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你可知 第20章

甜蜜的时候,以为他的沉默是座山,是所有委屈的出口。冷战时,才意识到那只是山的幻影,是一切难过的源头。

张弛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他们的桌上没开灯,他的脸色隐藏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叫人看不清楚。但他的头发似乎被雨淋湿了,凌乱地搭在额头上,衬衫的衣领还有一节翻折在里面,看起来慌乱又狼狈。换做平时,她一定不会饶过他,你怎么回事,来见我也不注意形象!但今天实在没有心情。

贺加贝翻开资料,低头刷题,印刷的数字在眼前晃晃悠悠,不断放大。

真没用呐,他一出现,她就原谅了他。

她根本没想要分手,只是想要他赶紧出现在身边。

张弛伸手去拽台灯的绳子,第一下抓了个空,绳子荡了一圈撞到他手中,他用力一扽,咔哒——

她的草稿纸上也开始下雨。

*

和孟玥渐行渐远,偶尔在学校里遇到,也只是打个招呼而已。再后来,贺加贝去报社实习,两人几乎不联系了。

这是她海投简历后收到的第一份offer,对方要求她尽快去实习,也好早点上手。漫长等待后的第一个结果,总是特别的,更何况第二个并没有紧随而来,就越发显得到手的机会珍贵无比。

父母让她再等等,不必急于一时,张弛照例没意见,说尊重她的选择,贺加贝纠结很久,决定骑驴找马,先去再说。就这样,他们一南一北,开始了短暂的异地。

然而报道之后,一连几天都无所事事,带教记者只叫她先熟悉熟悉,然后便忙得不见踪影。贺加贝坐在工位上,看到其他几个实习生坦然地翻看手机,便也安心摸鱼了,没想到她们却是在找选题,报备过后,就要出去采访了。

贺加贝拉住她们:“什么选题?怎么找?”

她们疑惑地看着她:“你学会计,为什么要来报社?”

贺加贝也不明白:“可是我投了简历,也没把我刷下去啊。”

话虽如此,她已经打定主意要离职,第一份offer的魅力光环在亲自体验后便黯淡了,她连最基本的东西都不知道,这份工作并不适合她。

贺加贝找到带教记者说明意图。

他却说:“来得正好,师大有个教授拍到了一种不常见的昆虫,这个挺简单的,你去采访一下。”

贺加贝又说一遍:“可是我要辞职了。”

而他已经把地址发过来:“你现在就要走?干完今天再走吧。”

贺加贝想,有始有终,那就去吧。她就这样无知且无畏地出发了,结果第一次采访堪称灾难。

匆匆列的几个问题不到五分钟就问完了,担心时间太短显得不专业,只好变着花样又问了一遍,直到对方也流露出不耐烦,对她的提问随口敷衍。贺加贝的大脑瞬间停止转动,直接说不知道该问什么了。

采访完出来,她才反应过来,为自己愚蠢的真诚感到崩溃,她边哭边给张弛打电话:“我好蠢!我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张弛说了什么,她完全没听清,也没心思去听,心里想的全是怎么和带教记者交代。明明都要辞职了,还不知天高地厚地来采访,早知道就该厚着脸皮当场走。然而比采访更糟糕的是她的稿子,无话可写,拼拼凑凑挤出几百字,全都是网上可以找到的资料。

她忐忑地把稿子交上去。

带教记者一目十行地看着,最后直接气笑了:“你早上说要辞职对吧。”庆幸的语气生怕她听不出来似的。

贺加贝破罐子破摔地想,差就差吧,反正也是最后一天了。

就在这时,邹牧经过,凑过来扫了一眼。报社当时正筹备上线自己的新闻客户端,他是负责人之一。

“还不错。”他出人意料地给出个评价。

两人同时看他,他点点头,像在说没开玩笑。

他的认可令她迅速且收敛地笑了下,觉得自己的采访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邹牧没看她,用手里的文件拍了下带教记者:“别把实习生吓跑了。”

他无奈地笑了,朝贺加贝挥挥手:“走吧走吧。”

这一天真像过山车,原本自信满满地去采访,结果心情一路崩塌,跌倒谷底,邹牧的评价令她稍稍恢复,她沮丧地出了报社,居然一眼看到张弛从出租车上下来!

贺加贝直接飞奔过去:“你怎么来了?”

“我正要叫你呢,还以为你没看到我。”

“我有超能力可以感知到你的存在!”

两人抱了一会儿。张弛问:“现在开心了?”

“非常开心!”贺加贝迫不及待地告诉他,邹牧说她稿子写得还可以,还特意强调是邹牧哦,不是其他记者,接着又滔滔不绝地将整件事讲给他听。

张弛就站在原地,用一种放心的目光看着她。她在电话里痛哭的样子令人担心,立刻买了最快的车票过来。幸好等他到时,她的心情已经恢复了。但也略有遗憾,因为她最需要安慰的时候,他却不在。

他们原本在一起的时间就不长,中间还冷战到险些分手,和好没多久,忽然间又变成异地,这恋爱谈得如此坎坷,总叫人担心有变数。

但总归还是放心了,张弛调侃道:“是谁在电话里嚎啕大哭来着?”

贺加贝忙装模作样地威胁:“我警告你哦,不准再提这件事!”想了想又为自己狡辩几句,“何况我也没说错。本来就是很简单的一件事,哪有那么多问题要问?我唯一做错的,就是不该把心里的想法直接说出来。”

“那还要辞职吗?”

“当然!”她坚决道,“我可不想再经历那么尴尬的采访了。”

第二天,贺加贝去还门禁卡,又遇到邹牧。他叫她过去,打开那被标注得密密麻麻的稿子,边看边随意地问:“你哪里人?”

“海门。”

“稿子确实写得不错,蛮有灵气的。”邹牧抬头看她,“哦,我是海安人。”

后半句一下就使得前半句变得更可信,贺加贝摸摸鼻子,心里有些得意。再听他说话,就有点闲话家常的意思。

“为什么要辞职?”

“我不是学新闻的,什么都不懂。”

他耸耸肩,很不在意的样子:“慢慢学就好了,你这么有天赋,上手肯定很快。”

灵气、天赋,全是动听的字眼,贺加贝已经被夸得忘乎所以,又不好在面上表现出来,只好很克制地笑了笑。

邹牧问:“中午在哪里吃?”

“啊?”她终于想起来今天来的目的,“我要辞职了,我是来还门禁卡的。”

“二楼有食堂。”

“可是……”

“可以刷饭卡。”

贺加贝摇头:“我还没有饭卡。”

他打开抽屉,翻出一张:“用这个吧。里面还有点钱,用完就得自己充了。”

她莫名其妙地接过来。

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留下了。

没过几天,她的带教老师换成邹牧。他对她评价颇高,全是些令人眩晕的字眼。他也不说空话,每次都具体到哪句话写得准确、哪个采访进步明显,他以自己的专业和经验向她证明,所有夸奖有理有据。

贺加贝很难不沾沾自喜,张弛却说他花言巧语。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他莫名警惕。

“谁都像你一样,闷葫芦!而且夸我都不行吗?”

“不是不行,只是他总这样说,很奇怪。”

“他又没必要骗我。”

“你就这么相信他?”

贺加贝当然有自知之明,同一批实习生里,她不是最优秀的,但邹牧让她相信,她可以是最有潜力的。这想法日益深刻地根植在心里,甚至重新点亮了工作的魅力光环。

她决定要在这条路上走到底。人生的重大决定中,终于有一件是不依赖父母,完全由她自己主动且明确地作出的选择。

方敏叫她再想想,她倔强地说不用。

“这就是我想做的事,你们不是说无论我想干什么都支持吗?”

“犟死了!这脾气遗传了谁?”

贺峰摇头,表示无奈:“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为了证明没选错,贺加贝投入了十二分的热情,张弛也常常被她拉来练习采访。他既配合又不配合,总是专注地忙其他事,似乎不大情愿,但在每个该回应的地方,他要么点头,要么说“嗯”,这就使得练习常常以另一种方式收尾。

“同学你好,采访一下,二食堂换了新菜单,你最喜欢的——是我吗?”

他之前的回应并不是敷衍,这个问题也就很难蒙混过关,他看向贺加贝,一直看一直笑。贺加贝怒视他,一定要他回答。张弛还是一言不发,眼睛既在和她说话,又在看她。贺加贝努力维持狰狞的面容,不过心里总归是甜蜜的,最后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不准看!”

“那我说。”

“不用了。”

“不行——”

贺加贝捂住他的嘴。有时候她希望张弛多说点,有时候又觉得他还是不说话最好。

张弛不信:“你现在说得好听,等我们吵架的时候,又要嫌我话少了。”

贺加贝狡猾地问:“噢,原来你这么怕我甩了你?”

他真的不回答了,又想到上次的吵架。

他只想时间过得快一点,让他们早点结束难熬的异地。

第22章 别轻易制造惊喜

见不了面的时候只能靠视频。

贺加贝下班回来,手机往桌上一支,人就不见了。张弛靠耳机里窸窸窣窣的动静,判断她是在洗手、拆快递,还是拿外卖。等听到揭开塑料盒子的声音时,一定是坐在手机前吃饭了。

他才这么想,她已经轻快地说:“让我看看你给我点了什么?”

张弛调整了摄像头的位置,专注看着她。最开始,他还住在宿舍,顾忌着室友在,只能简单地回应一两句。后来索性直接住在画室。她的声音铺满了房间的每个角落,仿佛使他们之间距离也无限拉近了。

贺加贝说:“和我一起进来的实习生都在感慨新闻理想与现实的差异,我根本不敢说话,只能默默祈祷下次别再被安排去采访下水道堵塞。”

张弛说:“这也是很重要的小事啊。”

她还说:“我在地铁上用你的方法猜谁先下车,竟然没有一次押对宝!”

张弛扬了下眉毛:“学艺不精,还不够出师。”

这是每天最放松的时刻,两人有说不完的话。张弛喜欢听她说,而贺加贝喜欢他句句都有回应。

到了晚上,两人各自安静地做自己的事情。张弛时常能察觉到有人隔着屏幕看他,一抬头,果然和她的视线对上。

贺加贝侧着头枕在胳膊上:“我觉得好像回到了高中,你去集训,我们也分开在两个地方。不过那个时候没有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