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他身边时,他忽然问:“你怎么走?”
贺加贝站住:“地铁。”
他于是关了门:“我也是,一起吧。”
地铁上人不算多,但也没了座位,两人一左一右站在车门处。
贺加贝原本还在想着东东的事,地铁一晃,忽然就注意到对面车门的玻璃上映着张弛的影子,于是转念又想到他帮自己解围,他们想必很熟,哄了几句,哭声就小了。照这么说,她应该向他道谢的,但他什么都没说,她因此又不确定了。轨道里的广告牌飞速闪过,将他的影子融成炫目的流光,待这段路过去,才重新清晰地映出来。她看着,倏地一怔,因为影子的目光和她相遇了。
——张弛也在看着她。
刚平静下来的心情,又莫名慌乱起来。但她镇定地将视线转向坐着的乘客,暗自观察着,车速慢慢减下来时,果然有人起身了。
她正要过去,张弛几乎同时说:“有座位了。”
贺加贝脚步一顿,这么会儿的功夫,座位就被其他乘客抢了。
车门打开,换乘站一下子涌上来许多人,直接将她挤到张弛那一边,门上的影子也被挡住。列车再次启动,她本能地想扶着座椅边的扶手,但一想到要越过张弛,硬生生克制住了,只用手指用力按在车门上。张弛这时正巧侧了下身,露出门边的扶手。贺加贝趁机握住,感觉有人正在看她。
她抬头,听到张弛说:“东东没事。”
她没想到他会主动提,笑了下:“那就好。”又不禁叹气道,“都怪我乱说话。”
张弛摇头:“是我忘了这件事,应该提前和你说一声的。”
贺加贝也摇头:“不怪你,是我没注意。”
他们好像在划分责任似的,贺加贝觉得这氛围很不自在,于是转个身面朝着车门。他就站在旁边,半个身影从侧边映出来,他们离得很近,却好像隔得很远。她看到张弛转过脸,看着车门上映出的自己。
地铁摇摇晃晃,影子摇摇晃晃,她心里也有什么正在摇摇晃晃。
过了会儿,贺加贝含糊地问:“以后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呢?东东一哭,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慢慢地说:“其实也没什么要说的,会递纸巾就可以了。”
“什么!”她没料到他会嘲讽自己,侧头看他一眼,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然而彼此的身份和眼下的场合都很尴尬,她实在不想让两人难堪,只好不再说话。
张弛也不说了。
两人都沉默着。
地铁到站,一波人下去,另一波人又上来,车厢稍微空了点,贺加贝干脆站回到另一边,心里盘算着既然如此,恐怕采访他也未必配合,干脆换成晓菁好了,如果她愿意的话。
又过了一站,这次是他们这边的车门打开,张弛下去,给后面的乘客让路。上车的乘客原本还耐心排着队,关门的警报一响起,直接蜂拥而上,他被人推到贺加贝面前。而她直接转过去背对着他,心里庆幸还有几站就到了,于是闭上眼默默数着数。
张弛却忽然开口:“我刚刚的意思是,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就什么都不要说,安静地陪着他们就好了。”
贺加贝本不想转过去,但是对面的人正好奇地看着他们,好像奇怪张弛在和谁说话。她又不得不转身。
而他继续道:“而且我觉得哭总比不哭好,伤心不用压抑在心里。”
他确实是一副认真解释的样子,又让她觉得那句或许并不是嘲讽,她认识的张弛也不是那样的人。贺加贝打量着他,好一会儿才不确定地问:“你刚刚是在开玩笑吗?”
他竟真的点点头:“不好笑吗?”
贺加贝微微皱眉:“一点都不。”
但他却笑了下,使得她也忍不住笑了。
气氛一下子缓和了,他们也找到了某种平衡,于是就这样站着,一站又一站地过去,乘客上上下下,两人随意地聊着工作,且默契地只聊工作。
贺加贝好奇:“晓菁为什么也是志愿者?”
张弛说:“互助小组的成员很多都成了志愿者,他们说这样会有种被需要的感觉。”
她点点头,脱口而出:“你呢?”然而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张弛果然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不自觉咬紧了牙关。
幸而地铁又到站了,他再次被挤下去。
贺加贝松了口气,因为那句已经超出了工作的范畴,她其实不只想问“你呢”,而是想问关于“你”的事,你还好吗、你这几年过着怎样的生活,以及其他的她知道不该问、问了也没意义,但她仍旧想知道的部分。尽管已经提醒自己不要有所期待,但她始终无法控制这样的念头在心里疯狂滋生。
关门的警报响起,她想,等会儿张弛上来,要是他回答了,她就继续问下去。要是他不回答,她也不会自讨没趣。
可是门关上了,张弛却没上来。贺加贝立马看向门外,他挥挥手,示意自己到站了。
地铁飞速向前驶去,转瞬便看不到他了。
而那个问题就这样悬在她心里。
第32章 不长记性
第二天,贺加贝去找戴同知,一见她就长吁短叹。
“这是怎么了?”
贺加贝颓丧地说:“昨天和我想的很不一样,活动是挺轻松的,大家也很开心,但我不知道晓菁的情况,还把东东惹哭了,我都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戴同知反而笑了:“不用这么拘谨,放轻松点,你轻松,你面对的人才放松。”
她若有所思:“志愿者都是晓菁这种情况吗?”
“那当然不是。”戴同知举例道,“只有一部分是,有的是我的学生,还有的……一句话也说不清楚,总之是各种各样的机缘加入进来的。”
“他呢?”
“谁?”
“张弛啊。”贺加贝觉得自己该笑一下,这样显得自然些,接着又翻开笔记本,边圈画边解释,“我不是打算采访他嘛,先了解一下情况。”
戴同知理解道:“他呀,说来话长。我想想,应该是有一年暑假,我带学生出去调研,回来的时候只买到了上铺,他正好是下铺,就跟我换了。后来有一天他忽然联系我,说看到我朋友圈发的内容很感兴趣,问能不能加入。”她笑了下,“大概就是这样,太久了,我都记不太清楚了,你还是自己和他聊一聊吧,应该可以挖到很多素材。”
贺加贝尴尬地应着:“好啊。”
可接下来两周,她并没有联系张弛。
一时的冲动过去后,那个悬而无果的问题就失去了意义。理智占了上风,事实就是残酷的,试想一下,如果是她被分手,恐怕压根儿不愿意再见到他。他如今还能平心静气地和她一起工作,已经算得上体面了。她应该将这份体面维持下去。
可是只要见了他,一切就全乱了套,冷静、理智统统失效,她无法控制想要靠近的心情。她分析他的眼神、他的话和他的语气,又对结果感到失望,最后胆小地觉得还是离他远一点好,至少还能保持表面的和谐。反正不会有比这样更差的结果了。
贺加贝没出现,但张弛却从各种渠道知道她的消息。她采访了晓菁、采访了互助小组的几个成员,还往戴同知那里跑了好几次……唯独没有联系他。
或许从一开始说要采访他,就是骗人的,他偏偏又当真了。
她要是真的有心采访,也不会那天几乎全程不看他,宁愿陪东东玩,结束时他都快打消这个念头了,地铁上听到她问自己为什么来做志愿者,他又期待起来,结果却没了下文。
她总是这样,轻易地吊起他的情绪,然后便放任不管。他只能开导自己她只是在工作,是他过度联想了,但转念又痛恨自己不长记性。
下一次小组活动,她当然也没来,张弛已经预料到了。一个采访能做多久?总不能把所有时间和精力都扑在一个选题上,照这样下去,她以后都不会再来了。
东东失落地跑到他面前宣布:“我不喜欢她了。”
“谁?”
“桐桐啊。”
桐桐。张弛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为什么?”
东东说不上来,只命令他:“你也不要喜欢她。”
“不可以。”张弛放下手里的东西,“你得先告诉我理由。”
他小声说:“她没有来。”
张弛安慰他:“她可能有工作。”
“可是她昨天去我家了,那不是工作吗?怎么还有工作?”
“我也不知道,或许……”他犹豫片刻,“你可以问问她?”
东东苦恼地说:“我没有她的电话。”
张弛指着晓菁:“妈妈有啊。”
东东跑到晓菁跟前转了一圈,想到昨天桐桐去家里时,晓菁要他出来,他死活不肯,只愿意从门缝里看。对于她一声不吭就有爸爸这件事,他隐隐有些不开心,还以为所有人都和自己一样呢,但是和他一样的人实在太少了。不过那是昨天的事了,今天他很想见到桐桐,可要是找晓菁要电话打给她,会不会太没面子了?
东东于是又找到张弛:“你有吗?”
张弛确定自己并非出于私心,提前和东东约好:“我可以帮你打,但是你要自己说。”
东东还和他拉勾保证,结果一接通,他就不好意思了。贺加贝在那头喂了两声,张弛用口型示意他快说,他一溜烟跑到晓菁身边。贺加贝又喂了一声,还直接叫了张弛的名字。
这还是那天地铁一别后两人说的第一句话。他听着她的声音,一时间忘了开口,直到她再次叫他,才应道:“是我。”
她顿了下:“有事吗?”
张弛实话实说:“东东想问你为什么没来?”
“东东?”贺加贝笑了声,好像不信的样子,“他人呢?”
张弛只好叫东东,他却故意似的,拼命摇头。晓菁问他干什么,他捂住嘴巴,死活不肯出声。这下就很难解释清楚了,好像他只是打着东东的幌子给她打了这个电话。
两边沉默了好一会儿,她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确实有很多话要说,但想说的念头在这两周里一点点枯萎凋亡,到现在已经无话可说了。何况他说什么也不重要了,她故意避开他,这样的事实摆在眼前,让他难以忽视。她一直是藏不住事的人,心里想什么,都像哑剧一样表现在脸上或行动上。他不会判断错。
张弛走到窗口眺望远处,阳光像一把利刃割开天空,他重复一遍:“东东很想你过来。”
贺加贝嗯了一声就挂了。
他看着暗下来的屏幕,心里觉得很烦躁。
结束后,照例去戴同知那里,没想到在教学楼下看到贺加贝出来。他正打算上前,贺加贝就朝这里看过来,于是两人都站住不动了。他们就这么隔着不算宽的主干道、隔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对视着,时间仿佛停了,又仿佛在以更快的速度流逝。片刻之后贺加贝离开,张弛也上楼去了。
一看到他,戴同知就惋惜道:“你晚了一步,小贺才走。”
张弛并不意外:“我看到她了。”
戴同知招呼他坐下:“今天怎么样?”
“都挺好的。”
椅子上落了个笔记本,张弛随手捞起来,纸张像横斜的枝桠四处冒头,绑带上也沾了很多毛球。
戴同知也看到了:“估计是小贺落下的。”说着拿起手机,“应该没走远,我叫她回来。”
她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爱丢东西,丢笔、丢伞、丢钥匙……别的还好,钥匙丢了就进不了门,好几次可怜巴巴地蹲在外面,打电话叫他去救她。他没好气地赶过去,开了门和她细数这是第几次了,她便耍赖,那又怎样,只要不丢人就行。后来一起租房,特意选了电子锁,密码是她的生日,他想,万无一失,这样总不会进不去了吧。她确实不会进不去了,她选择了不再进去。
张弛不知怎么就将这事儿揽了下来:“我带给她吧。”
他于是带着这个本子出了办公室,又进了地铁,揣在手里,像个神秘的魔盒,他很想打开看看,又觉得不能侵犯她的隐私,只好翻来覆去地看封面,黑色硬皮,除了刮痕,什么也看不出来,就像她除了一本正经地工作之外,在其他方面完全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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