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东兔子
那声音又闷又沉,像从床板深处挤出来的叫声,在这幢寂静的复式小楼里反复低回,小花园里好像有人在种树。
一铲一铲沉重而深入,几乎不留给任何喘息的空间,那片土壤几乎瞬间便被人栽满。
有人冷着脸闷不吭声在栽树,节奏或缓或急,呼吸滚烫,在她耳边,不等她从余韵中缓过神,只见他面无表情地套上裤子:
“够了吗?够了就回你房间去。”
李映桥:“……俞津杨,我建议你适可而止,不然明天我真的哄不好了。”
倒反天罡。
到底是谁哄不好了,她就这样,理不直气也壮,永远都壮壮的。
肖波接到李映桥电话时,正在处理姜乐的报警案件,原本这案子派不到他手上,按流程,家暴案直接是派出所处理。但姜乐还说自己是小画城一案被绑的受害人,派出所接到报警就直接联系到他这边提出和钱东昌一案并案侦查。
姜乐不像其他家暴案的报警人,眼神好像受惊的小鹿瑟缩在角落。她的眼神几乎从没离开过他,这是个很有警惕意识的报案人,甚至反过来用锐利的视线在审视警察。
在肖波做过简短的自我介绍后,正巧接到了李映桥的电话:“映桥,什么事?”
姜乐在听见这个名字时,眉心微微动了下,肖波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一丝异样。
“肖叔,有个事想麻烦你。”
“你说。”
“明天您有时间吗?我想去趟墓园。”
“正好,我要找你了解一点小画城的情况,明天中午,老地方见。”
*****
虽然肖波和李映桥只在政府大楼对面的面店吃过一次面,但李映桥却很快反应过来他说的老地方在哪。
第二天抵达店门口的时候,肖波看了眼门口两人,笑着把菜单扔给他俩,“脑子还蛮灵光的,其实映桥你很适合当警察。”
说着把目光转向一旁的俞津杨,当初那个纤瘦的初中生早已脱胎换骨,如今的俞津杨高大结实,身形优越。
“越长越帅了啊,津杨,啧,从当年的大学霸变成精英熟男了。”肖波熟稔招呼道,有着长辈的关怀,也有着身为警察的严厉,他的目光更像是在替什么人审视他。
“你俩?”肖波明知故问。
李映桥:“不明显吗?”
肖波笑了声,“明显啊,我要再看不出来,白当这么多年警察了。”
俞津杨从见到肖波那一刻起,跟着李映桥叫了声“肖叔”就没再讲话,因为他脑海中忽然意识到昨晚的谈话里,他可能理所当然地犯了个错误。
小画城的大人们闲言碎语不少,尤其是针对单身妈妈。李姝莉有过两段婚姻,其中有个前夫坐牢,不少大人都揣测那个是李映桥的爸爸,李姝莉很少对外解释她的婚姻,也从来不理会这些谣言,只有李映桥特别在意。
她不希望自己的爸爸是个杀人犯,于是她总做着一个英雄梦,不厌其烦地跟他强调说,喵喵,其实我爸爸是个警察,他是个大英雄。
他从来没当真。他从不介意她爸爸是谁,不会因为是英雄高看她一眼,也不会因为是杀人犯而低看她一分,在他这里,她从小就已经活成了她向往的英雄。
于是当他站在一块什么都没有,只有“KL-0315”的墓碑前,感受到来自烈士墓园凛冽的风时,忽然就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俞津杨很少有这种不知所措的情绪。
一种罕见的茫然无措让他只能怔在原地,静默地注视着那块墓碑。
肖波正站在李映桥身旁,冲着那块墓碑敬了个板正的军礼,然后轻轻拂去墓碑上的尘土,好似重若千钧。
他笑着说:“我上周去省公安厅开会,在一个老刑警队员的档案里看见你爸爸的照片了。映桥,他的本名你想知道吗?”
第九十八章
午间,烈士陵园空旷而寂寥,松柏傲然劲挺,葱葱郁郁。
四周墓碑林立,一步步拾级而上,大多都镌刻了姓名。即使头顶烈日悬空,石阶灿然而净白,也难以照出这些青山忠骨原本的模样,一如再大的风雨也打不散这里沉重的祥和——这里的寂静,是独一份的庄严而肃穆。
李映桥一个人来过这里很多次,自从知道“0315”的存在后,她每次回丰潭的第二天,就会先来这里报到,同他说说自己的工作和最近的日常,开场是统一的苍白:“你好,0315,好久不见,我又来了。”
她从不叫他爸,这个称呼对她来说很陌生,她这辈子没有张口叫过人爸爸,所以她抗拒结婚,抗拒这种只要一本证书就可以把两个家庭捆绑的关系,更何况要对其他人用一个对她来说神秘而严肃的称呼,她都从没这样叫过0315.
她完全不知道他的名字、年龄、履历,只知道他是丰潭人,警号是KL-0315。
肖波第一次根据0315的遗嘱拿着抚恤金上门时,他的档案还在五年的保密期内,组织上并没有给出任何关于他的资料。
肖波说他只负责发放抚恤金,其他无从得知。
李映桥也问了李姝莉,李姝莉愣神好半晌,也只说他可能叫宋流青,但大概率是个假名。
直到今年为了堵李连丰,她在政府大楼对面的面馆里偶遇肖波,肖波再次提及0315,他说五年的保密期已经过了,关于另外一份抚恤金的去向他可以告诉她,或许对方有她父亲的资料。
但李映桥其实已经不再执着,她不再好奇0315的长相和名字,那时她已经在漫漫的人生征途中明白,英雄最渴望什么——
英雄渴望平凡,渴望日子如流水一样简单,而不是被人记住他的名字。
所以李映桥还是那句话:“不用了,肖叔。现在这样挺好。”
说这话时,她的手像肖波刚才那样,在墓碑上慢慢而郑重地擦去一抹灰尘,很久没来了,石碑顶端积着厚厚一层灰。
连肖波都有那么一瞬间体会到李映桥的倔,这母女俩在某种程度上是一脉相承的倔强,除了下葬那天,李姝莉就没再来过一次。
一片庄重的沉默。
肖波和俞津杨都在沉默中不约而同地看向她——
俞津杨静默地看着她,很快他收回目光。在那阵短暂的茫然无措之后,他才明白这件事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在想:一个父亲在女儿心目中的形象到了这个程度,那么作为她的男朋友,到底要怎么爱她,才能够到这份重量。
肖波似乎看出他的思考,开玩笑说:“考不考虑入我们警队?你长这么帅,拍几条反诈视频,肯定立马就火了。也算当给我们警队变相宣传了。”
“肖叔,您别逗了。”
“谁逗了,说认真的。”
“我听她的。”
肖波笑笑,没再逗他,两人许久都没再说话。
李映桥却自始至终都看着那屹立在众多鲜花簇拥的墓碑中,唯一一块蒙着灰而又冷清的无名碑。
其实那次在面店,她拒绝的原因更多是怕希望落空。
因为这么多年,她每次来这里,墓碑上的灰积得都差不多厚,说明其实除了她,没有人会来这里看他。
她猜想,那份抚恤金的主人应该是已经去世了。
他没有亲人,只有她和妈妈。
而0315本人知道她的存在吗?
或许是不知道的。
……
李映桥八岁的时候,第一次和小画城里的子豪打架,因为跳房子游戏她又毫无例外地拿了第一名,子豪很不服气,拿她爸爸说事,还试图拉帮结派地让其他小孩孤立她。
她起初没吭声没辩解。只一个拳头过去,子豪就应声倒地,鼻血从鼻腔里流出来,他大声嚷嚷着要回家告诉妈妈,她一听,反正都要回家告状了,索性一个箭步上前又补了一拳。
子豪彻底赖在地上不肯起来了,一边大骂她爸是劳改犯,杀人犯!
俞津杨那时就知道发狂的李映桥有多可怕,他那时怎么都无法理解一个女生怎么会力气这么大,他完全拉不住她,起初还拦过几次,几次都负伤而归,索性也学乖了不再劝架。站在一旁给她倒计时,3、2、1……果然,只见她猛地一个箭步生扑过去,把人摁在地上狂揍,拳头雨点般落下。
一个子豪被打服了,还有更多的子豪来挑衅。
总之都被她收服了。
但是屈于淫威之下的收服,顶多就是不再明目张胆地当她面说,背后的闲言碎语,从没停过。
那时她是真希望自己爸爸是警察,是从天而降的英雄,在她每一个要承受被人指指点点的时刻,穿着笔挺而威风的警服蓦然现身在小画城杂货铺门口,为她和妈妈撑起这个家,驱散那些空口白牙的指摘。
这是八岁的李映桥,做着一个最不切实际的梦。
然而,比爸爸先闯进她生活的,其实是梁梅女士。
梁梅固执地认定她就是块读书的料,铁了心要把她送进名牌大学,尽管李映桥那么不爱学习。
那时她就想,没有爸爸就没有爸爸吧,她有两个妈妈。
在她心里,她一直把梁梅当做了另一个妈妈。姝莉是那个无论她做什么都永远支持她的妈妈,而梁梅,严厉又刻薄,永远只认成绩,但李映桥其实都知道,她不会做饭,却偷偷跟着学李姝莉怎么榨豆浆机。
中考那天的豆浆是梁梅做的,因为头天晚上俞津杨被绑架,李映桥和朱小亮绞尽脑汁地破解那串密码,耗费了太多脑细胞。梁梅几乎一夜没睡,翻来覆去地琢磨明天给李映桥吃点什么补补脑子。
这件事,是高考那年朱小亮才抖出来。
那时梁梅已经能很娴熟地应用榨汁机、空气炸锅等一系列厨房用具,朱小亮却开始揭她老底:“你们中考的时候,梁老师第一次用豆浆机,她自己平日就是泡面对付,胡正送了她个豆浆机,她从来都不想着用,就你们考试那次,她半夜爬起来找说明书,还打电话给你妈问怎么榨豆浆,你妈倒是很耐心地教她。我一看这阵仗说要不算了吧,万一给孩子们吃拉肚子了,更麻烦。她淡定地跟我说没事,结果是什么呢?是我第一次四点起来喝了足足四大碗豆浆。现在知道中考那天为什么我没送你们去校门口了吧?因为我一直在跑厕所。”
众人瞬间笑声如雷,梁梅在厨房当然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反正看见李映桥高兴得前仰后合,她就知道朱小亮没憋什么好屁,不由分说地先狠狠白他一眼。
这是十八岁的李映桥,她才明白,其实人生没有绝对正确的路径,这世上也绝不只存在一种英雄主义。
她那时已经不再期待父亲的出现。
然而,他却以一种她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的出现了。
真正收到0315的消息时,她已经在北京上了一学期的课,把俞津杨拉黑了也小半年。
那年丰潭刚下过雪,肖波顶着凛冽的寒风上了门,手里牢牢地攥着一个信封,他那时还年轻,三十出头。
距离中考绑架案也过去不过短短三四年,他眉宇间的意气也已然敛去,有了皱纹的痕迹,不知道是不是日以继夜加班破案的缘故,身上的警服也带着明显的褶皱,唯有手上郑重递过来的信封,是崭新且平整。
肖波当时看着这个自己同事曾认为“格局不够大”的美容院技工妈妈,嗓音艰涩地叫了声嫂子。
李映桥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的时候,李姝莉却背脊猛地一僵,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李映桥认识的李姝莉很少有这种时候,她没有立马接过那个信封,怔怔然地看了肖波好一会儿,嘴角扯了又扯,却好似被塞了一块烧红的炭,几次张口又合上。
直到,她回过神,也意识到肖波在门口站了很久,才不慌不忙地对女儿说:“桥桥,你接一下。妈妈的手很腥,刚刚在刮鱼鳞。”
肖波上门的前一刻钟,妈妈正在为她烧她最爱喝的鲫鱼豆腐汤,这鱼汤她从小喝到大,味道一成不变。
唯有那天,她觉得妈妈好像忘记了放盐。
也是这一刻,她才明白,原来当爸爸真的以警察的身份出现在她的生活里时,比起让他用“英雄”这个身份来轰轰烈烈地反转她的生活,颠覆那些令人悲愤的流言蜚语——
她宁愿他是个普通人,笨拙地和生活较着劲儿,在日复一日的平凡光阴里慢慢老去,哪怕庸碌,哪怕反复无常。
然而,直到二十八岁的今天,此时此刻,李映桥站在这块巍然屹立的无名碑前。
从儿时救出俞津杨和高典的英雄瞬刻,到中考失分,李姝莉兜里掏不出四万却毅然说我们买的时候;
从得知梁梅的豆浆还有她去G省支教八年不回;她自己在北京那些难以入眠的日日夜夜、与资本抗衡的无能为力,即使是许渠语那样出身资本,也一步一脚印花了十七年才勉强在Convey站住脚跟;
从她回到丰潭,看见那个曾经最臭美如今却只剩一条腿还乐观地把拐杖甩得啪啪作响逗她说我能让你追上的四一哥,和俞津杨日复一日的等待、毫不消减的温柔和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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