫌疑人可以确认为谢天元。
第79章 身陷火海。
从学校出来后,天已经?全部黑了,李疏梅看?了手表,晚上八点了,大家什么?都?没吃,她腹中空空,走路时有些微微的发晕,她连忙从口袋摸了一颗糖出来,含进嘴里,她又问:“你们吃糖吗?我?还?有一颗。”
费江河摆了摆手,“太甜了,疏梅我?看?你挺喜欢吃糖的。”
祁紫山帮她解释说:“疏梅常常会在兜里揣几?颗糖。”
费江河笑道?:“老夏也喜欢在兜里揣糖,不过他不一样,他自己不吃,喜欢给别人?吃。”
这时,曲青川那边来了电话,问他们吃饭没,费江河回?:“老曲,都?饿得不行了,你要不要做东请大家吃一顿。”
“行行行。”那边传来爽快的声音。
半个小时不到,二队会合了,在一家小餐馆的包厢里,大家匆匆忙忙吃起了晚餐,吃着吃着,习惯使然,又聊起案子,李疏梅把学校了解的情况简单说了说。
曲青川点头道?:“看?来,谢天元就是第一犯罪嫌疑人?了。”
马光平说:“如?果这样的话,那么?真正的郑奕去哪了?这几?年也没听说过无名尸体。”
费江河说:“也不一定郑奕就死了,他可能被囚禁了。你们还?记不记得,郑奕的高中老师刘新?亮收到了郑奕的书信,在信中,郑奕对高中的描述非常真实,这些谢天元是不可能知道?的,所以郑奕很可能是被强迫写下那封信。”
大家都?点了点头,对费江河的观察和观点都?深表信服。马光平却说:“不对不对,如?果我?是郑奕,我?为?什么?要那么?真实地把自己高中的事写出来,我?完全可以写错一半,引起刘新?亮的怀疑,这样他不是有可能得救吗?”
马光平的话让大家又产生了新?的疑惑,见费江河没说话,曲青川说:“关于郑奕是否死亡,还?是有别的可能,暂且不做讨论?。我?们当务之急是把谢天元摸清楚。我?也把今天在居委会那里了解的情况说下。”
接下来曲青川讲了下从居委会那边了解的情况,谢天元的母亲在他小五时就病逝了,谢天元几?乎是父亲一手带大的,两人?相依为?命,好?在谢天元非常聪明,读书用功上进,从没有让谢欣辉操心过。
谢欣辉一直在泰云化?工厂工作,家里离工厂六公里左右,每天都?是骑车上下班,早出晚归,虽然父亲不常在家,但?两人?感情很好?,父子连心,没事就在一起探讨围棋,在初中时,谢天元的棋艺就能和父亲打个来回?。
据认识谢欣辉的人?反应,谢欣辉喜欢喝点小酒,但?酒瘾不算很大。曲青川说,那天是周六,谢欣辉和儿子在家一起吃完晚饭才回?工厂上夜班,谢欣辉在晚饭时喝了点小酒,这也成为?谢欣辉后来被儿子指证饮酒的一方面证据,而指证谢欣辉在工厂工作期间?贪酒的工友钱大跃,前年得尘肺去世了。
那天晚上,工厂发生事故后,谢欣辉被确定为?事故主要责任人?,谢欣辉去世,谢天元获得的赔偿微乎其微。也是不凑巧,没过几?天,他家的房子在深夜突然着火了。
当时派出所进行过调查,没有找到纵火人?,所以坊间?就传言是其他丧生厂工的家属实施的报复,也有传言是谢天元自己一把火把家烧了,他把值钱的东西带走了,离开了县城。
这间?房烧得只剩下焦黑的砖墙,现在由谢天元的亲戚保管,去年被亲戚重修用来养蚕了。
接下来的两天,二队五人?又对爆炸事故做了全面调查,无论?是从当时进行事故鉴定的单位身上,还?是从厂里老员工口中,得出的结论?都?是一样的。
事故就是谢欣辉失误造成的,这几?乎成了一种共识。
曲青川说:“当年的事已是既定事实,相信现在没人?愿意说出那个真相了。除了谢天元本人?,我?们有必要回?去再?提审他一次,他如?果知道?什么?,应该可以告诉我?们。”
费江河说:“还?有一个人?,我?们一直没采访他。展卫国。”
李疏梅记得,展卫国是泰云化?工厂的安保主任,他的儿子展玉刚就是这次校园投毒案的被害者。
费江河说:“四年前他还?是一名普通工人?,现如?今他是安保主任了,这四年他晋升很快。现在他儿子被害,这说明他当年很可能也参与了那件事故,如?果我?们找到他,或许能够从他口中了解到真相。”
曲青川说:“我?觉得难,何肖光、杜进钧、陶汉嵘,当年都是工厂主要领导没错,他们自然不会透露真相。而展卫国呢,虽然当年他不是厂领导,但?现在他已经?是了,他即便在乎儿子的死,但?也不一定愚蠢到出卖利益吧。”
李疏梅觉得他们都?说得有道?理,又听曲青川说:“但?我?们既然都?过来了,去接触一下也好?,看?看?他怎么?说。”
果不其然,展卫国除了对儿子的死痛哭流泪,表露出真性情,对于爆炸事故却是左右打太极,他哭丧着说:“曲队我真的不知道?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当年你和谢欣辉在同一个车间?,你们是工友,听说你们关系还?不错。”费江河直接锁定对方的要害。
“我……我……”展卫国起先犹豫不定,最后却坚定说,“我?是和谢欣辉关系不错,但那天晚上我没在工厂,我?真的不在,很多人?都?可以为?我?作证,我?根本不知道?工厂发生了什么?,当我知道谢欣辉出事后,我?比谁都?心疼,他技术能力强,如?果没死,今天比我?混得好?。”
展卫国始终低着眉,情绪低落,他对此事三缄其口,即便隐瞒了什么?,也无法拆穿他。
“你有没有想过,杀死你儿子的凶手一直找不到?”费江河冷冷问。
展卫国没有言语,而是耷拉着脑袋,目光显得有几?分呆滞,一颗泪水慢慢流了出来。
回?去的车上,曲青川说:“看?来这件爆炸事故背后有很大的隐情,但?是他们利益捆绑,应该都?是不会开口的,回?去提审谢天元吧。”
第三次提审“郑奕”,实际上是第一次提审谢天元。
在审讯室,李疏梅再?次见到了化?身“郑奕”的谢天元,和往常一样,他坐得笔正,眉眼清冷,神?情略带忧郁,他还?不知道?警方调查的深度,更不知道?他的身份已被解锁,他仍旧是自信的,但?李疏梅相信他今天一定会交代一切。
今天曲青川依旧坐在主审位,李疏梅坐在一旁的椅子里,两只脚尖轻掂,双腿微弓,平稳的双膝将笔记本托起。
祁紫山仍旧做笔录,李疏梅决定记些关键词,也打算再?次画下谢天元,她打算画下真实的他。
曲青川打开本子,坐姿威严,正式道?:“郑奕,今天是我?们第三次见面,相信你应该了解我?们的流程。”
谢天元摁了摁头,显得很配合。
“我?们去过你老家,也了解过你的生平,以及你父亲的事,也见过你的老师……”
李疏梅听得出来,曲青川说的是谢天元的经?历,并非郑奕的经?历。然而坐在对面的人?并没有什么?反应,他一定认为?曲青川在说郑奕。这是曲队审讯的一点点小小手段而已,他在仔细观察谢天元的情绪变化?。
曲青川平静的语气,忽地加重:“你父亲当年意外死亡,遭受不公,你一定很心疼他吧?”
就在这一刻,谢天元忽然意识到什么?,眼皮掀大,眼球也微微凸出,他的神?情惊讶而疑惑。
他并没有回?应,像是在努力解读曲青川话里的意思。
“谢天元!”曲青川直接挑明说,“从什么?时候你的身份变成了郑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