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加贝也听得热血沸腾,一年到头,终于有了件鼓舞人心的事。她蹭一下站起来:“这次一定成功!”
孟元正斜着眼看她:“去去去,乌鸦嘴。这回不是前几回,我可是认真考虑过的。”
舒琰也举起杯子:“那就祝你三年腾飞,五年上市!”
三个杯子碰到一起,清脆得像希望的焰火燃烧的声音,叫人觉得明年一定比今年更好!
转过年,孟元正一门心思扑在这件事上,忙得早出晚归,常常碰不到面。有时遇到聊几句,也是踌躇满志的样子。贺加贝和他开玩笑,苟富贵,勿相忘!他笃定地拍拍心口,这还用你说?
这半年,疫情仍断断续续、零零散散地反复着。贺加贝听到消息时,第一反应是“又来了”,她对那套流程很熟悉了,去采访前,稿子的模板几乎已经脑海里成型了。
有天晚上回来,看到孟元正和舒琰一脸凝重地坐在客厅。她直觉不对:“怎么了?”
孟元正说:“听到点风声,说我们这一行要被整顿了。”
舒琰补充:“我们机构暑假课要改线上了,听说还有的机构在疯狂裁员,总之小道消息满天飞,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孟元正又问她有没有什么消息。贺加贝茫然地摇头:“我不是跑教育口的,要不然我找同事打听一下。”
他郁闷地叹着气,很不确定地问她们俩:“应该没事吧。”
没人敢回答。
结果贺加贝还没打听出什么,政策已经下来了。和孟元正合伙的三个老师,一下子跑了俩,还有一个到暑假结束也走了。他一个人撑不下去,只好把刚装修好的教学点盘出去。一切发生得如此迅速,疾风扫落叶一般,转眼只剩一笔负债和两间空荡荡的教室。
签合同那天,贺加贝和舒琰去找他,从窗口看到他坐在教室里出神,她们没有打扰,只在门口等着。贺加贝从没见过孟元正那副样子,往常他总是嘻嘻哈哈没个正形,这会儿身形灰败,背弓起的弧度令人心酸。她虽然一直置身事外,可这件事就发生在身边,令她也觉得像一场梦,醒来后茫然无措。
不一会儿,孟元正出来,又恢复成她熟悉的样子,看到她们,掏掏口袋说:“没钱了,你们俩得养我。”
贺加贝还在惊讶他这时候居然有心思开玩笑,舒琰已经笑着说:“好啊,大米饭管够。”
她便也跟着说:“那我承包你的榨菜。”
“你们俩也太抠了,我就不能吃点肉吗?”
三人抱在一起,孟元正还在不正经地自嘲着,说自己原来真的不是这块料,还不如老老实实找个班上……舒琰拍拍他的背,他一下子安静了。
过了会儿,他长叹了口气,颓丧地说:“这是我第几次失败了?哎,我真的也想做成一件事啊。”
一连几天,他都躺在家里长吁短叹,贺加贝受不了他这样萎靡不振,找了一天拉着他去爬山散心。两人坐在路边,孟元正对着山下大喊好几声,回头却见贺加贝正发呆。
“你怎么也不开心?”
“我没有不开心。”
“那你怎么不说话?”
“我不知道说什么。”
前几天,她去一个隔离酒店点采访,本以为像之前一样寻常,没想到正碰到有人闹着要出去。工作人员当然不肯放他走,规定多久就是多久,放出去出问题了怎么办?那人崩溃地哭着,说自己刚在别的城市被隔离过,回到家又要接着隔离,前前后后快一个月,核酸做了无数次,整个人都要疯了,他还要工作、要养家、要生活。工作人员也崩溃了,这就是我的工作,放你走了,我怎么交代?
那一幕一直印在她的脑海里。她时常想到双方争执不下时,曾让她评评对错。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觉得他们各自说得都对。
好无奈啊,明明只是想过普通的生活,都成了一种奢望。
贺加贝深切地感受到,这个世界完全不像她曾经想的那么简单,它的运转法则冷酷无情,视普通人如尘土。她要是轻易开口判断了对错,就等于是漠然顺从了冷酷的法则。
她终于渐渐明白,很多事情,不只有对和错。对错之外,还有规则,还有无奈,还有妥协……对错之外,还有人。而她要学习的,正是对错之外的那些事,是对错背后的怜悯、同情、理解、尊重……她因此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无法轻易开口,更没有资格评判。
孟元正感叹道:“还是小时候好,没这么多烦心的事,每天就想着吃喝捣乱。”
她点头:“可能长大就是个不断剥离快乐的过程吧。”
这个采访的稿子被扣下。她去问邹牧,邹牧说影响不好。
贺加贝哑然。
这样的情况时有发生,因此,到了再下一年,合同到期时,她决定不再续约。
没想到第一个反对的就是邹牧,他约她吃饭,问她原因。她坦言自己很迷茫,已经看到那些对错之外的事,就觉得那些事都和她有关,而她无能为力。
邹牧反问:“你是把自己当救世主了吗?”
贺加贝不说话。
他便猜到她没有好好考虑:“你要想清楚,你的迷茫到底从何而来?如果是工作带来的,现在就可以走,我绝对不会拦着你。如果不是工作带来的,就算跳槽十次,也还是这个样子。”
她想了想还是摇头:“我不知道。我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但我觉得不能把时间花在想上面,至少做出点改变。”
邹牧耐着性子劝她:“改变不一定要辞职。”
“辞职也是一种方法。”
“我好不容易把你带出来,你这么一走,我到哪里再去找个像你这样的?”
“以你的能力,很快就能再带出新人。”
“我要新人干什么?我就要你。”
“我也是从新人过来的。”
他忽然不说话了,看了她好一会儿才问:“你是真迟钝,还是假装的?”
贺加贝一时间没明白:“啊?”
他话题又一转:“铁了心要走对吧?”
贺加贝以为这是同意了,好聚好散最好不过:“我其实很感激你教会我很多,我一直把你当老师……”
邹牧竖起手,示意她“打住”。贺加贝停下,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他只是意味不明地看着她笑着,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皱着眉问:“你说把我当老师……”
他顿了下,慢吞吞地说:“也得看我愿不愿意吧。”
第29章 居然在这儿见到你
如果没有理解错……贺加贝很希望自己理解错了。这事毫无征兆,她从没想过这种可能。
邹牧还一直看着她。
“我不懂你什么意思。”
“装得不像。”
“你别开玩笑了。”
“我没有啊,倒是你,好像很怕这件事是真的。”
这当然不能是真的。贺加贝说不上来,只觉得万一是真的,便有种被冒犯的感觉。她把他当敬重的老师、当专业的前辈、当友善的同事,相应的,他也该把她当学生、当晚辈、当同事,仅此而已,他怎么能擅自从这些身份中越界呢?
邹牧说:“你但凡多想一想……”
“不必了!我不用想,反正你说话总是有自己的目的。”她生气地打断,想到自己在他面前,各个方面都堪称新手,就觉得他的话颇有几分戏弄的意思,因此甚至做好撕破脸皮的准备。
他无奈地笑问:“怎么听起来感觉我不是个好人?”
“你当然不算好人。”贺加贝说,“我当时要辞职,你说我有天赋有灵气,还有其他有的没的吹捧了一通,我就天真地相信了,后来你告诉我,只是因为人手不够,所以要哄我留下。也怪我自己没有经验,什么话都信。”
他点点头:“但你确实很认真,也很努力。”
可认真努力又不等于天赋灵气。贺加贝揭穿他:“你看,你已经不记得了。”
“好吧。”邹牧摊手,“如果我说过,我向你道歉。”
她却沉默半天:“我不需要你道歉,相反,你那些句话对我来说其实很重要。因为那时候我刚和大学里最好的朋友闹掰了,她大概觉得我有点恋爱脑,是为了男朋友才跑到这个城市工作的。我的父母呢,虽然支持我,心里还是更希望我做他们安排好的工作。而我的男朋友……”
提到张弛,贺加贝心中一凛,忽然明白了被冒犯的感觉从何而来,她是在为他感到冒犯。她以为自己在心里和邹牧划好了界限,就可以万事大吉了,但正如邹牧不理会这条界限,张弛也看不到它,他只能看到她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再根据这些揣测界限的位置。
她好像还说过,吃醋就是不信任她。好霸道啊,直接剥夺了他计较的权利。恋爱是互相之间的事,她有委屈伤心、难过不安,他虽然很少说,但也全都有,不是用一句信任就能轻易打消的。她明白得太晚了。
邹牧见她迟迟不说下去,问道:“男朋友怎么了?”
贺加贝垂下眼睛:“男朋友……他很不安,我们吵了很多次。我的叛逆期好像来得比较晚,越是这样,我就越要留下来,而你的话,刚好让我坚信,我肯定可以做好。”
“这么说也算是歪打正着。”
邹牧边说边打量她,贺加贝看出他的眼神意有所指,但他又不明说,叫她觉得很不适,眉毛渐渐拧起来。
他这才松开视线,感叹道:“念念不忘,真让人感动呐。”
她立马否认:“我没有念念不忘。”
“这几年你们见过吗?”
“没有。”
“有联系吗?”
“也没有。”
邹牧肯定中带着点疑惑:“现在这个时代,只要有心,想找一个人不是件难事。”
贺加贝懒得打哑谜:“你又想说什么?”
“我只是觉得可惜,听着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就这样分手了,你后悔吗?。”
她把他的话在心里默默重复一遍,时隔几年,这还是头一回审视分手的选择。她不得不承认,放到现在,自己完全可以更从容,可身处其中时,谁又能跳脱出来窥见全貌呢?但用事后的标准来判定当时的对错,没有意义。
贺加贝低头一笑:“是,现在看当然不是大问题,可是那时候,简直是死路一条,唯一想到的方法就是重新开始。”
“那么现在对你来说也是死路一条,除了辞职没有折中的办法吗?”
她抬起头,还没开口。邹牧已经摆摆手,表示自己明白了。
他说:“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不是在开玩笑,不过你要走了,再说这些也没意思。你既然想好了,那就别后悔。”
贺加贝办完离职,出去旅游了一圈,回来后决心转行,招聘网站翻了又翻,却不知道往哪一行转。
贺峰说:“找不到就不找了,现在不是流行做全职女儿吗,你安心待在家里,我每个月工资分你一半,等过几年退休了,我们一起去环游中国。”
方敏说:“不要听你爸爸胡说八道。工作还是要有的,你年纪轻轻总待在家里干什么,会跟社会脱节的。”
孟元正知道她找工作一时没头绪,撺掇她去他的工作室帮忙。
风头暂时过后,舒琰提议要和他一起开个工作室,孟元正一朝被蛇咬,犹豫着拿不定主意。最后舒琰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说服了他。工作室虽然小,但有家长口口相传互相介绍,学生倒也稳定地一个、两个增长着。孟元正因此对她刮目相看,从崇拜,渐渐到花痴。
每天晚上,舒琰做饭,他就拉着贺加贝回忆往事,从“破产”后舒琰如何温柔地安慰他,说到她多么坚定地说服自己,又多么认真地上课、多么高效地管理工作室……最后会严正警告她:“晚上你也得洗碗。”
贺加贝说:“我买的菜。”
“手机下单有什么费事的?”
舒琰听到似的咳嗽一下,孟元正立马大声说:“贺加贝,你就别跟我抢了,晚上我来洗碗!”
贺加贝很看不上他这副模样,小声吐槽:“你怎么是条舔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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