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时玖远
南久走到郭文?惠住的小区门?口,长久地徘徊、伫足。最终,她拨通了亲妈的电话。
郭文?惠说她在外面陪小妹上兴趣班,还有半个小时才下课。南久绕去小区对面的水果店, 平时舍不得买的榴莲,她让老板拿了个最大的, 又在旁边小店拿了条好烟,拎着东西在小区门?口等了一个小时。
刺骨的寒风掠过空荡的街口,郭文?惠将?小妹脖子上的围巾拢了拢,用身体替她挡着风。南久茕茕孑立, 一动不动,昏黄的路灯将?她的身影拉得悠长而孤单。
宽敞的客厅里, 南久穿着一双不合脚的男士拖鞋。她刚坐在沙发上,那只总对她不太友好的狗便龇出獠牙。南久瞥了眼?这只叫大贵的狗。大贵当即发出嘶吼的驱逐声。
继父象征性地说了大贵一句:“别吵。”除此以?外,没有其他动作。
大贵舔了舔鼻子, 没再龇牙,以?匍匐的姿态逼近南久,宣誓着这是它的地盘。
南久默默起身,挪到一旁的塑料小板凳上。
她将?来?意告知郭文?惠和继父。郭文?惠脸色难看, 眼?神时不时瞟向她的丈夫。
继父在体制内工作,有着一份不错的收入,足以?让这个家的日子过得体面。南久是郭文?惠的女儿, 逢年过节总要见?面。饶是如此,在她成长的道路上,从?未麻烦过继父。这是她第一次拉下脸来?有求于他。她承诺写?下借条,三年内连本带息如数奉还。
继父坐在那张专属他的深色沙发椅上,椅子的皮革因时间较长泛着冷硬的光泽,与他镜片后?那双眼?睛如出一辙。
“你那个跳舞的工作,也不过就是吃口青春饭,有必要投这么?多钱进去?你脑子也不笨,有这精力,还不如去考个公务员。”
南久曲着膝盖,嘴角肌肉微微紧绷:“我还是想?......有更多的尝试,去拼一拼,现在就把路走窄了,有点可?惜。”
继父的嘴唇习惯性地向下抿着,形成两道刻板的法令纹:“就你那个到处跳舞给人看的工作,能拼出什么?东西?”
所有维持的自然和笑意从?南久的脸上悄悄溜走,她下巴微收,手指在身侧渐渐弯曲。
郭文?惠觑了老冯一眼?,继父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不大好听,转了话锋:“我知道,你不想?拿死工资,想?去赚大钱。你现在不是正在问我这个拿死工资的人借钱?大钱那么?好赚的?都能赚到钱,每年就不会那么?多人挤破头还要考公务员。年轻人不能好高骛远。”
继父招了招手,大贵跳下沙发,凑到他腿边。
“我和你妈以?后?不指望你养老,你有什么?事情能自己解决就自己解决。”
他拍了拍大贵的屁股,大贵转过身瞪视着南久。南久与大贵对视一眼?,站起身,转身离开?。
郭文?惠将?她送出门?,瞥了眼?地上这些不便宜的东西,心里生出丝愧疚:“东西你拿回去吧。”
“给小妹吃的。”南久穿好鞋,走出家门?。
郭文?惠悄声对她说:“我这有五千,要么?你先拿着。”
“不用了,打扰了。”南久替她把门?关上,走入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平静的眼?底涌上一层薄雾。数字一层层往下跳跃,她的视线跟着摇摇晃晃。电梯停在一楼,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南久脸上已然看不出任何痕迹。
走出小区,门?卫室的窗户玻璃凝着薄薄的水汽,隐约可?见?保安佝偻的侧影。枯黄的梧桐叶片在萧瑟的晚风中无力地翻卷;外卖电瓶车的蓝光倏地掠过,冲进死气沉沉的夜色;穿睡衣的女人趿着毛绒拖鞋跑下楼,取走那杯孤零零的奶茶。
南久站在呼啸的风里,将?外套紧紧裹在身上,埋头继续向爸爸家走去。
南久敲开?南振东家门?的时候,小凯已经睡下了。狭小的客厅里,南久与南振东围坐在那张不大的饭桌前。
廖虹在厨房准备小凯明天早晨要吃的早饭。
南振东给南久倒了杯水,压低声音对南久说:“你廖阿姨那边应该能凑点出来?,不过这事,我做不了她的主。”
南久碰了下玻璃杯,杯子里是刚倒的开?水,烫得下不了嘴。
廖虹将?东西准备好,走出厨房时,对南久说:“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男的,不行你就跟他处处看,到时候想办法谈笔彩礼......”
那杯水,直到南久离开?,都没能进得了嘴。
南久从?妈妈家出来?,又去了爸爸家。没有人问她吃过晚饭了没,也没有人留意到降温的寒夜里,她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外套。就像小时候他们决定分?开?后?,没有人问过南久会不会难过。
南久从?没求过他们,在她最需要父母关怀的年纪里尚未向他们讨要过一丝温度。这是第一次,她卸下所有强撑的体面,撕掉了那层被逼练就的“独立”盔甲,抛却骨子里的倔强,生涩地向血脉至亲开?了口。
从?南振东家出来?,她独自站在寒冷的街头。夜色如墨,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皮肤。她裹紧了单薄的外衣,却根本无法抵挡这刺骨的冷意。胃里空得发疼,却比不上心里的空洞。
南久拿出手机,翻了又翻,把通讯录找了个遍。最终,她的视线定格在南老爷子的电话上。三十万,这个数字像是巨石,压在她的胸口。她几乎能想?象爷爷接起电话时担忧的表情,想?象他皱巴巴的手从?铁皮盒子里掏出存折的样子。
这不是两三万,而是三十万。且不说老爷子有没有,会不会借给她。单说这笔钱她一旦从?爷爷那儿拿了,整个家族都会找她兴师问罪。计较的婶婶,强势的姑妈,虎视眈眈的廖虹,还有那些堂兄堂姐们。他们会立马竖起警惕,让她成为众矢之的。这不是借钱,而是亲手点燃一场指向自己的烽火。
南久的手指划开?,通讯录的页面再次无序地滑动着,最后?停留在那个名字上。
四个多月前,她亲口对他说要去外面闯一闯。他提醒她去到外面要吃苦头。她心意已决,像极了那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模样。
四个多月后?,她就结结实实地撞上了第一堵南墙。
关于金钱、关于亲情、关于抉择。
在妈妈家,她承受的是令人心寒的羞辱与漠然;至于爸爸家,她则被视作一件可?以?待价而沽的商品。她梦想?前行,脚下却早已悬空。所谓的家人,从?未给过她落脚的支撑。
她不愿向宋霆低头,不愿当初走时的一腔傲骨,仅仅在四个多月后?就被现实碾得粉碎。
望着通讯录里熟悉的名字,南久指尖冰凉 。骄傲碎成渣,刺进心脏,隐隐作痛。可?现实比骄傲更锋利,想?要往前迈一步,就必须学会向现实低头。
南久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被自尊心和羞耻感来?回拉扯着,迟迟按不下去。几番挣扎,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才终于闭上眼?,用尽所有力气按住屏幕。听筒里传来?规律的等待音,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她的心脏上,每响一声,她的心就下沉一分?。
短短几秒间,无数种?可?能在她脑中闪现。她想?过或许会换来?他的一句挖苦,或许他会要求跟她见?面,当面讲清楚钱款的用途。毕竟,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她甚至做好了连夜赶回帽儿巷写?下欠条的准备。
电话接通,宋霆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冷:“喂。”
仅仅一个字,那熟悉的、带着她早已习惯的语调,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撬开?了她紧绷的心防,酸楚的滋味凝聚在鼻尖。
“小久?”
她飞快地将?不合时宜的酸涩压了下去,声音竭力维持平稳:“睡了吗?”
“还没。”
她指尖收紧,几乎屏住呼吸:“我想?......问你借笔钱。”
“多少?”
“三十万。”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她心脏重?重?一跳,像骤然跌入虚空。
电话那端只有一瞬的沉默,再开?口时,声音依旧听不出波澜:“我给你的那张卡还在吗?”
“在。”
“我打到那张卡里。”
没有质疑,没有奚落,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南久握紧手机,喉间哽住,眼?眶渐渐温热。
他听见?了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声,问她:“还在外面?”
“嗯。”
“吃过了没?”
这句话瞬间击溃了她所有防备,眼?前的街景逐渐模糊。
“小久?”他再一次唤她。
“吃过了。”她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回应。
电话两端再次陷入冗长的沉默。听筒里只有微弱的电流声和彼此压抑的呼吸。
“这两天有雪,早点回去。”他嘱咐她。
“你也早点休息。”
南久挂断电话,拦了辆车回到出租屋。门?打开?的时候,夏嫣然正在客厅敷着面膜。南久行色匆匆进了房间,片刻过后?又再次往外走。
夏嫣然跟南久认识这么?久,没见?过她神色如此凝重?。她拿掉面膜,问道:“你去哪?”
南久重?新换上鞋,回她:“我去趟银行,一会回来?。”
ATM机前,南久紧紧攥着那张卡片插入机器里。余额显示钱已经到账了。拔出卡片之前,南久查询了一下交易明细,十分?钟前,一笔二十万的转账刚刚汇入。也就是这张几乎被遗忘的卡里,原本就有十万。
那是她大二那年离开?帽儿巷时,宋霆塞进她包里的。这些年,她从?未查询,也从?未动用,卡片跟着她从?大学宿舍辗转至出租屋。此刻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数字,一种?迟来?的酸楚席卷了她。她取出卡片,攥在掌心,透过冰冷的卡片触碰到他的温度。
她回过身,打开?玻璃门?走下台阶,给宋霆发去一条信息:收到了,我会尽快还给你的。
她收起手机抬起头,灯光所及之处,一片、两片的雪花游游荡荡从?高空坠落。风从?街角转出来?,刮在脸上,割得生疼。
初雪纷扬而至,她立于寒风中,握紧了拳。雪花在她周围织就一片寂静,却盖不住她心底奔涌的浪潮。
她发誓,要拼尽全力去赢得一个未来?——一个不必向任何人低声借钱、由自己主宰人生的未来?。
第37章 Chapter 37 人生旅途
南久在酆市从此有了家, 星耀就是?她的家。她把全部的时?间都投入到新店的建设与运营中。
林颂耀的决定引起了一部分员工的质疑。另外?一个合伙人丁骏是?管理层,他们质疑的对?象自然是?南久。
林颂耀经常夜里参加完饭局,路过新店下车进去查看进度。无论?多晚, 他几乎总能见到南久的身影。她要么蹲在电缆和碎屑里, 灰尘被穿堂的夜风扬起, 覆在她肩头;要么一边打着?电话沟通送货进度,一边跟工人交涉开?孔位置;要么窝在如山堆积的板材深处,被那些未成形的柜体和门板淹没。
关于合伙人的选择,林颂耀深思熟虑。丁骏作为主管, 不仅深谙行业运作,更在内部拥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然而, 除了战略与资历,他还需要一个能真正俯身实干、将?蓝图落地的人。
南久以全力以赴的姿态,给了他最?有力的回应——他当初排除众议所做的决定,没有错。
几个月下来, 南久从一个不懂装修的小白,成了个头头是?道的包工头。工人干一天拿一天钱, 不是?自己的活,大多数工人懒得伸下手。南久不仅要盯着?装修进度,还要整日跟这些工人、设计团队、供应商、物流公司斗智斗勇。指望项目经理, 工期只会一拖再拖,她一天都不想拖。身边只要是?个人,碰见了都得被她抓来干活,林颂耀和丁骏也不例外?。
有时?候林颂耀不过打算看一眼就走, 却被南久强行拉住。
头一次,南久往他手里塞把钳子,让他去把才?到货的木条封箱拆了。
林颂耀哪里干过这种活, 在他看来,能用钱解决的事情?,何?必自己动手。
南久却义正严辞地说他:“工人到点下班都走了,明天油漆工进场,你让他帮你拆木箱,他又得念叨这是?木工的活。真把木工喊来了,他会说这是?我们自己买的椅子,跟他木工有什么关系。我难道因?为几个木头钉子让厂家预约工人上门拆箱?把东西堆在这碍事,再等个几天?
“快干吧,顺手的事儿,好像这不是?你公司似的。”
林颂耀拿着?那把钳子,竟一时?间无言以对?,只得卷起袖子。钉子撬了几个,他的手被木屑刺破。
南久无语地将?目光扫向他,那架势若不是?林颂耀是?老板,她都要开?骂了。她一通忙活找来创口贴,席地而坐,粗暴地拉过林颂耀的手,替他贴上。
林颂耀瞧着?她这股蛮劲儿,禁不住发笑。南久贴好创口贴,睖起双眼:“别笑了,少爷,去干活。你快点,我饿死了。”
林颂耀慢悠悠地直起身:“你都喊我少爷了,还要我干活?”
“难不成让我个弱女子上?”她催促道,“行了,赶紧的,我还要把纸箱腾出去。”
林颂耀拿起钳子:“得了吧,你还弱女子?”
锁上店门,夜已深。林颂耀提议:“一起去吃个夜宵?”
南久瞧了眼林颂耀跑车上不知道换到第几任的陌生美女,将?大包往肩上一甩,挥挥手,背影逐渐走远。
那条她会尽快还钱的信息,宋霆没有回复。但?不代表这笔欠款可以无限延期,南久比林颂耀和丁骏对?盈利的渴望都要强上百倍。
旗舰店开?业,所有招待用茶,她汇总成订单,发给宋霆。逢年过节,公司之间总有些高端茶叶礼盒的置办需求。无论?是?星耀还是?她接触的一些合作商。但?凡有需求,她都会转化为一笔笔订单。
她知道宋霆不会问她要利息,她便用自己的方式还他那夜雪中送炭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