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豆子禹
谢天元的语气是平静的,他也?像是真诚的,不像以前总是藏着某个目的,他说:“对,我利用了沈觉和孟申韬特殊的关系,仅仅作为我复仇的掩饰。从认识他们开始,他们俩的死都是我计划好的。”
他还平静地描述了他如何取得?毒药,如何投毒的过程,他如同局外人描述了那晚发?生的一切。
最后,他说:“他们在奄奄一息之?际,质问过是不是我要害死他们,我没有告诉他们犯错的人是他们的父亲,因为沈觉和孟申韬是无辜的,告诉他们是不公平的,我始终选择了沉默。在围棋的世界里,每一颗棋子都是有用的,自我学?围棋以来,我就学?会了精于计算,当?杜进?钧,何肖光,陶汉嵘,展卫国,钱大跃这五颗黑子将我父亲逼迫在墙角的时候,要想救我父亲,我只能利用白子去反噬他们,四颗白子是不够的,孟申韬和沈觉就是另外两颗白子。”
谢天元再次冷漠地强调:“在围棋的世界,每一颗棋子都是有用的,只要你学?会利用规则,他们就会为你带来胜利!”
他说得?越冷漠,李疏梅反而?觉得?越沉重,她不知道,那天晚上,当?那些年轻的生命在死亡线上苦苦挣扎时,他是否有一丝怜悯之?心,还只是,他真的以为,他们就是没有生命的棋子。
她忽然想起夏祖德那次给她留下的一道棋题。
夏祖德摆了一个棋局,白子靠边,黑子包围着白子,题目是,白子比较危险,你想想怎么解救。
这道棋局的答案,因为能力所限她并?没有想出来,但谢天元给出了解题方法,他利用了新的白子拯救那颗危险的白子。
她感慨说:“谢天元,你以为这个世界只有胜利吗?在大学?三?年,你难道没有收获到同学?的友谊、老师的爱护、同伴的赞扬?你渴望胜利,却夺走了郑奕的人生,也?害死了无辜的沈觉和孟申韬,还有所谓仇人的子女,难道你真的胜利了?”
谢天元并?无所动,他依旧冷漠地望着李疏梅,眼神空洞。
李疏梅并?不是想感化他,这根本?没有必要,她想最后一次替被害者鸣冤,她悲痛地说:“当?初你父亲被人冤枉,你也?曾是受害者,你保留了他的工作笔记,你有很多方法为你父亲平反,可你却选择了一条伤害最多人的路。杀害你的同学?,让他们如此痛苦的死去,你真的心安过吗——谢天元,你没有胜利,我相信你的父亲一定教过你,棋士的品格!”
那一刻不知道是因为她的话,还是令他回想起父亲,谢天元的眼睛红了,他好像拼命在抵抗这种变化,但是情绪终于无法控制,眼眶里泛起了浑浊的泪水。
*
谢天元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假期,父亲带他去了一座并?不出名?的旅游山,当?时路边有卖旅游饰品的小贩,小贩的车上挂着一面迎风招展的小旗子。小旗子上面有字,正面写着“天官赐福”,背面写着“吉庆有余”。
吉庆有余他大致明白意思,谢天元便问:“爸,天官赐福是什么意思?”
父亲说:“天上有天、地、水三?名?神官,每逢正月十?五便到人间走一趟,判定每个人的罪和福,作恶者赐罪,行善者赐福,这就叫天官赐福。”
“我知道了,只要多行善事?,天官就会看到,就会降福给你。”
“对。”
两人行到山顶,父亲棋瘾犯了,便在一块平石上摆上棋盘,对他说:“天元,和你对一盘。”
谢天元年纪虽小,围棋技艺却日?渐成?熟,少年时期便能和父亲打个你来我回,两人在山野之?间厮杀了五六盘,谢天元赢了大半,他从小争强好胜,也?表现在棋盘上。
父亲收棋时说:“元,你刚才的几招棋太?过铤而?走险,因为我棋风重守,你侥幸赢了我,如果遇到高手,必然会被人算计。”
“爸,难道下棋不该力求险胜吗?”
“我以前和你提起过《围棋十?诀》,第一条就说‘不得?贪胜’,如果你下棋时,眼里只有胜负,那会让你很快丢失下棋的本?性。”
“什么是下棋的本?性?”
“棋虽小道,品德最尊。这是棋士的品格。”
第85章 跑龙套。
深夜回到家后,李疏梅疲惫到一着床就睡着了,第二天她九点才醒,匆匆忙忙赶到市局,才知道省里的专家组已经过来了,现在曲队、老费正在和专家组交谈,夏局和局里的领导也参加了这次会议。
中午吃饭的时候,祁紫山告诉她:“疏梅,不要急,我们的结案报告是非常扎实的,省厅顶多给我们提点建设性意见。”
疏梅略略点头,昨晚忙到凌晨三点多,又?加之高强度审讯,她到现在精神还?有些萎靡,吃饭时也没太大胃口,祁紫山定是以为她担心专家组会提出不好的意见。
她对谢天元认罪的证据是非常有信心的,谢天元不可能翻供,这就意味着省厅也不会找出什么?纰漏。
不过即便?这么?想,她的内心却总像悬着一块石子,七上八下的,让她静不下心来。
吃完午饭,两人走出食堂的门,祁紫山说:“疏梅,你先回吧,我去见一下省里来的朋友。”
“嗯?”李疏梅一直对他的过去不了解,便?多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在省里上的大学?。”
“是啊。”祁紫山默了下说,“我家在省城,一年多前,我就是从省厅调到的市局,我以为你会知道。”
李疏梅并不知道,她没有特意去了解,但想必问问别的同事?都是知道的,所以祁紫山才意外她并不知晓。她说:“所以你老家在省城,你在省城读的大学?,你又?在省厅工作,但怎么?又?来了市局?”
其实当初两人初识时,李疏梅对祁紫山的助听器就有些许好奇,所以她对祁紫山的过去也想探知一二,如今听说他是从省厅调到基层的,她就越发?感兴趣了。
祁紫山却是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含着几许云淡风轻的慰藉:“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不提也罢,”见李疏梅睁着好奇的眼,他又?笑?道,“以后我再告诉你吧,我先去见朋友了。”
“好。”李疏梅也笑?了笑?,彼此挥了一下手,她慢慢望着他的背影离去。
她在想,既然是省里来的朋友,那大概就是省厅专家组里的人。只是李疏梅还?是好奇着,祁紫山怎么?会背井离乡来到市局呢,仅仅是因为来基层锻炼吗。
中午李疏梅休息了一会,祁紫山也回来了,他默默地望了她一眼,只是轻轻抿唇一笑?,没有再聊什么?。
下午三点多,李疏梅翻着一本?刑侦书半天没看进去,泡了浓茶也打不起精神,她困倦之余,忽然听到门外急促的脚步声?,一转眼费江河走了进来。
他满脸兴奋,直接走到李疏梅这边,却是对全?办公室说的,语气从未这般正式、洪亮:“省厅专家组,高度认可了我们的办案过程,对我们的结案报告给予了肯定!”
马光平蹭地站起,激动之色溢于言表,率先鼓起掌来,祁紫山也喜悦地跟着鼓掌,李疏梅又?激动又?高兴,眼角酸涩,也用?力鼓起掌。
马光平笑?道:“专家组估计都没想到,他们千里迢迢,是来跑龙套的。”
“哈哈。”费江河笑?中含泪,“这就说明?我们二队啊永远是舞台上的主?角!”
大家有说有笑?,费江河又?把今天会议桌上交流的一些细节都说了,原来今天曲青川不但把办案过程一一向专家组汇报了,而且将这件案子里每一个同事?的工作都进行了汇报,可谓之是事?无巨细。
费江河最后高兴地说:“疏梅,我得专门告诉你,今天专家组领导都说要见你,他们对你的工作十?分认可。”
李疏梅受宠若惊,祁紫山早已走到她桌旁,真诚地看着她,笑?着说:“恭喜你啊疏梅。”
马光平站在一旁问:“怎么?就没见上呢?”
到这个点,专家组应该是已经离开了市局,李疏梅这才意识到专家组领导可能就是随口一说。
“嗨。”费江河叹了口气道,“还?不是老夏,他说疏梅一直熬夜加班,今天特意给予了休假,所以不便?见面?,这才没见成。”
马光平露出一头雾水的神态,李疏梅一开始也没理解,但马上她就懂了,知子莫若父,老夏是懂她的,如果?省厅领导真要见她,她也会十?分犹豫。
她来到市局,有一个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她母亲十?六年前被害的真相,而老夏也一定认为,她想当刑警有一个主?要的原因是因为她忘不了母亲的死。
在得知母亲被害真相之前,她不会离开市局,也不会在乎名声?。老夏出于“保护”她,更不会将她推到人前。
虽然这样的秘密她从未和老夏提起,但老夏那洞若观火的本?领,恐怕是早就察觉到了,特别是今年春节,他和姐姐夏忍冬的吵架,让她意识到,老夏的心里所想。
夏忍冬的母亲也同是十六年前连环杀人案的受害者,她一开始也和她一样,提出当刑警,但被老夏拒绝了,老夏一定出于“保护”姐姐而拒绝了她,但却成为了夏忍冬一直没有过去的心坎,才导致那场除夕的吵架。
也许老夏最开始也想拒绝李疏梅,但他一定深思熟虑过,最后还?是答应了她,可能是出于对夏忍冬的愧疚,也可能是出于对她的“保护”。
一种另一种意义上的保护。
在李疏梅五味杂陈的时候,马光平不解问:“老夏这又?是怎么?回事?啊?”
费江河解释说:“老夏啊,我对他看得透透的,还?不是怕省厅抢人,近些年,省厅为了提高破案率,没少从基层提拔新人,与其说是提拔,不如说是抢人。”
“格局还?是有点小啊。”马光平点评道。
“老头子有什么?格局,年纪大了,做事?就这样。但闫岷卿今天可把人笑?惨!”
“……”众人都好起奇来。
费江河不屑道:“你猜他说什么?,他和专家组领导说,这几个案子,他是一步一步看着李疏梅同志从一个青涩稚嫩的女孩变成一个成熟优秀的警察,她的画像本?领一次次帮助案子取得突破性进展,一次次划破沉重的迷雾……哎呀,后面?还?有一大堆,我说不下去了,当时老夏朝他挥了两次手,意思是差不多了……虽然闫岷卿说的这话不假,但真他妈油腻……”
马光平嘿嘿一笑?,祁紫山也露出淡淡的笑?容。李疏梅在想闫岷卿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油腻了,而且还?往死里夸她,转念一想,也许他就是单纯想在省厅面?前“邀功”呢。
不一会,曲青川回来了,见大家围在一起,笑?道:“今天可以早点下班,老闫说请大家吃个便?饭。”
“老闫?”闫岷卿?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了,大家都是愣了一下。
“对啊,就是闫支,”曲青川十?分轻松惬意地说,“我刚和他从老夏办公室出来,他已经叫人订了一间小饭店。”
费江河撇了撇嘴:“鸿门宴,我才不去。”
“噢,”曲青川说,“老闫说了,你不去没关系,最重要是疏梅和其他人要去。”
费江河顿时脸有些发?绿,马光平和祁紫山不禁发?笑?。曲青川也跟着发?笑?,看来他今天心情十?分惬意,竟也调侃起来,那不仅是因为结案带来的高兴,还?因为省厅和老夏的表扬吧。
李疏梅却实在觉得不妥,费江河不去,她是铁定不会去的,再说她还?等?着老夏今天晚上亲自夸她呢。她忙说:“曲队,不好意思,我晚上另有安排,恐怕去不了了。”
曲青川轻轻挑了下眉,失落之余,语气当中又?含着几分慰藉:“这样啊……能理解,有安排能理解。紫山,你的事?情也要抓紧,学?学?疏梅。”
等?一下?这又?是哪和哪?在祁紫山的苦笑?中,李疏梅明?白了,曲青川联想起相亲这事?来了。
“罢了,”曲青川又?笑?道,“我早就知道老费不去,我当着老闫就婉拒了,这顿饭我请大家,今天疏梅有事?,那就明?天吧。大家也该回去好好休息。”刚说到这,他就合时宜地打了个哈欠,“困死了。”
“哈哈,”费江河笑?起来,拍了拍曲青川的臂膀,“你小子也学?会两面?派了。”
“那还?能撇下你不管,咱们队一个可不能少啊。”
费江河眼睛微红,“说得我还?有点感动了,现在年纪真是大了。”
“疏梅,有什么?进展明?天得告诉我们!”曲青川竟又?认真起来。
“啊?”李疏梅脸蛋忽地有些红,这却叫祁紫山傻乐了一下。
费江河笑?道:“老曲你管得挺宽的。”
马光平道:“年纪大了不都是这样,行政科老唐,整天就给局里年轻人拉郎配,上次还?问我,李疏梅同志是不是也是单身,我说,那单身不单身,也看不上你介绍的同志啊。”
“哈哈。”
在大家笑?声?之中,李疏梅只觉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然而祁紫山却意味不明?笑?看着她,这让她脖颈间更热了几分。
*
晚上,李新凤特意做了几个好菜犒劳她,还?说她在局里立了大功,巾帼不让须眉,将来必定要当局长什么?的。
李疏梅从小就被李新凤这样夸赞,当然那时候是成绩单,即便?她成绩一直中游,但受到的夸奖绝对比别家前几名的孩子要多。
李新凤说话间,夏祖德又?见缝插针地说“是,是”,等?李新凤说完,夏祖德才道:“你妈说得很对。秀秀,这次你表现得很好,爸爸很开心,你想要什么?,爸爸都可以答应。”
从小到大老夏最喜欢说的一句话“秀秀,这次你考得很好,爸爸很开心,你想要什么?,爸爸都可以答应”。
实话说,夏祖德和李新凤对她都是鼓励式成长教?育,这么?多年未曾改变,李疏梅从小要买什么?都是一句话的事?儿,直到初中那年她提出学?画的要求,当时夏祖德并未像从前那样,第一时间答应,不过后来竟“顺从”了她。
而第二次让夏祖德“为难”的决定,是她说要上警校。
第三次是她说要当刑警。
夏祖德几乎没有一次拒绝过她,好像这么?多年,她都是在宠溺中成长,只要她提出什么?要求,老夏都能答应,这一次她该提什么?要求呢?
她想了想,实在没有特别想要的,只得神秘地说:“爸,谢谢你,可我要想一想。太简单了,就没有意思,我得想一个你不能马上办到的,这样才显得你重视我。”
夏祖德笑?呵呵道:“那行,那行。”
李新凤给李疏梅夹起菜道:“他敢不重视你,他敢吗?”
“不敢,不敢。”夏祖德竟一本?正经起来。
李疏梅心生感动,也嘻嘻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