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小巷 第2章

作者:时玖远 标签: 现代情感

南久一骨碌爬起来,“咚咚咚”跑到南老爷子跟前,端起盘子就要走。南老爷子用拐杖碰了碰她:“别偷吃。”

南久刚伸到盘子上的手缩了回去。跟着南老爷子生活,晚饭吃得早,南久这会儿正饿着。十来岁的孩子正是嘴馋的年纪,南久放下茶点,眼睛瞥着核桃糕。宋霆边跟面前两人交谈,边抬手拿起核桃糕,背到身后递给南久。

南久不敢当着爷爷面吃,攥着核桃糕挪到宋霆后面的花盆边上,将核桃糕囫囵吞枣塞进嘴里。

回去路过爷爷身前,南久打算悄无声息地溜回房。南老爷子头没抬,压着嗓音斥她:“偷吃也不知道擦擦嘴。”

南久不服气地回:“没偷吃,你干儿子给我的。”

南老爷子拿起拐杖,敲在她小腿上:“叫宋叔,没大没小。”

因着南老爷子收宋霆为干儿子,宋霆的辈份要高于南久,南久得叫宋霆一声叔。不过来了这么久,她一声没叫过,宋霆也没跟她个孩子计较。

南久见爷爷去送茶了,拿走他的拐杖塞到了床底下。

没有拐杖,南老爷子依然行动自如。南老爷子送完茶,没问拐杖去了哪,好像压根忘了拐杖的存在。

那两个男人离开后,宋霆锁上了茶馆的门。南老爷子拨弄着算盘珠子,开口道:“让你看着小久摆茶点,她少放了你也不说她?”

南老爷子自然清楚宋霆心知肚明。宋霆整日跟茶桌打交道,只需稍上一眼,便知茶点数量。老爷子把话挑明,宋霆不得不交代。

他低头收拾茶盘,神色从容回道:“她是你孙女儿。”

在南老爷子身边做事,招子得放亮。南老爷子都睁只眼闭只眼的事情,他要是较真才叫越俎代庖。

南老爷子手上算盘珠没停,唇边抿着笑意,将事情揭过,没再提及。

......

南久继续窝回房看电视。待在爷爷这最大的乐趣是可以随意换台,这是住在老爸家没法享受的待遇。08年那会儿,茶馆里的电视用的还是卫星锅,信号时常不好。南久看到一半,电视屏幕闪成了雪花,急得她找来木梯子,爬上房顶,一通捣鼓。她也不知道什么原理,每次拨弄拨弄天线,或者拍拍那口大锅,信号就来了。如果没来,那就多拍几下,拍到来为止。

有次下午,南老爷子在躺椅上小憩。南久又偷偷爬上房顶,撅着屁股踩在房檐的瓦片上对着那口锅施法。宋霆上阁楼拿东西,听见房顶发出阵阵闷响。他推开阁楼窗户,双手一撑跳上屋顶,瞧见南久脚下的瓦片悬在屋檐边上,底下是空的。宋霆架着南久的胳膊,将她提溜了下来。

南老爷子听见动静,问是怎么回事。南久怕被骂,跑回了房,躲在门后面偷听宋霆和爷爷的对话。宋霆没提她爬屋顶这事,而是问南老爷子南久什么时候上学。南老爷子自知南久总待在他这个老茶馆荒废学业,不是个事。他向宋霆打听附近中学的情况。帽儿巷这里教育资源不行,宋霆建议能去大城市读书就不要耽误孩子。

几天后,南振东被南老爷子强行叫了回来,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后,让他把南久带回家。

至此,南久人生中第一次离家出走的行程宣告结束。

临走前,南久将藏在床底的拐杖拽了出来,倚在那把老躺椅边。

......

回去后,南老爷子出钱,让南振东给南久找了个家教,把她落下的课程补了回来。尽管南老爷子发了话,让南振东对南久上点心,但这并没有改善南久在家里的生存现状。随着弟弟开始走路、学会说话,她在爸爸家的生存环境被不断挤压。就连她的卧室墙角都堆放着弟弟的玩具和尿不湿。

那时候他们住在南振东单位分的房子里。房子位于胜化,位置虽然偏离主城区,但80平米能有三间房,客厅也算宽敞。后妈廖虹出生在市中心,身上总是带着股子优越感。每回去趟娘家,都说自己要进城。

在廖虹的撺掇下,南振东终于下定决心,把那套80平的房子卖了,举家搬进市中心一套54平的小高楼里。南振东和廖虹选的这处地方不算正规小区,周围几个同样的小高楼紧紧挨着,推开窗户就能看到对面那栋楼的大爷穿个裤衩啃西瓜。

廖虹不仅不觉得居住条件降低,反而满面红光,见到熟人就直起腰板,说他们新房的学区怎么好,楼下菜场多么近,公交线路如何方便。

54平是产证面积,除去公摊面积,实际居住面积不过40平。新房只有两间屋,客厅抹不开身,仅能放下一张饭桌。

两间房如何分配?南振东和廖虹一拍脑袋,将南久送去学校寄宿了,新家便理所当然不再留她的房间。按照当初离婚协商的结果,学校放假期间,南久去亲妈那过。如此一来,南振东和廖虹顺理成章地摆脱掉南久这个大麻烦。

戏剧性的是,他们搬走的第二个月,南振东的同事告诉他,原小区门口修地铁了。接下来的几年,沿地铁周边盖了酆市最大的生活广场,许多大型连锁商超和餐饮娱乐纷纷落户。生活广场四周一座座商品房和写字楼平地而起。几年后,胜化周边的城市界面接轨一二线城市。市中心的医疗、教育、商务资源逐渐转移。有钱人和年轻人都跑去胜化买房,连带着原小区的房价也跟着疯涨。南振东的老同事大多住在原小区,都享受到了城市更迭所带来的红利。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都不要三十年,住在胜化反倒成了身份的象征。

南振东和廖虹从最初的意气风发到互相埋冤再到争吵不断。南久每回从学校回家,家里逼仄狭窄的环境,一地鸡毛的氛围都让她无比烦躁。她开始找各种理由不回家,哪怕周末在外头闲晃。

高中时期,南久剪了长发,打了耳洞和脐环,爱上街舞和滑板。每周日都去商贸后街跟人斗舞炫技。高二上半学期开始,南久成绩下滑严重。

南振东接到学校电话,才意识到女儿的转变。他把南久接回家,突然扮演起一个严父的角色,试图感化叛逆期的女儿。南久不反驳、不顶嘴、不生气,全程挂着不达眼底的笑意看着亲爹,像在看一场笑话。

南振东决定好好管教一番这个叛逆的女儿。他所谓的管教,就是亲自把南久送去了爷爷家。

南振东对南老爷子说,南久成绩下滑是因为她结识了一帮社会青年,疑似早恋影响学习。仿佛只要把她送去外地,远离酆市那个环境,南久就能考上北大清华。

南振东大约真是这么想的,回到帽儿巷吃了顿饭,就跟卸掉包袱似的,安心回了酆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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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小巷》这个故事因为各种原因,这几年来我前前后后应该写了统共八版。之前在大眼仔调查的时候,读者普遍对“叛逆版”感兴趣,最终决定上传了这个故事。

这版里不是完美人设,从前几章的原生家庭情况不难看出。成长环境给他们造就一些东西,势必也就夺走了一些东西。

如果看下去发现不合口味的话,还请默默取关。尽量保持连载期间其他读者愉快的追更氛围,红包感谢,随机掉一波~

那么,从今天开始,日更走起[比心]

第3章 Chapter 3 高二那年

南振东走后,当晚,南老爷子将茶馆门一关,拄着拐杖,坐在茶堂前的红木雕花椅上,中气十足地训着南久:“谁叫你把头发剪这么短,你自己看看好看吗?你身上穿的都是什么衣服?”

南久歪歪斜斜地靠着掉漆的柱身,上身T恤短短地吊在肩膀上,一动胳膊就露肚脐,肚脐上还镶了颗钻。下半身的裤子宽宽大大地挂在胯骨上,没松紧没腰带,只有一根抽绳,她也没把抽绳系起来,跟两根猪大肠一样拖着。

南老爷子不懂理发店那些层次、烫染,他只知道南久的头发跟狗啃过一样,不仅不整齐还挡眼睛,越瞧越火大。几年前送走时清清爽爽的丫头,儿子养成这样又给送了回来。

南老爷子气得刚要骂人,茶馆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宋霆一身黑衣黑裤,踏着夜色归来。南老爷子将嘴边的话收了回去,看向宋霆:“谈得怎么样?”

“基本没什么问题了,下个礼拜我再去趟山里。”

说完,宋霆发觉茶馆有人,转了视线,朝南久打量而去。她白皙、瘦削,像片薄薄的纸,脸上的稚嫩褪去,看人时眼里尽是满不在乎。

南老爷子皮笑肉不笑对南久道:“你自己瞧瞧,连你宋叔都认不出你了,叫人。”

“认得出。”宋霆收回视线,回身锁上门。

南久没出声,打着哈欠。宋霆依旧没跟她计较。

偏房里那张她曾睡了仨月的床还在,床被罩了起来。南老爷子用拐杖指了指她:“还杵着干吗?不睡觉打算贴墙上?屋子自己收拾,你宋叔跑了一天了,别劳烦他,这么大的姑娘了。”

“谁不是跑了一天。”南久直起身子,嘀咕了一句,去了偏房。

南老爷子气不打一处来:“这丫头真得好好收拾收拾。”

“跟这个年纪的女孩沟通,得费点耐心。”宋霆给南老爷子的杯子里添了热茶,便上楼去了。

等他洗完澡,南久的床还没铺好。把床罩拆卸下来,要挪开床垫,床垫又厚又重,比学校里的单人床难整多了。

宋霆敲了敲敞开的屋门,南久回过头。

“我来吧。”

床垫被宋霆单手托起,他三下五除二卸掉床罩,翻出干净的枕巾和凉席。又打了盆温水进来,反复擦洗。

南久本想上前帮忙,奈何宋霆手脚麻利,她压根插不上手,索性坐在靠墙的小板凳上,撑着下巴干等着。

半干的头发贴在他的颧骨处,冷硬的侧脸平添几分不驯的味道。他弯腰整理床铺时,背肌打开,宽厚有力,后腰向里凹陷,肌肉紧贴着骨骼。先前南久还觉得他比从前瞧着成熟了,洗完澡后,他换了件棉质T恤和灰色运动裤。这样看又和几年前基本没有变化,只不过皮肤晒成了古铜色,瞧着像黑皮体育生。

“你多大?”南久好奇道。

“比你大八岁。”宋霆没回头,弯腰拿起盆出去了。

南久坐在小板凳上算着岁数。宋霆回来时瞥了她一眼,还跟四年前一样,她窝在那张小凳上,唯一不同的是,小丫头长成了大姑娘。

“席子给它吹一会儿,你洗完澡回来就能睡了。”宋霆擦完最后一遍,交代道。

南久从行李箱里翻出衣服去洗澡。南老爷子坐在柜台里面数着单据,见她过来,出声问:“是不是又让你宋叔帮你收拾了?”

宋霆坐在对面的茶桌上盘账。南久当着两人的面睁眼说瞎话:“没有。”

说完,她略带心虚地瞄了眼宋霆。宋霆没戳穿,敲着面前的计算器,眼皮子没抬一下。

南久上楼后,南老爷子说宋霆:“别由着她,该给她吃点苦头。以后她自己的事情让她自己去做,店里有什么活儿你安排她干。”

宋霆嘴角略提,按下归零键。

茶馆洗澡的地方在二楼,这间浴室就宋霆一个人用。老爷子如今年岁大了,不爱爬楼,大多时候就在自个儿屋中擦洗。南久拿着睡衣进来时,宋霆已经将浴室收拾干净。摆放在浴室的剃须刀、男士洗浴用品被他收进自己屋中,浴室地面的水也拖干了。

上回南久来时,年纪还小。夏天浴室闷热得喘不上气,她总会将门留道缝,透点凉气。有次宋霆去阁楼睡觉,路过二楼听见浴室传来歌声,才知道她洗澡不关门。那之后,宋霆会刻意避开她洗澡。南久要是抱着衣服上楼,他就坐在茶堂等她洗好再上去睡觉。

南久洗澡慢,边洗边唱,磨磨蹭蹭,有时候为了看电视拖到最晚洗。宋霆好几次等得打瞌睡。当然,这些南久从前并不知情,她以为宋霆晚上坐在茶堂值夜班。

好在这次回来,她知道锁门了。

帽儿茶馆房顶上的那口大锅没有了,茶馆里装上了有线电视。南久已经对电视不感兴趣了,她更乐意沉浸在网络游戏中。

南老爷子让宋霆给南久安排活儿干,然而回来几天,南久就跟巷子里从前认识的小伙伴接上头,整日泡在外面,不见人影。

南老爷子和宋霆白天都忙,没工夫盯着她,南久总是趁机溜出门。好在玩归玩,南久总能踩着饭点回来。

......

宋霆走了,南老爷子跟南久说他去山里了。南久没问哪座山,去那干什么,她对宋霆的事情不感兴趣,也很少跟宋霆说话。一来是南久有亲叔叔,对于这个大她几岁,辈份却大出一辈的干叔叔亲近不起来。二来宋霆对她也没多热情,她自然不会去讨好他。

宋霆一走就走了五天,可把南老爷子忙坏了。南久平时懒散,关键时候到底能当个人用。见老爷子累得直不起腰,南久没再出去疯,起个大早,帮着南老爷子打打下手。这时候,她反倒盼着宋霆能早点回来。他一日不归,她一日没法脱身。

周一下午,客人一般较少。南老爷子见南久一副待不住家的样子,准许她出去玩半天。

南久就像脱缰的野马,一放出去就不知道归家,天都黑了,还没回来。南老爷子拄着拐杖进进出出好几回,探头往巷子口张望,没把南久望回来,倒是望回了宋霆。

宋霆提着两大包茶叶,见南老爷子戳在茶馆门口,加快脚步迎了上去:“店里不忙吧?”

“还好,这会儿走得差不多了。小久还没回来。”

宋霆把茶叶放在门内,问道:“什么时候出门的?”

南老爷子脸上堆起皱纹:“吃过中饭就没影儿了。”

“我去找找。”宋霆没来得及进门,又再度往巷口大步而去。

......

那晚,宋霆让南老爷子在家等消息,他不知道跑了多少个地方,最后是在一家网吧找到了南久。

南久是跟巷子里的李崇光一块儿出来的。李崇光住在叉巷里头,他比南久大两岁,从前跟柳茵是一个班的,小时候一起在柳茵家打过游戏机。李崇光认识附近一群不学无术的青年,领着无处可去的南久跟他们一起来网吧组团打游戏。

宋霆找到那的时候,一个瘦得跟排骨似的小青年正探过身子,拿着南久面前的鼠标,一副贼眉鼠眼的样子。宋霆的身影压在那人身后,拎着小青年的领子,将人提回一旁的椅子上。那人回头刚要骂人,看清来人后突然改口:“宋哥。”

网吧里有人认出宋霆,扯着嗓子问他:“哟,什么时候回来的?”

宋霆充耳不闻,低头对南久说:“回家。”

南久回头见是宋霆,愣神两秒,敷衍道:“你先回,我玩完这把。”

宋霆没走,拽了把椅子坐在几步开外的地方。他个子高、身形魁岸,进山回来,衣服没来得及换,穿的不是平时清爽的休闲衣,一条棕色皮带束住黑色半袖,磨损的裤角卷起后堆在靴口。电脑屏幕上幽蓝的光爬过他凹深的眼窝和直挺的鼻梁上,更添几分凌厉和压迫感。

虽说他没出声催促,但往那一坐,嬉笑怒骂的小伙伴一个都不吱声了。不仅不吱声,个个正襟危坐。打团战讲究配合,不沟通也就没气氛,玩起来自然没劲儿。

南久察觉出气氛不对,侧了下身子,问李崇光:“你们怕他干吗?他不是我家人,管不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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