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时玖远
南久拿起笔记本,语气忽然放缓,带着几分疲惫:“我不?想跟你闹到那个地步。这些年,我们也算互相成?就,即使这条路没法一起走下去,也没必要到头?来大家?都难堪,还让外面的人看了笑话。”她缓缓站起身,“把你的人带走。”
她转身,拉开会议室的门。灯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道清冷的轮廓,那扇门成?了无形的界限。
林颂耀望着她的背影,恍然觉得自己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东西,断了。
他早已习惯所有人都按照他的规则行事。然而此刻,南久就这样挣脱了他的掌控,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尝到了无能为力的滋味。她正?带着他整个权力版图,分崩离析。
林颂耀骤然起身,本能地追了出去。在走廊尽头?,他一把攥住南久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吃痛。他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电梯方向?走,完全无视四周投来的惊诧目光。
“林颂耀,你给?我松开!”南久挣扎着,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她的力道敌不?过他近乎失控的钳制。
财务部的沈总监快步上前,一把扣住林颂耀的手?腕,力道恰到好处地迫使他松手?。沈总监将南久让到身后,挺拔的身躯挡在林颂耀面前,语气不?卑不?亢:“林总,有话坐下来聊,别动手?。”
“你在对谁说话?”林颂耀眯起眼睛,脸色阴沉。
“对你。”沈总监毫不?退让。
“我看你是分不?清大小?王了?”林颂耀抬手?推开他,直奔南久而去。
大乔一个箭步冲了过来,稳稳拦在南久面前。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站了出来。市场部的周总、行政部的刘姐......一个又?一个身影层层叠叠地护在南久周围,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林颂耀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怒极反笑:“你们在干什么?造反了?”
南久静静地站在人群后面,隔着攒动的人头?,冷冷地注视着他。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却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具冲击力。
曾经唯他马首是瞻的下属,此刻如铜墙铁壁般护在南久身前,将他隔绝在外。
自南久决心升级产业格局,将连锁舞蹈培训机构逐步转型为综合性演艺集团起,她便在一步步搭建自己的王国。她的办公地点从旗舰店迁至写字楼,完成?人员组织架构重?组;她广纳艺术人才,组建专业舞团,线上线下双渠道实现内容体系与?教学网络;她推动一家?家?分校向?更多城市拓展,不?断扩充事业蓝图......这一切,早在不?知不?觉中将她铸就成?星耀的引领者与?灵魂所在。
林颂耀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他正?在失去她,也正?在失去他对星耀毋庸置疑的控制。
他原以为,自己给?予的是庇护与?阶梯。她却在这屋檐下,构建了自己的城池。她吸收一切,消化一切,将所有付出都转化为自己的骨血。
隔着层层人群,他与?她对望。这一眼,穿透了未来,他看清了他们的结局——要么彻底分道扬镳;要么在她登临高处时?,将他曾俯视她的所有目光,都化作她脚下的泥。
林颂耀收回视线,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电梯门开合的声响里。
第55章 Chapter 55(正文完……
跨界品牌社?区平台成功斩获首轮融资, 这在星耀内部极大地提升了此?前因股东之间动荡的关系,而一度低迷的士气。
庆功宴当晚,大家挨个过来敬酒。南久来者不拒, 敞开怀喝了个尽兴。
跟南久参加过这么?多次饭局, 丁骏没怎么?见她醉过。她举杯向来干脆利落, 过往不是没有那种对她见色起意,试图将她灌醉的合作方。通常的结果都?是,她把人喝趴下后?,再安排车辆把人安全送走。
丁骏曾好奇她酒量的上限, 她只轻描淡写地回应,取决于她到底想?不想?清醒。
丁骏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在南久身旁落座:“该我了吧?”
南久拿起刚满上的酒,跟他碰了下:“该是我敬你,后?续的跟进,大家还得?仰仗你。”
丁骏苦笑一下, 仰头喝尽。
南久放下空掉的酒杯:“没叫他来?”
“叫了,他说不过来扫大家兴了。”丁骏叹了声, “我还挺怀念旗舰店刚落成那会儿,我们?三个经常加班到半夜,还总被你指挥去干粗活。耀子当着你的面笑得?一脸不值钱的样子, 转过身就说你是巫婆,哪个男人娶你回家,不掉层皮就断根骨头。唉......有时候想?想?,那会儿虽然累点, 但还是挺开心,是吧?”
南久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恍惚间触到了回忆里那缕若有若无的温度。医院冰冷彻骨走廊上,她被爷爷彻底拒之门?外。就在那片寒意快要将她吞没时,他将外套罩在她的肩上,陪她捱过那个支离破碎的夜。他妈妈熬的那碗热粥,让她在绝望的缝隙里,感受到一种近乎奢侈的温暖。
人性总是复杂的。它是一条流动的长河,在利益的礁石中碰撞,在情感的激流里奔腾。无数次交汇、探索、改道,承载着所有浑浊与清澈走向下一站。
庆功宴结束,南久坐在车子后?座。不知不觉,司机将车子停在星耀楼下。
南久抬眸望了眼窗外,看向丁骏。
坐在副驾驶的丁骏回过头来,同她说:“他在上面等你。”
......
夜晚的星耀,一个个工位隐没在黑暗里,只有最里面那间长期空置的办公室亮着灯。
南久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向那片光亮。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区回荡,每一声都?像是倒计时。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南久敲了两下,推开门?。
林颂耀深陷在办公椅里,衬衫领口松散地敞着,桌上摊了一桌子的文件。他抬眼时,眼底有掩饰不住的疲惫。他的目光追随着她,看着她走到近前,拉开椅子落座。那头精心打理过的卷发,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发丝抚过侧脸,平添几分妩媚与动人。她的脸上泛着微醺的红晕,唯独那双眼睛,依然清亮。
“喝了多少?”他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不少。”她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桌上那份股权转让书?。
林颂耀将这些文件推到一旁,起身拿过一只干净的茶杯。热水注入杯中,蒸腾起朦胧的白雾。他将茶杯放在她面前:“醒醒酒。”
茶香袅袅,好似将两人拉回到多年?前的一幕。那时,他爸安排大哥回国接手核心产业,几个堂兄盘踞各方业务端虎视眈眈,更?有隐在暗处的私生子伺机而动。那一年?,她还是个大三的学?生。她端着杯茶轻轻放在他面前,那缕茶香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进了他的视野里。
“说实话,我到现在都?没法理解,你会放弃这条路。”
她端起茶杯,吹开浮在表面的茶叶:“谁说我要放弃了?”呷了一口热茶后?,她放下杯子,“条条大路通罗马,我只是换条路走而已。”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她离开星耀,只是为了利益切割,而不是离开这个行业。以南久对星耀业务的熟悉程度,以及整个团队对她的拥护,她可以轻而易举地带走星耀的资源与业务,甚至核心成员。同在一片市场厮杀,星耀或许用不了多久就会成为一具空壳。
林颂耀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星耀是他毕业后?的第一份事?业,没有靠家里的背景与资源。这里承载着他年?少时最纯粹的梦想?。在南久入股前,这么?多家门?店也做到了本地同行中的翘楚。虽然这些年?来,他并没有在星耀投入太多精力,但看着它没落,甚至要和南久兵戎相见,这是他最不愿预想?的局面。
思忖过后?,他提出?:“我只有一个条件。”他将签好字的协议与补充条款推到南久面前,“离开酆市。”
他修长的手指在“补充条款”那几行字上轻轻点了点:“星耀也是你一手做起来的。你也不想?有一天,我们?要在同一个市场上争得你死我活吧?”
南久垂下眼帘,一页页翻看文件。林颂耀愿意以高于市场的价格收购她手中所有的股份,连那些尚未列入股东退出协议的项目和业务,也都?量化成了补偿款。这份优渥,既是对南久这些年付出的认可,更?是他为星耀未来的发展,提前排除一个最强竞争对手所必须支付的代价。
南久的目光在条款间游走,忽然抬起眼,微微眯起:“你就这么?确定,我会签?”
“我不确定。”林颂耀迎上她的审视,眼神复杂,“但我了解你。你不忍心看着星耀倒下,更?不忍心亲手毁掉自?己培养起来的团队。”
要南久割舍熟悉的故土与市场,远离这座城市的亲朋挚友,这无疑是一次沉重的抉择。然而林颂耀身为商人,既然已经失去了南久这个他最为看重的人生合伙人,便只能竭尽全力,保全他的商业版图。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终于,她合上所有文件:“高律那边确认完条款后?,我会尽快签署寄给你。”
她接受了他的条件,这是当下能达成的唯一最优解。放弃本土市场与资源,以她一个人的体面退场,换取星耀的稳定、老同事?的安稳,以及所有合作伙伴既得?利益的周全。
南久抬起眼,四目相对的瞬间,那些紧绷的气氛随着双方意向的达成,终于画上了句点。
林颂耀靠回椅背,试图让语气轻松些:“准备回去洗手做羹汤了?”
“离开酆市,就一定要洗手作羹汤?”她挑眉反问。
“也是。能让你洗手做羹汤的男人,恐怕还没出?生。”他盯着她笑,眼里是藏不住的留恋。
她安静地喝着茶,直到杯中茶水饮尽。放下茶杯时,她抬起头,眼里浮现出?真切的笑意。没有敷衍、没有伪装,而是来自?心底的笑。
“老林啊,步子迈得?小?点,有时候不是坏事?。”她如同嘱咐一个老朋友般,“把每步走稳当了,该是你的,总会落到你头上。”
林颂耀的目光深沉如夜,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唇。
南久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份文件,对他道:“我去了外地,不代表对星耀构不成威胁。你生意再忙,还是要抽点空过来。丁骏做事?你也知道的,要有人在他后?面抽鞭子。”
南久起身,跟他道别?:“你也早点回去吧。”
她转身往门?口走去,高跟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是渐行渐远。林颂耀突然站起身,绕过办公桌叫住她:“南久。”
她回过头,看见他站在原地,朝她张开了双臂。
她停顿了几秒,转过身走到他面前,同样张开双臂。
他收拢臂弯,将这些年?的所有都?揉进这个拥抱中。她的发间还残留着淡淡的酒气和熟悉的香水味,萦绕在他的鼻息,他禁不住收紧发白的指节。
“以后?要是过得?不如意......”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记着,我的怀抱随时向你敞开。”
南久重重拍了拍他的背,语气里是她对他特有的调侃:“少说点渣男语录,起码显得?真诚点。”
他笑着松开她,目光贪婪地追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她关门?时依然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然而,这却是他最后?一次,这样目送她离开。
门?再次合上,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茶香。
南久走了,离开了星耀,彻底告别?了这个她奋斗了八年?的战场。说不遗憾是假的,星耀承载了她太多的汗水与未竟的梦想?。
但她并非空手而归。她带走的行囊里,有成熟的运营经验,有深耕数年?的行业资源,有作为企业运营者的开阔眼界与全局思维。当然,还有一笔巨款。
这一次,她想?既要又要。
......
正午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胜化CBD密不透风的商务楼之间。南久坐在一幢写字楼下的咖啡店门?前,抬起头望向儿时家的方向。那个老旧的小?区早已被四周高耸的大厦淹没,再也寻不到一点踪迹。
她还记得?,从前胜化这里好多池塘。夏天的时候,总是跟家门?口的小?伙伴去池塘里捉蝌蚪、打水漂。一晃十几年?,现代化的城市界面早已将她记忆中的胜化抹去,一切都?显得?如此?崭新且陌生。
她眼前的身影晃了一下,夏嫣然扯掉工牌随手扔在桌子上,抽开南久对面的椅子,抱怨道:“我快要被那个Jason烦死了,都?跟他说了中午约了人,还拉着我啰哩啰嗦一大堆。”
南久替她叫了杯咖啡,顺口问道:“就是你们?那个主管?”
“对啊,还问我约的是男的还是女的,我约的是谁跟他有什么?关系?什么?都?要问。上个月,”夏嫣然拽了拽椅子,大概怕碰到同事?,左右瞧了瞧,确定没有认识的人,方才压低声音道,“Jason把我喊去出?差,大半夜的非要到我房间找我对方案。我没理他,他个不要脸的居然跑来敲我房间门?。”
南久端起咖啡挑了挑眉梢:“你怎么?解决的?”
“我直接打了前台电话,说有个男人在门?外骚扰我,然后?他就被带走了。”
“闹这么?难看,不怕他给你穿小?鞋?”
“已经穿了,回来就给我安排了一堆事?,我已经连续加班半个月了。你看看我......”夏嫣然挺直身子,展示了一下她的穿着,“现在连裙子都?不敢穿了,整天包得?严严实实的,就怕他又找什么?理由跑来跟我说话时动手动脚。”
夏嫣然口干舌燥地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义愤填膺道:“长得?好看又不是我的错啰。”
南久嘴角牵起个笑:“没想?过换份工作?”
夏嫣然叹了声:“想?过,但是换家公司,又得?从试用期开始熬,房租又不能断。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想?的是毕业以后?出?入5A级写字楼,做个光鲜亮丽的白领,每天端着咖啡和同事?谈项目。实际上,干的都?是复印打印、订外卖、贴发票的活儿,加班到半夜还不敢跟爸妈说实情......”
“是有些屈才了,”南久接过话,“你后?来把社?团带得?风生水起,好几个大型商演不也都?是你去谈下来的么??以你的能力,不应该啊。”
夏嫣然的目光垂落:“工作机会有时候也得?碰运气。现在想?想?,学?校社?团的工作都?比我现在做的事?情有含金量。”
南久收敛几分笑意,语气沉了沉,带着意味深长的重量:“你大一那年?找我,在图书?馆里,我跟你说,大学?四年?一晃就过去了,毕业以后?换座城市,一切都?能重新开始。”
夏嫣然的呼吸顿了下,缓缓将杯子放回桌面。这些年?积攒的疲惫与妥协,如影随形。毕业的时候,她不是没想?过去个新的城市打拼。只是祖国之大,山河万里,无处是方向。
“想?不想?跟我换个地方?”南久的目光沉稳而灼人,“我们?再合作一次。”
这句话像一粒火种,坠入夏嫣然眼中那片被现实压抑的暗沉之中,那几乎燃尽的微光,重新燃烧起来。
......
进入黄梅天后?,帽儿巷如同笼罩在一片湿气里。哪怕坐着不动,都?能出?一身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