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时玖远
南老爷子走进屋,往竹凳上一坐,双手搭在拐杖把手上,问她:“魂丢了?”
南久回过神来,看向爷爷,一骨碌从床上弹坐起来,跑去房门口,伸头往外瞧了眼,顺手把门带上,回过身绷着脸,声音发紧:“宋霆他爸把他妈杀死了?”
南老爷子神色一怔:“你听哪个说的?”
南久没有把李崇光供出来,含含糊糊地回:“家门口人聊到的,我听了一嘴,挺可怕的。”
“她妈在世时,跟着他爸也遭罪,好在他爸罪有应得。”
外头太阳落山,光线暗了下来。房间没开灯,南久坐在床沿,僵着脖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南老爷子。
南老爷子瞧她像截木头戳在那儿,说她:“这事都不该跟你说,你知道归知道,别到外面乱嚼舌根,给你宋叔听见不好。”
“我知道。”南久这点自知还是有的,“真看不出来他家出过那么大的事,我瞧他平时挺正常的,我意思是他情绪挺稳定的。”
南老爷子浑浊的眼睛缓慢地眨了下:“那怎么办,事情都发生了,他自己不担着,还指望谁能帮他。内心要是不够强大,人早就垮了。”
这件事,南久无法换位思考,她爸妈只是离婚,要真是闹到那种地步,对她来说天都塌了。
旋即,南久意识到了一件更严重的事。下午的时候,她还认为宋霆即便相亲不成,还能跟柳茵凑成一对。南老爷子却说柳茵家里人不可能同意。几个小时前,她不知道这话背后的缘由,没当回事。
现在回想,她脸色变了又变。当年那事闹得满巷风雨,柳茵家自然清楚得很,哪个人家放心把女儿嫁过来。周妍或许是宋霆唯一的选择,却被她稀里糊涂地坏了好事。宋霆以后要是讨不到老婆,她就罪孽深重了。
南久撇着眼角,声音发虚:“完了,我是不是误了他终身大事?”
南老爷子瞪她一眼:“你呀!”他站起身,叹口气往门口走,终究没有再说她。
......
送走周妍,宋霆像往常一样,将茶桌收拾干净,忙着茶馆里的琐事。
南久将门打开一道缝,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趁宋霆端着茶具路过房门口时,她打开屋门探出身子:“那个......”
宋霆停下脚步,宽厚的肩膀遮住走廊的光线。
“你跟她解释过了吗?”南久半个身子躲在门后,双眸因忐忑而晃动。
宋霆垂下头,眼神从她脸上扫过,表情瞧着稀松平常,不像是怪罪她的样子。
这反倒让南久愈发心虚:“不会没戏了吧?我跟你讲,我觉得周妍对你有好感,你没事多跟她发发信息,使劲儿夸她,女人都喜欢听好话。实在不行,你再约她一次,我跟她说清楚。”
宋霆没接话,转而问了句:“你这脸谁给你化的?”
“柳茵。”南久见宋霆没生她气,打开门,走出屋子,“好看吧?”
宋霆收回目光,转过身道:“太成熟,不适合你。”
“夸人一句会掉块肉?”南久冲着宋霆的背影吐槽道,眼看宋霆要拐过弯,又小声嘀咕,“怪不得讨不到老婆。”
宋霆脚步戛然而止,扭转脖子。南久立马感觉到一股飕飕的凉意,她转身进屋,紧闭房门。
宋霆和南老爷子整日忙于茶馆的经营,没时间做饭,除了早餐,其余两餐都是吴桂英来做。吴婶在茶馆打下手,每月结给她一些工钱,虽然不多,但干得舒心。她家就住巷子里,人少的时候,南老爷子就让她回家歇着,工钱照算。吴婶老伴死得早,女儿不在身边,闲来无事,乐得挣这份工钱。偶尔吴婶有事来不了,做饭的活儿就落到宋霆身上。
几天后的一个中午,南久起床晚,宋霆和南老爷子已经吃过中饭。吴婶子给南久留的饭菜,她一个人窝在小厨房里扒拉。
吴婶将宋霆叫到厨房外头,同他讲:“周妍那边来话了,她倒是相中你了,就是她家里人,觉得你这边的情况前后不一,怕有什么幺蛾子。我觉得可以这样,你备点礼,我帮你跑一趟,到时候再看看怎么圆回来。另外,她家那边提了要求,以后生的小孩跟他们姓周。不过他们家也说了,会在市区给你们备套房。”
这话没明着说,差不多是让宋霆入赘的意思了。依吴婶来看,周妍虽然年纪大,长相一般,但光是愿意出婚房这一点,宋霆就没理由拒绝。
然而这个诱惑,并没有让宋霆的表情发生变化。他语气平淡道:“算了吧,不麻烦了。”
吴婶还想再劝,外边有人叫宋霆,他谢过吴婶子的好意后,便去招呼茶客了。
晚上南久在房间看电视,宋霆和南老爷子在外头盘账。南老爷子提起周妍的事,面露难色:“我听吴桂英说了,这事都怨小久。”
南久听到爷爷提及她,拿起遥控器将电视音量调小,竖起耳朵。
“不关小久的事。”宋霆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了来。
“你是不是也不愿意?”
“山上这两年才起步,开春后得经常过去。总不在家也耽误人家,你们还是别为我费心了。”
两人聊起山上的事后,南久又把电视调回正常音量。
......
暑假一眨眼接近尾声。南振东来接南久回去时,顺便带着他的好大儿小凯一道来看望爷爷。五岁的小凯成功把自己吃成了一个70斤的大胖小子。南振东和廖虹不仅不觉得自己儿子超重,反倒逢人就夸自家小子胃口好,不挑食。
小凯常年待在姥姥家,廖虹嫌帽儿巷穷乡僻壤,不愿意回来,小凯和爷爷接触得自然少。南老爷子包了个大红包塞给小凯,不顾小凯那肥胖的身躯,要把人往腿上抱。
吴桂英去女儿家了,一早上,宋霆去买的菜。南老爷子让南久去厨房,给宋霆打下手。
南久跑进厨房,耷着个脸。她一会儿拿个鸡蛋敲在台面上,一会儿用筷子拼命搅着瓷碗。宋霆让她把西红柿切一下,她那动静像是在剁猪蹄。本来挺安静的厨房,她进来后,乒乒乓乓一通忙活,恨不得把厨房炸了。
宋霆拿过她手上的菜刀:“不用你忙了,去旁边坐着。”
南久转过身走去小板凳时,还顺便踢了脚咸菜缸。
宋霆听见动静回过头来,见她气呼呼的样子,问了句:“哪个惹你了?”
“爷爷。”南久昂着细脖子,控诉道,“孙子一来,你瞧他亲的。平时拄个拐杖,弄得自己腿脚不好的样子,孙子来了包治百病,这会儿腿也不疼了,抱着孙子不撒手。我还看见他给小凯拿红包了,不过年不过节的,为什么要给红包?我也是我爸生的,他怎么没给我红包?你说这是不是偏心,我看这不止偏心,是重男轻女。我还以为他跟我爸不一样,现在看来,都一个样。家里跟有皇位要继承似的,那么稀罕儿子,当初把我生出来干吗......”
宋霆切好菜,起锅烧油,放入翻炒,加上调味料,再到出锅盛盘,南久的声音依旧没停下来,小嘴巴巴个不停,还上升到男女比例失调层面。
宋霆余光略斜,瞥见南久缩在小板凳上委屈的模样,眼角不易察觉地弯了起来。说到底不过是见到爷爷待孙子亲热,吃醋而已,又不表达出来,躲来厨房偷偷难过。
“你有没有想过......”宋霆关掉油烟机,回过身靠在灶台边上。
南久抬眼望着他:“想过什么?”
“这次是你弟弟第一回 登门,于情于理,给个红包也是应当的。要论付出,你爷爷花在你身上的费用比那个红包厚多了吧?总不能你弟弟大老远来一趟,你爷爷爱搭不理,只拉着你讲话,这难道叫一碗水端平?”
宋霆一番话抚平了南久心头揪起的褶皱,闷在胸腔间的那股戾气渐渐压了下去。尽管她并不乐意见到爷爷对小凯的那副亲热劲儿,但心里头又不得不承认,爷爷疼孙子是理所当然的事。她再不痛快,也只能憋着。
在家里,这样的情形每天都会上演。廖虹是小凯亲妈,南振东顾及小凯年幼,一家人都会以小凯为中心。南久无论产生何种情绪都会被说成不懂事,为了所谓的懂事,她只能憋着,长此以往,早就憋成忍者神龟。对父母的期待也在一次次冷落中消磨殆尽,久而久之,就无所谓了。
爷爷的举动还会让她产生情绪,是因为在爷爷这里,可以得到更多的偏爱。然而这份偏爱,本来就不是南久独有的,不过是因为她和其他小辈没有同时待在爷爷身边而已。爷爷可以偏爱她,当然也可以偏爱其他孙子孙女。
南久收起委屈,转身去洗了把脸。再出来时,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无所谓的表情,仿佛刚才的控诉者不是她。
宋霆见她跟没事人一样,把盘子递给她:“端过去,吃饭。”
南振东见过宋霆两回,都是来去匆匆打了声招呼。这回难得得空,说要跟宋霆好好喝一杯。宋霆去买了两瓶白酒回来,席间,两人推杯换盏,拉起家常。南振东大多时候都是在数落南久,说自己女儿怎么不让人省心,不好管教,主意大,不听人话。
南久似乎是麻木了,对于爸爸的数落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只是低着头吃饭。
南老爷子瞄了南久一眼,对南振东开口道:“少说两句,这么大的姑娘了。”
“有什么关系,我又没在外人面前说,小宋是自己人。”南振东几杯酒下肚,说话愈发絮叨。
宋霆面上挂着淡笑,说起了另一件事:“前阵子我进山,山下面盖了好几家民宿。有几个住在民宿里的小孩不认识水稻,在田地玩的时候踩毁了一大片。”
“现在小孩哪认识水稻是什么?”南振东夹了一筷子芦笋放进嘴里。
宋霆端起酒杯,黑色瞳仁镶在深邃的眉骨之间,眸光耐人寻味:“是啊,孩子小没接触过,大人总归是知道的......”
“子不教、父之过”。大人要是肯教,小孩怎么会平白毁了庄稼。只是这后半句话,宋霆没有说出口,点到即止。
南老爷子显然听出了话中的意思,挑起眼皮瞥向自家儿子。南振东不知道有没有回过味来。南久以阅读理解满分的优势,听出宋霆在帮她说话,虽然说得过于委婉了。
作者有话说:
----------------------
又要进入小久人生的下一个阶段了,明天见。
本章掉落随机红包
第7章 Chapter 7 高二至大二
小凯认床,睡不好就闹觉,吃完饭就霸占了南久的床。南久不愿带他睡,干脆自己在外头打了地铺。南振东喝醉了,躺在南老爷子的躺椅上呼声震天。南久听着烦躁,躺下后又坐了起来,摇了摇他:“爸,你能不能回房睡,爸......”
南振东抬手抓了抓肚皮,眼皮儿都没睁一下。窗户外面传来争吵声,南久推开悬窗,听见李崇光鬼喊鬼叫的声音。他家住在茶馆斜对面,抬头就能瞧见李崇光爸爸站在窗帘边上的身影。
“整天待在家不学无术,也不知道找个班上。年底之前把驾照给我考出来,跟你表哥去跑大货......”
争吵声还在持续,南久的思绪却飘了回来。柳茵工作了,李崇光游手好闲,从前在巷子里认识的小伙伴大多都已经不再读书。她深陷的迷途,不过是长久凝视深渊,忽略了自己头顶,正骄阳高悬。
宋霆洗完澡下来,扛起南振东回了房,将他安顿在床上。
出来时,宋霆轻声带上屋门。南久趴在窗台上,盯着从悬窗滑落的雨滴发呆。
“睡不着?”宋霆路过她身边,问了句。
“现在都八月份了。”
“八月份怎么了?”宋霆走去倒了杯水,端起喝了口。
“你听过2012世界末日吗?”
“没有。”
“那是玛雅人预言的,说是今年12月21号地球会发生重大灾难。”
“地球哪天没发生灾难?”宋霆放下水杯,问她,“你喝水吗?”
“给我倒点。”南久转过头,接着道,“是足以毁灭人类的灾难,就像是白垩纪恐龙灭绝。听说外国那边好多人已经在做准备了,要是真的,我们岂不是只有四个月能活?”
宋霆将水杯递给她:“你少逛点乱七八糟的论坛。”
“你不信?要是真的,我们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宋霆嘴角轻撇:“说得好像你多想见到我一样。”
“那倒不是。”南久灌下一大口水,又将水杯塞还给他,“你怕吗?”
“灭的又不是我一个人,黄泉路上这么多人作伴,有什么好怕的?”宋霆见南久没有睡意,替她拿着水杯,靠在窗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着。
宋霆和南振东一人喝了一瓶白酒。南振东倒下了,宋霆依然面色如常。他站在离南久一步开外的地方,身上的酒味似有若无地飘来,并不难闻,兴许是他洗过澡的缘故,酒气掺杂着沐浴露的味道,融合成一种特殊的酒香。
“你呢?四个月能活命,回去打算干点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宋霆语气里藏着调侃的意味。
南久托着腮,望着窗外滴滴答答的水珠,愁容满面:“不知道,四个月太短了,毕业证都来不及拿。”
“那就好好把高中读完。”这是宋霆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南久转过视线,盯着宋霆离开的背影,思绪也跟着他的身影不断盘旋。
那晚,她和宋霆吃夜宵时聊起早恋,她反呛宋霆“你没早恋过?”,宋霆回“没有”。她当他在小辈面前装正经,现在才反应过来,他恐怕真没机会像一般少年一样肆意生长。他的十七岁,是黏腻的触感、浑浊的视觉、腐臭的气味和狰狞的家。
宋霆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上,南久收回视线,伸出手去接从悬窗上滴落的雨水。她的十七岁,掌心是未被沾染的雨滴,宁静安逸的街道无限延伸着,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甘冽,带着万物萌发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