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小巷 第18章

作者:时玖远 标签: 现代情感

芹婶让南久和桑丫先吃,她?拌了饭拿出去,放在门口,大黄摇着尾巴凑到饭盆前。

芹婶坐下?后,南久问道:“平时就你们两?生活吗?”

“还有孩子家公,跟宋老板他们在下?头忙呢,晚上就在下?面吃了。”

“他们晚上还要干活?忙什么?”

芹婶告诉南久,每年夏天的这个时候,是这边的雨季,情?况理想的话下?个几天也就停了,糟糕的时候能持续下?上大半个月。所以这个季节虽然不用采茶,但是茶农们都得忙着加强防护措施和安全巡查,避免损失。

“宋老板刚承包茶山的那一年,运气不好,遇上了山洪。当时没有经验应对,地?势低的那一片茶树全都被冲毁了,仓库都进?了水,损失不少,后来?才把仓库移到上面来?。”

南久停下?筷子:“哪一年的事??”

“12年吧。”芹婶回忆道。

南久神情?凝住,垂下?头,不再?出声?。

2012年南久读高二,那年她?被爸爸送回帽儿巷,一身反骨,甚至在网吧对宋霆大打出手。那天,宋霆一身风尘仆仆来?网吧找她?。明?明?大夏天,他却穿着一双靴子,卷起的裤脚上沾着泥点?。她?从未想过他刚刚经历过什么,带着怎样的疲惫归来?。

“他就这个性格,凡事?不会挂嘴上,对你差了?你哪次过来?,他不把你房间收拾好,该买的买上。”

“那不是对我好,那是看在您的份上。”

“这话说得就没良心了,他那年茶叶生意还没起来?,身上没几个钱还给你买电脑......”

南老爷子的话再?一次在南久脑中?回荡,胸膛里有什么猛然跳了几下?,余波荡漾。

吃饭时,桑丫的眼睛一直黏在南久脸上。尽管她?听不见声?音,可只要南久说话,她?总是神情?专注地?盯着她?的口型。

吃完饭,芹婶让桑丫送南久回去。桑丫走在前面,南久走在中?间,大黄殿后。除了南久,另外两?个都不会说话。走在漆黑的茶山间,南久仰起头,天地?显得格外寂静,像另一个世界。

仓库建在高处,回来?距离不远,一会儿就到了。南久拽住桑丫,回身进?屋从袋子里面翻出两?袋零食和两?瓶饮料塞给她?。

桑丫跟得到宝贝一样,冲着南久露出一排整齐的牙,跑出去好远还回过头朝她?挥手。

南久目送她?走远,瞧了眼趴在门口大黄,问道:“你要进?来?吗?”

大黄纹丝不动,用实?际行动告诉她?,它身有要职。

南久关上房门没多久,门外的大黄又突然叫了起来?。南久再?次打开门:“刚才叫你进?来?你不......”

她?的话戛然而?止,宋霆的身影在夜色中?越来?越清晰。大黄扭曲着屁股向着他狂奔而?去,跳起来?就要往宋霆身上扑。

不知宋霆对大黄摆了什么手势,大黄停止扑跳,只是摇着尾巴围着宋霆转悠。

宋霆走到屋前时,南久才将他看清。早上出门还干干净净的衣裳,这会儿已?经脏了。

“吃过了没?”宋霆脚步停在屋门口,问道。

“在芹婶家吃过了。”她?瞧了眼他身上沾的土,“你忙到现在?”

“过两?天有雨,下?面有些地?方?要加紧开沟。”

说话间,他扫了眼屋内。本以为南久过来?会抱怨,没想到她?适应得倒挺快,铺着灰的桌子、地?面已?经打扫过。床铺也收拾干净,她?的衣服整齐地?堆放在床角。

宋霆收回视线,目光落回她?脸上:“屋子后面有淋浴间,晚上要洗澡记得把门板锁上。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你去哪?”南久下?午打扫屋子的时候,已?经将房间瞧过一遍。衣橱里挂了几件宋霆的衣服,还有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这间屋子显然是宋霆在茶山的落脚点?,“我睡这,那你晚上睡哪?”

“我有地?方?住,你有事?打电话。”宋霆留下?这句,就沿着来?时的路走了。

他走后,南久拿着睡衣绕到屋子后面。四周是望不到头的山峦,白天不觉着,晚上的时候,一眼望去,树影排成黑压压的阵列,影影绰绰的黑暗中?仿佛藏有无数双眼睛,越看越头皮发麻。枝叶偶动,嘶嘶簌簌的声?音潜伏在暗处,像可怖的呜咽声?。

南久索性转过身,不再?多看一眼,连忙跑进?淋浴间。

淋浴间用的是太阳能热水器,用隔板围起来?,置有一个放衣服的架子和一个花洒。

淋浴间的门是一块并不落地?的门板,门上有插销。南久插上门,环顾四周,打算脱衣服。寒气从门板下?空一截的地?方?钻了进?来?,她?不禁打了个寒战,想起之前新?闻报道里女子在上厕所时,厕所门板下?的缝隙里突然伸出个男人的头。虽然仓库这里有扇铁门,附近也没住人。但这种心理压迫感却让南久拽住衣角的动作停滞了。脑中?闪过那个瘆人的画面,她?抱起睡衣冲回屋子,一把关上房门。

比起鬼屋一样的淋浴间,她?情?愿不洗澡直接睡觉。然而?白天坐了几个小时的车,下?午打扫屋子又出了一身汗,不洗澡她?翻来?覆去始终睡不安稳。

不知道过了多久,南久拿起手机,借着光亮,她?的余光里貌似瞄见地?面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南久一骨碌爬起床,拍亮房间的灯。

深更半夜,屋里鸡飞狗跳的动静惊醒了门口的大黄。大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个劲地?对着屋内狂吠。它的声?音回荡在山头间,传到远处。

南久把所有东西翻了个遍,什么都没发现,越是这样,她?越不敢睡。就怕灯一关,那东西爬床上来?。

大黄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几分钟后,屋门被人敲响:“小久,开门。”

南久听见熟悉的嗓音,冲到门边打开屋门。门框被宋霆的身影填满,屋内的光照亮他坚实?的轮廓,他身上沉稳的气场瞬间驯服了屋内兵荒马乱的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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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恢复白天更了哦,暂时还是9点,有变动作话告知。

第18章 Chapter 18 大二那年

屋里像被?人打劫过, 衣橱抽屉全部?打开了?。宋霆表情凝着,问?她:“出什么事了??”

“房间里好像有老?鼠。”南久鼻尖冒汗,微微喘着气。

宋霆听闻, 神情变得严峻起?来。鼠害始终是困扰茶农的问?题, 啮齿类动物不仅会啃食茶叶嫩芽, 还会在?土壤里打洞破坏茶树根系。为了?保证茶叶品质,早些?年的时候,宋霆在?治理鼠患上下过大功夫。

他当即关上门,把所有能堵的地方封死, 挨个排查。

南久一来为了?不妨碍宋霆翻找;二来怕他翻找时,老?鼠突然窜出来。她索性站到了?床上去?, 一脸紧张地盯着他:“你一定要逮到啊!我以前有个同学住在?一楼,不知道家里进了?老?鼠,晚上睡觉的时候,老?鼠把他脚趾头?的肉都啃掉了?......”

当时那个男同学还在?班里把鞋子脱了?, 伸出脚趾给他们看。南久至今忘不了?那恶心的画面。同学都问?那男生啃成这样还不醒?男生说不仅他没醒,他家人也被?啃了?, 一家子都没醒。

从此以后,老?鼠这种小可爱就给南久留下极深的心理阴影。

南久小时候每回瞧见老?鼠,大人都会觉得她大惊小怪。老?鼠怕人, 构不成威胁,如果老?鼠实在?钻到什么找不到的地方,大人索性就不找了?,等?着它自?己出来再拍死。在?这漫长的过程中, 折磨的是南久幼小的心灵。

宋霆弯下腰,一边检查,一边将被?她翻乱的东西重新规整。庆幸的是, 宋霆并没有觉得她小题大做,随意?安抚两句就离开了?。他甚至将脑袋探到了?床底下,用扫帚一头?伸进去?,一寸寸地寻找。无形而厚重的踏实感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缓解了?南久一晚上紧绷的神经?。

待宋霆从床底探出身子时,手上拎着一条尾巴,伸到南久跟前:“这是老?鼠?”

南久都没看清是什么,就见一条扭曲的东西在?她眼前晃荡,惊得往后一退,脑袋撞到墙上。

宋霆跟着“嘶”了?声,将东西拿远:“四脚蛇,没毒,不咬人。”

说完,他走出屋门。再进来时,南久紧盯着他的双手,那条四脚蛇已经?不见了?。宋霆瞧她傻坐在?床上,脸色发?白的模样,告诉她:“没有了?。”

“你把它踩死了??”

“吃蚊子的,益虫,给放了?。”说话间,宋霆见她还穿着白天那身衣服,问?道,“你没洗澡?”

“没,那门板下面露了?一截,谁知道会有什么东西爬进去?。”

宋霆哂笑:“能有什么?”

“四脚蛇啊!”南久想想还心有余悸,“我就没见过那么大的四脚蛇,非洲巨蜥吧?”

听着她夸张的说法,宋霆的眼角处被?光线柔和了?:“你现在?还洗吗?”

“洗。”南久爬下床,穿上鞋,拿起?未换的睡衣,嘱咐宋霆,“我洗完你再走哈。”

刚拐过漆黑的墙角,南久又回头?,对站在?屋门外的宋霆说:“你不过来吗?”

宋霆迟疑了?几秒,提步走了?过去?。

不远不近的脚步声驱散了?黑夜里未知的恐惧。离淋浴间还有四五米远的时候,宋霆的脚步停下了?。南久打开淋浴间的门,脱掉了?衣服,不一会儿?里面传来了?水声。

当初安装的门板并不是全封闭的,门板下面与地面之间有一段空隙,为了?方便让水流从门板下流出。淋浴间没有换气扇,这样也是为了?自?然通风,避免在?封闭的环境中洗澡导致空气流通不畅。仓库这没有其他人住,宋霆一个大老?爷们自?然不用顾虑谁会来偷看他,也从没考虑过会有女人过来。

山中之夜,水流声格外清晰。宋霆拿出手机,再次查询了?一下实时天气预报,思?索着明天的安排,思?绪却被?那淋淋漓漓地泼洒声干扰着。

南久没听见门外的动静,关了?水,洗头?的时候,出声问?道:“你还在?吗?”

“在?。”宋霆背对着淋浴间望着茶山,夜已深,茶山静卧在?夜色下。

南久将发?丝搓出泡沫,一缕缕盘在?头?顶:“问?你个问?题。”

“你说。”他的声音浮在?夜色之上,如宽厚的手掌托起?动荡的夜。

水再次打开,泡沫顺着水流冲向门板外,淡淡的香味融进空气里。

“以前我每一次过来,你为什么总让着我?”南久的声音随着水流传到门板外。

“我以为你只能记得我不给你去网吧的事。”

南久翘起?唇角:“我没失忆。你把阁楼的风扇给我,在?床和空调之间,选择先仅我买床。我偷吃茶点,你也不责备我,还多放两块上来凑数。我喜欢吃鸭头?,每回来你都排队去?买。我跟你闹脾气、骂你,跟你对着干,你也不跟我计较......这些?都是为什么,不要告诉我你把自?己当我叔叔,我小时候并不讨喜,我知道。”

风掠过茶丛,叶片相擦。月光吝啬地落在他的额角,他眼睫未眨,像一株冷杉,立在?夜色里。

“你袒护她也没用,她不念你一句好。”南老?爷子曾说。

南久从不念他一句好,她记在?心里,随着岁月慢慢发?酵成醇烈的酒。

“你爷爷从前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拉了?我一把,你是他家人。”

南久关了?水,声音忽然变得清晰:“那电脑呢?也是因为我爷爷才给我买的?我想听句实话。”

片刻的沉默过后,隔着门板,宋霆的声音在?这寂静中缓缓漾开:“我在?你身上能看见小时候的我。”

所以他不惧她身上穿透皮肤、血骨,长出的尖刺,也能读懂她满不在?乎的眼眸深处凝结的一层层伤痕。十几岁的时候,他也曾像她一样,以倔强的姿态示人,将自?己打磨得有棱有角,去?碰撞周遭的一切。直到那些碎片扎进他的血肉里,疼到再也没有知觉。

他希望她能好好读书,不要走上歧途,考上大学,以后顺顺利利地工作。不要像他一样,被?冻在?回不去?的巷子里。

身后半晌没了?动静,宋霆转过身。那一截纤细的脚脖子氤氲在?雾气里,足弓微微绷起?,水珠沿着小腿光滑的曲线滑落。周遭的空气变得黏腻,缠在?他的皮肤上,湿漉漉的感觉钻进身体里。

门板“哗”的一声被?打开,宋霆还未来得及收回目光。南久沾着水汽的眸子就这样与他缠绕在?一起?,短暂、凝定。最终由他先中断了?这无声的频率,转过身往屋前走去?:“你早点睡,我回去?了?。”

“等?一下。”

宋霆脚步停住,浓重的夜色裹在?他身上,他回过头?,隆起?的眉棱下,那双眼显得更加幽深。

“明天我能跟你一起?干活吗?”南久问?道。

“你吃不了?那个苦。”

她眼珠子缓慢地掠过他的眉眼,目光轻得像羽毛,眼尾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如果来的是南乔宇,你也让他在?屋里待着?”

宋霆没出声,几秒的沉寂过后。南久眉毛轻轻一挑:“宋叔,你区别对待啊,怎么?这山上有规定,女人不能干活?那为什么珍敏可以?”

“头?还疼吗?”他突兀地问?起?。

南久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两秒过后,才想起?刚才脑袋撞着墙了?。

“早不疼了?。”她回。

“明早八点我过来接你。”宋霆落下这句话,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下半夜,南久总算睡了?个安稳觉,没做梦,也没醒,一觉睡到天蒙蒙亮。大黄的叫声把她喊醒,门上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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