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小巷 第21章

作者:时玖远 标签: 现代情感

宋霆大致跟老爷子交流了几?句,告知他下雨前基本修缮好, 这几?天加强巡查应该出不了什么乱子。

南老爷子放下心来,又?问:“小久没给你添乱吧?”

气息堵在他的胸腔里,心脏滞涩地?跳动着。宋霆眉宇间隆起?深深的褶皱, 短暂地?沉默后,他回南老爷子:“没有。”

挂了电话,宋霆赤裸着上身,坐在低矮的竹凳上, 背脊弯成一张拉紧的弓,手指深深插进凌乱的黑发中,指节绷得发白, 压抑的呼吸在胸腔里沉闷地?起?伏着。

......

大雨陆续下了三天,这三天里,南久没有见过宋霆。大黄终于受不了雨水的浸泡,跑进屋里来睡。

白天,南久撑着伞去芹婶家吃饭时,碰见珍敏。芹婶说?老八叔下去清沟排渍了。这雨一阵一阵的,茶农们只能趁着雨停去检查有没有受灾的茶树。

南久随口问了句宋霆晚上住哪?芹婶说?茶园里面有间木屋,早几?年宋霆为了研究种植,在茶园里盖的,方便落脚。

“宋老板这个人做事有时候挺有意思的。茶树刚种下头一年,他卷个铺盖住到茶园里面。清早天都没亮透,人就蹲地?里头,叶子一片片地?摸,土也是,一捧一捧地?捏,说?是熟悉它们的脾气,这东西都不会说?话哪来的脾气?有时候半夜下雨,他披件雨衣就往外走,说?要听听雨打茶叶的声音,看排水畅不畅。我们都笑?说?他是跟茶树过日子。”

珍敏蹲坐在板凳上剥毛豆,芹婶没说?两句就进厨房看火了。南久站在门口,望着雾茫茫的茶山出神,听见珍敏对?她说?:“你要是一个人住在上面害怕,就搬来跟我住几?天。”

南久转过身来,靠在门框上,逆着光看向珍敏:“宋霆让你带的话?”

珍敏动作迟缓了几?秒,将手中的毛豆放进大碗里,低垂着视线:“你们怎么了?”

“没怎么。”南久收回视线,沉滞的光在眼底慢慢淤积。

桑丫蹲在门口抬起?视线望着她,不解地?歪了下小脑袋。南久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她复又?低下头拿起?石头画画。

“早两年茶树毁死大片,他赔了不少钱,这两年才慢慢好起?来。他在这里付出了太多心血。村子里的人没正经?工作,他教他们种茶、采茶,安排年轻人进茶厂工作。他要抓种植,也要管生?产,还要想办法把?茶叶销出去。去年前面那?片山头也有机会承包下来,村里人都劝他扩大规模,把?厂子做大。我知道他有他的顾虑,他得回帽儿巷,其实完全可以找个人接替茶馆的工作。”

空气里裹着散不去的潮湿,那?湿意像冰冷的触手缠绕在南久的皮肤上。她唇边蔓过轻笑?:“你希望他能长期留下来,是出于对?经?营茶山的考虑,还是为自己考虑?”

珍敏睫毛微颤,将毛豆从中间掰开。

“这些想法你怎么不自己跟他说??”南久转过视线,目光坠在她身上。

“我之前提过。”

“那?么就是他没采纳,那?你凭什么认为让我去说?就有用?”南久稍稍侧倾过脖颈,“我又?为什么要帮你说?服他,让我爷爷的身边少了个支柱?”

南久的目光太过锐利,带着无法躲藏的洞察力?,似尖锐的匕首,划开珍敏小心隐藏的心事。

珍敏躲开眼神,低着头道:“不管出于哪种考虑,我都是希望他好。茶山规模上来了,他能赚更多钱,不是吗?”

“赚多少钱才能算是个头?”

南久的话将珍敏问得沉默以对?。

“既然你觉得他一路走来不容易,也知道他踩过不少坑,不应该更能理解他想稳扎稳打的想法吗?他如果觉得承包其他山头的时机不对?,那?必定有他自己的考量。我不觉得宋霆是个莽撞的人,他拿定的主意,我也不觉得别人能轻易撼动。”

南久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裹挟着一股热浪,烧红了珍敏的脸颊。

“况且......”南久声音拉长,眼里闪过一丝迷茫,“人活在世上,每个人追求都不同。物质层面从某种程度来说?,无法替代精神层面。你就没想过宋霆为什么要回到帽儿巷?”

说?完这句,南久便没再出声,眼神逐渐涣散。对?现阶段的她来说?,物质层面大过精神层面,上了大学后,她的追求好像只剩下搞钱,至于以后,她没想过。

珍敏抬起?头,望向她。南久靠在门框上,身影像一幅被框住的画,光线从屋外流淌进来,在她的身形边缘勾勒出细碎的影子。她身上那?股通透的疏离感,像阵握不住的风,不经?意拂过皮肤,激起?震颤。

......

几?天大雨过后,太阳总算出来了。村民全都跑去茶山,对?伤根严重、叶片蔫掉的茶树进行修剪,防止茶树养分流失,整株枯死。南久随芹婶他们一道去茶园时,碰上了几?日未见的宋霆。

他立在茶垄尽头,同几位茶农低声交谈。山风轻柔,掀动层层茶浪,泛起?细碎的绿痕。晨光熹微,勾勒出他清朗的侧脸轮廓。一件浅灰色亚麻衬衫松松地?穿在身上,袖口随意挽至肘间,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

南久跟着芹婶往里走,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他所在的方向。宋霆侧了下身子,转过视线。南久及时错开目光,朝军子他们挥了挥手。

几?日没见,军子围在南久身旁说?个不停。如今他们也算一起?扛过事的交情,那?日要不是南久跳下坑把?包扔上来,军子可能还要赔钱。虽然没多少钱,不过也够他被老爹揍一顿了。

南久没再朝宋霆看过一眼,走入茶垄后,她刻意忽视了他的存在,与军子他们待在一块儿。

南久从芹婶那?学会如何修剪后,她负责剪,军子负责把?她剪下来的枯枝收到一起?,搬出去。军子爹因?为前两天的事,特?意过来跟南久打了声招呼。芹婶见军子今天干活特?别卖力?,对?着军子爹玩笑?道:“你家军子怕不是想讨媳妇了吧?别打我们小久的主意,人家可是城里来的大学生?。”

军子爹笑?呵呵地?看向儿子。军子憋红着脸,羞恼地?说?:“哪有的事,芹婶,你别乱说?!”

张江他们见军子害羞了,不放过一丝一毫嘲笑?他的机会,在旁起?哄。瞧着军子恨不得躲进茶树里的憨样,南久也跟着笑?了起?来。

茶园另一头的阵阵笑?声引得宋霆几?次投去视线。南久将金发编成了两个小辫子垂在肩膀上,头上戴了顶从芹婶那?借来的草帽,阳光从帽檐的缝隙漏下来,在她白皙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和人说?话时,连眨动的睫毛都扑闪着毛茸茸的金光,生?动而晃眼地?行走在这片茶海中。

笑?声散了,大家继续干活。军子拿着框子跟在南久后面,在南久又?一次剪下枯枝时,框子突然挪到了她的手边上。南久说?他:“跟了一路总算有点眼力?见了。”

宽阔的阴影笼罩下来,南久回过头,宋霆手里拿着竹筐,站在她身后。南久迅速收回视线低下头,脸上的表情荡然无存。她没理他,继续往前走,寻找下一颗需要修剪的茶树。

“你今晚把?东西收拾好,明?天下午有人来接你。”宋霆的声音落在她背后。

南久弯下腰,手指与叶片相触的瞬间有半秒的迟疑。但很快,她便拿过剪刀,将枯叶剪离枝干。自始至终,她没有抬头,没有回应,眼眸藏在发丝里,平静得仿若没有任何情绪。

她拿起?剪下的叶子回过头,军子提着框子伸过来。南久神情微滞,很快又?恢复如常。旁边的张江扯着嗓子问:“妹子,你明?天就要走啦?”

“嗯。”南久低低应了声。

“你比军子大几?岁?”

“一岁。”南久弯下身,继续往前摸索。

军子插话道:“你什么星座的?”

“狮子座。”

“狮子座不就是这个月,你哪天生?日?”

南久握住枯枝,剪刀合拢,“咔嚓”一声,清脆而果断。一阵风而过,茶树轻摇,南久短暂地?呆立在树丛间,影子投在茶垄上,微微晃动。她回身将枯枝放进竹筐,声音闷在喉咙里:“16号。”

“16号不是明?天吗?”军子反应过来。

一旁的张江接过话:“怪不得你明?天要走,你回去过生?日了?”

女孩20岁是大生?日,即便在村子里,家里都要摆上几?桌,请亲朋好友来家吃饭,毕竟30岁大多数姑娘都去婆家过了。城里姑娘的20岁生?日往往更加隆重,办在大饭店,开派对?,看表演。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一场盛大的生?日宴在等着南久。

南久什么也没说?,蹲下身,将掉落的枯枝一根根拾起?来。

在旁和军子爸说?话的宋霆转过头,视线越过茶丛,捕捉到那?个正在低头默默捡枯枝的背影,一截白皙的脖颈纤细而脆弱地?暴露在烈日下,仿佛轻易就能压垮。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骤然凝固,眼里的光变得浓稠。

第22章 Chapter 22 大二那年

晚上吃饭前, 南久去厨房端菜,芹婶和珍敏在厨房里说话。芹婶问?珍敏还差多少钱?珍敏说还有小几万就能还清了。芹婶又问?她还清后有什么打算?还准不准备继续留在茶山?珍敏说她还没想好。

珍敏端着饭出去后,南久问?了句:“珍敏差别人钱?”

“她得把之?前的彩礼钱攒出来, 不然?根本过不了安生日子。”

芹婶走去堂屋。珍敏放下饭折返回来。南久端起菜, 穿过走廊, 目光与她擦过,视线短暂地交汇,又在同时,别开视线。她读懂了珍敏渴望赚钱的念头和先前跟她开口时眼里的挣扎。

生存, 是一切欲望与梦想的前提。

......

19岁的生日,南久是在学校度过的。她给自己买了个巴掌大的小蛋糕, 从舍友那里借来一根细而长的蜡烛,在宿舍阳台上点燃。然?后被人举报在宿舍纵火,她拿着蛋糕跑去跟宿管解释,路上蛋糕掉地上, 一脚踩成稀巴烂。

那天晚上,南久躺在宿舍床上, 对着天花板许了三个愿望,前两个跟学费和前途挂钩。唯独第三个愿望朴实而无华——她希望20岁生日那天不再是一个人过。

宋霆下午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太阳已经落山。他住的屋子在茶园里, 正好可以望见山头的仓库。前几日晚上,山头小屋总会亮着灯。即便南久去芹婶家吃饭,屋里的灯通常也会开着,方便照亮回来的路。

然?而今天, 山头漆黑一片,屋里关着灯,有些反常。宋霆拿出手机, 给南久发去一条信息:你在哪?

信息半晌没有回复,宋霆索性拨了个电话过去,电话通着,却始终没人接。

他脸色微沉,打开屋门,边往山头走边继续拨打南久的电话。

走到山头,大黄守在屋门口,见着宋霆摇头摆尾。宋霆敲了敲屋门,里面?没有动静。他拿出手机拨电话,屋内也没有铃声。

宋霆转身往芹婶家走,敲开芹婶家屋门。老八叔探头问?道:“这么晚怎么过来了?”

宋霆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堂屋扫视一圈,刚欲问?出口的话,到了嘴边换成一句:“找你借把梅花扳手。”

“我?拿给三歪子了。”老八回道。

三歪子说的是军子爹。军子爹白天问?宋霆那有没有梅花扳手,宋霆告诉他老八那有。宋霆当然?清楚老八的梅花扳手在哪,不过是找话说而已,顺带提道:“小久来吃过饭了?”

“今天说是胃口不好,吃了半碗就回去了。”芹婶说道。

宋霆没再逗留,说去三歪子家拿扳手。

村里的晚上总是比山外?头静得早些,还没到半夜,家家户户已然?门窗紧闭,土路上黑灯瞎火,没个路灯。

宋霆摸索到三歪子家。三歪子趿着拖鞋来开门,见到宋霆这个点立在门外?,诧异道:“出事了?”

“没出事,屋里有东西坏了,我?来拿扳手。”

三歪子松口气,跑回院子翻出那把梅花扳手。宋霆瞥了眼军子的屋子,屋里没开灯。三歪子将扳手递给宋霆时,他捎带问?道:“军子不在家?”

“不知道是不是跟张江他们?待一块儿,还没回来。”

宋霆接过扳手,帮三歪子把院门带上,再次迈入夜色里。

军子爷爷离世后,那间老房子一直空着没人住。房子建在村子东边,那一片住的人少。三歪子打算在军子成亲前,再把老房子翻新一下给军子做婚房。

既然?家里有了这个打算,军子便把老房子当成第二个家,没事就会往老房子跑,一个人待着躲会儿活,清闲自在。

老房子暂时没人住,电给停了,屋里只有手机的光亮一阵一阵地照亮屋顶。

南久半躺在那把老摇椅上,摇椅咯吱咯吱发出规律的声响,像是催眠曲,摇得她昏昏欲睡。

军子又一次瞥了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名?字:“你真不打算接?”

南久半阖着眼,没说话。

宋霆推开她,将她晾着,把她送走。他让她不好受了,那就都别好受了。

军子缩在南久身旁的小板凳上:“不过他应该不知道这个地方,我?也就带张江来过......”

南久突然?抬手制止军子说话。

鞋底碾过枯叶,发出一阵细不可闻的窸窣声。隔了几秒,军子才听清屋外?有脚步声。脚步在屋门前停了下来,透过被旧报纸糊满的窗户,依稀瞧见门外?高大的身影。

军子坐直身子,屏住呼吸,瞧向南久,动了动嘴唇:“怎么办?”

南久没有回应,甚至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桌上黑掉的屏幕再次亮了起来,伴随着手机的铃声响彻在屋内。

耳边突然?响起的铃声吓了军子一大跳,他急得恨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南久瞧着他心?慌的模样,对他摆了个噤声的手势,让他不要慌。

铃声停止,屋外?传来宋霆压抑而低沉的嗓音:“你是自己出来,还是要我?进去?”

南久依旧没动,那把老摇椅的嘎吱声成了夜里催命的符,压在宋霆跳动的神?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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