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小巷 第7章

作者:时玖远 标签: 现代情感

南久脖颈微倾,一头金发流淌至一侧肩头,冷白剔透的肤色像镀了层光。

她仔细回忆了一下,当年在车站分别,宋霆将电脑递给她,告诉她是她爷爷给她的,而后又匆匆说了句“回去要是遇到什么困难就打电话回来”。这句话他当时的确没说是爷爷交代的,只是隔得时间太长,又是在给完她电脑后说的,南久便把这句话跟爷爷的好意串联在一起。这么多年,处境再难也没自乱阵脚过,总觉得爷爷这,还有她最后的退路。

如今退路变成了当年宋霆的一句客气话,如此想来,倒成了一场笑话。

南久眼里挂上一抹嘲弄:“你都看不惯我去网吧,为什么要给我买电脑?”

宋霆沉缓的声音落在走廊:“我买给你,总好过你回去后想办法动歪点子。”

南久脸上依然挂着若有若无的笑,眼里的光却渐渐凝结。她听出来了,宋霆是不愿瞧着她学坏,为了台电脑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南久眼里的金砂被搅动成难以察觉的漩涡,又逐渐消逝。她打了个哈欠,转身下楼,声音轻飘飘地留在拐弯处:“谢谢了。”

宋霆将这三个字听进耳中,他回过身时,裙摆消失在楼梯拐角。

这是南久第一次对他说谢谢。

......

南久每一次回帽儿巷,南老爷子都希望她能静下心来学泡茶,将性子打磨得沉稳些。

前几次都没成功,她只要往茶桌前一坐,屁股下面就像有刺扎她,坐不了一会儿功夫就动来动去,安生不了。

这次回来,兴许是带着腰伤,没法子乱跑,倒是终于能耐得住性子,跟南老爷子在茶桌前待了一上午。

茶馆泡茶是门融合的技艺。水温、器具、投茶比例、冲泡手法根据每种茶的不同各有讲究。南久听老爷子絮叨了一上午,比坐在教室听《国民经济核算概论》还令人头大。

南老爷子见她耷拉着眼皮子,禁不住说她:“嫌枯燥了?这才哪到哪儿?我还没跟你说待客之礼。你多瞧瞧你宋叔干活儿,别整天眼睛盯在手机上。”

南久打趣道:“那我要是学会了,你把茶馆给我继承吗?”

南老爷子睖起眼:“做梦想屁吃,你爸还在呢!”

南老爷子懒得跟她费口舌,说了一上午有些乏了,回房歇息一会儿。起身时,他叮嘱南久:“泡茶不会,收账总会吧?好歹是个大学生。”

“不都扫二维码了吗?要收什么账?”

“叫你收就收,哪来那么多话?”南老爷子拄着拐,脚步蹒跚。

南久侧过头望着爷爷的背影,曾经那把为他老人家增添气势的拐杖,如今承担了他身体的一部分重量。

下午的时候,南久趴在柜台上,眼神跟随着宋霆进进出出。这是南老爷子给她留的课题——让南久观察宋霆的待客之道,晚上来考她看出了什么。

于是乎,一整个下午,南久的眼神都粘在宋霆身上。怎么待客南久倒是没瞧出弯弯绕,倒是宋霆泡茶的手法被她看了去。她从前一直没注意过,宋霆有双灵巧的手,他手掌宽大,徒手拿几副茶碗,单手提三壶开水不在话下。

下午,茶客来此摆龙门阵,嘈杂的环境中宋霆游刃有余。茶馆同时来好几桌客人,七嘴八舌都在叫他。宋霆不急不忙,他有自己的节奏。先上哪桌再招呼哪桌,他心里门儿清,回过头来顺手就给先上的那桌添上热水。南久的视线落在他骨节匀称的手指上,食指和中指夹住茶盖,壶嘴悬空对准杯中。南久瞧出来这叫“高冲”,在较高的位置将水流冲下来,茶沫上扬,色汤均匀,收了壶,杯边滴水不漏。这是岩茶的冲泡手法,南老爷子上午才跟她说过。

宋霆察觉到南久的视线,忙碌中偶尔回视一眼。目光短促相碰,他不作停留,又继续忙碌。

南久也没全然闲着,一些来喝茶的老人家会留下现金。时代在进步,这些老人仍然守着旧习惯,一辈子蹉跎在这帽儿巷。

稍晚些,客人少了,宋霆也闲了下来。他走到一张茶桌前,招呼南久:“你来。”

南久从柜台里面挪到他面前,他让她坐。南久抽开椅子坐在宋霆对面。白天只要待在茶馆,宋霆大多会穿浅色有肌理感的衣裳,垂坠的质感、清爽的料子穿在他身上给人一种稳重可靠的感觉。

他拿了只干净的盖碗,温盏、投茶、摇香、醒茶、冲泡。全程他一句多余的话没有,安静地泡着茶。他不说话,南久只有坐着干看。出汤后,宋霆分好茶递给南久。南久靠在椅背上伸出右手接茶。宋霆缓缓抬起眼皮,眼眸浸了墨,黑沉却灼人,手中的公道杯没有丝毫松动。

南久不解地问:“这不是给我的?”

“是给你的,看你能不能接到手了。”

旁边坐着的俩老头儿是茶馆的常客,见此情形,不禁笑了。

南久眼神扫过去,其中一个老头朝她扬了扬手。南久当即心领神会,伸出两只手去接。宋霆依然没有松手,手腕悬于茶桌之上。

南久又直了直腰板,干脆站起身来接,忙活半天都没喝上这口茶。她虽不大爱喝茶,不过坐在这儿半晌,守着宋霆一道道工序泡出茶香,可不就想尝尝味道。偏偏宋霆冷眼瞧着她忙活儿,就是不把茶给她,最后索性手腕一转,将茶倒了。

南久顿时急眼了:“你耍猴呢?倒了干吗?”

“茶得在适合的温度喝,冷了,口感就回不去了。”

宋霆泡完这杯就起身了。南久本想趁他不注意,将盖碗里的茶拿来尝一口。谁料宋霆压根没给她机会,顺手就拿走了盖碗。

宋霆去里面收拾茶碗。南久一个人躲在柜台里面生闷气。她拿出手机搜索如何接茶,不搜不知道,一搜下来发觉接个茶讲究颇多。长辈给晚辈茶该怎么行礼,晚辈给长辈茶又该注意什么,平辈与平辈之间如何表示尊重。她根据搜索下来的内容,复盘自己刚才的行为,一看就看到了日头落山。

晚上吃饭,南老爷子问她下午都学到了什么?南久端着碗,拿眼斜着坐在对面的宋霆,阴阳怪气道:“学会了别人泡的茶别轻易接,否则容易竹篮打水一场空。”

宋霆眼里噙着笑,不说话。南老爷子斥她:“净知道扯些歪理邪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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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Chapter 9 大二那年

见南久吃得差不多,南老爷子发话,让她把今天收的账算一下。宋霆那出了多少壶茶是一清二楚的,南久收的钱跟出的茶能对上数,这账就没问题。

手机上的到账一目了然,剩余的就是那些现钱。南久窝在柜台里,将今天收的零钱全拿出来数。

南老爷子靠坐在椅子上,目光瞅着宋霆,低声道:“小久的电脑买了多少钱?我把钱给你。”

“不用,都是过去的事了。”宋霆头没抬,将残羹剩饭倒在一起。

“她亲叔叔要有你这个气量,当年不会为了几千块钱跟老大置气。”

南老爷子很少提及几个子女。当年南久亲叔叔遇到急事,去南振东家借钱,不仅没借到,还碰了一鼻子灰。自打那之后,兄弟俩就有了嫌隙。虽然都安家在酆都,却很少来往。就连南振东再婚,南久亲叔叔都没到场。

南老爷子当年为了调解兄弟俩的矛盾,给了小儿子一笔钱,帮他度过难关。这事被南振东和南久姑姑知道后,对老爷子怨声载道。

子女不合多半是老人无德,这话无形中成了南老爷子的心头刺。他年轻时和爱人一起打理茶馆,忙得抹不开身,三个儿女都是放养。等他想要好好管教,儿女都长成型,陆续离开帽儿巷。

值得欣慰的是和宋霆这场缘分,虽不是亲生的,他到底也是南老爷子看着长大的。如今朝夕相伴,倒也让南老爷子的晚年不至于太凄凉。

......

南久将钱数了两遍都和宋霆报的数对不上。她疑乎地问宋霆:“你是不是算重了?多算了一壶福鼎老寿眉和茶食拼盘?”

南老爷子接过话来:“打从你宋叔接了这个活儿,就没错过账。你自己好好想想哪里出了问题。”

宋霆和南老爷子俩人心照不宣地拿眼瞧着南久。

南久蹙起眉,左扒拉右翻找,忽又抬起头:“我知道了,下午三点左右,有个大爷没给钱,那人戴着黑帽子,下巴有颗痣,出门往左拐了,没出巷子,肯定就住巷子里,我明天去找他。”

南老爷子和宋霆对视一眼,两人眼里均有讶色。南久口中的大爷是钱秃子,家住坡子后,是茶馆的常客。钱秃子记性不好,时常忘了给钱,宋霆也从不问他要。

他们常年待在茶馆,钱少了自然清楚问题在哪。南久第一天过来,又逢周末,下午八张茶桌全部坐满,人都换了好几轮。

茶馆的茶单上分门别类各种茶品,每种茶价格不一。南久在如此混乱的环境中,能记起谁没给钱,样貌去向这些细枝末节,还能将缺的钱跟茶的品类迅速对上号,说明一点,她虽对茶不感兴趣,对钱财有种天然的灵敏度,在经营管账方面倒是无师自通。

南老爷子嘴上不说,瞧南久的眼神和煦不少:“查清楚就行,那钱就不要了,你把账记下来。”

“怎么就不要了?”南久听见老爷子这么说,当即回道,“敞开门做生意,都是明码标价的,今天你赖账,明天他逃单,还赚什么钱?”

“你不想想,那么个大活人从店里出去,你宋叔怎么不拦着?”

南久将视线转向宋霆:“他是你亲戚?”

“他儿子在老街管招商。”宋霆告诉她。

南久没听明白招商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南老爷子接过话茬:“收钱是门学问,有的钱要收,有的钱不如不收。几个人来喝茶,什么时候收,跟谁要,这门学问要是掌握了,你也就学会做人了。”

“我人做得挺好。”南久将零钱收起来。

南老爷子见她不以为意,对她道:“洗碗去。”

“给我歇个五分钟,腰疼。”南久挪到旁边的躺椅上,撑着腰慢慢躺下。

她没有胡说八道,这会儿是真的腰疼,只是表情稍微有点夸张的成分在。

宋霆起身将碗盘拾掇到一起。南老爷子抬了下手:“放着,等她收,工钱不是白拿的。”

宋霆手上没停:“腰养好了再说。”

他一走,南久便侧过身,将下午宋霆不给她茶喝的事告诉南老爷子。

“我在网上查过了,我接的没问题,方方面面都挺到位的,我还站起来了,就差给他九十度鞠躬了。”

南老爷子找来一个公道杯:“我看看你怎么接的。”

南久规规矩矩坐直身板,双手去接,手刚碰到杯子立马被南老爷子打了手。

“指甲不能碰到杯沿,你怎么不把手指头扣进去?”

南久缩回手撇下眼角:“我这美甲做的就是长款的,又不是故意碰到杯沿,居然是因为这个?”

“你觉得这是小事?手指避免接触杯口这是规矩。要是遇上讲究的客人,这茶就得倒了。有的客人嘴上不说,心里也会不舒服。接茶手托杯底,平时就得养成习惯,忙起来才不会出错给人挑理,这都是经验。”

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情,宋霆让南久自我怀疑了整个下午。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南久这下喝凉白开都下意识托着杯底了。

宋霆收拾完碗筷从厨房出来。南老爷子问了句:“上次老杨那开的外用药还有吗?”

“还有一瓶,在楼上。”

“拿来给小久用。”南老爷子说完,转而跟南久交代道:“你洗完澡用那个药试试,比你在大医院开的膏药管用。”

晚上,南久拿着那瓶深棕色的玻璃瓶,试图在药瓶上找使用说明,奈何药瓶上什么都没有。她打开瓶子,一股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她咳嗽。

......

宋霆今天洗完澡,将上衣套上后才打开浴室的门。刚回到房间躺下身,屋门被人从外头敲响,他复又起身去开门。

南久拿着那瓶药站在房门口:“上面没写怎么用。”

“涂在腰上,顺时针轻揉,促进吸收。”房门半开,宋霆握着门把手,宽阔的胸膛遮住屋内的光线。

“......你是说,让我把胳膊背过去给我自己按摩?”这上药的手法成功把南久劝退了,“爷爷上次也是这么麻烦?”

“我替他弄的。”宋霆回她。

南久顺势将药瓶递到他手中:“那麻烦你了。”

说着她提步往里走,宋霆略微迟疑了下:“到我屋里涂?”

“不然呢?去我屋?”

她问得坦荡,宋霆再拦着倒显得拘泥,索性将屋门大敞,随她去了。

南久走进屋内,眼前一亮。茶馆的阁楼曾是她和堂哥堂姐的秘密基地,他们总喜欢背着大人偷跑到楼上玩儿。印象中,阁楼常年堆放着杂物,好些都是老爷子舍不得扔的老物件,经年累月,早已灰尘遍布。南久稍微大了些后,就再也不上来了。时隔多年,这里早已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

如今墙壁重新粉刷过,地上铺了地板,跟她屋里的地板同种样式。房间有衣柜,一张一米五的床,还摆了张书桌。墙上的空调里吹着冷气,房间凉爽宽敞,氤氲着淡淡的茶香,亦如宋霆身上的味道。

她拉开桌前的椅子,背过身坐下,将睡衣向上撩了些,露出一小截纤白的腰肢,回过头来问宋霆:“这样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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