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你可知 第33章

小料台离得不远,足够他轻松地看到贺加贝,她在他离开后长叹一口气。孟元正似乎和她说了什么,她朝这边看了一眼,视线即将触碰到他时,拐了个弯转向别处。

人不该总是给自己找借口。

原本已经打算好不来,孟元正一劝,他便觉得没理由拒绝,所以为了他、为了舒琰、为了作为同学的贺加贝还是来了。可是坐在她对面,真的需要勇气。他为她记得自己的喜好而欣喜,又为她冷淡的态度感到失落。两种想法激烈地交战着。就像重逢以来,无论他怎样说服自己,他的态度,也完全都取决于她的态度。

舒琰也来拿小料,看到他的料碗笑道:“你也爱吃麻酱的?”

他像刚反应过来似的,低头看了眼,又不自觉瞥向不远处的贺加贝,她正笑着,是和刚刚不同的轻松。他的出现,对她来说,果然是一种负担。

张弛放下勺子,一回头,见舒琰正看着他。他问了句怎么了,她却只笑着摇摇头。

最后,两人端了六个小料碗回去,其中一半是贺加贝的。

孟元正数了下:“你一个人吃火锅,小料碗比我们三个人还多。又是麻酱,又是干碟,又是蒜泥香油,还有喝汤和蘸豆花的,你面前摆得下吗?”

本来张弛一回来,她就不自在起来,偏偏孟元正还送上门来,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挖苦的机会:“我吃几个不重要,反正舒琰都记得。”

舒琰没应,用筷子拌了拌小料,心里腾起个疑团,视线在旁边与对面之间来回转了几圈,蓦地想起那年高考完和贺加贝出去玩时,她在自己背上画的字,疑团似乎有了答案。

孟元正浑然不觉,还嘻嘻哈哈地说:“我记得舒琰喜欢吃什么就行。”

舒琰听着这些玩笑话,从没像今天这么烦躁过,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你能不能正经点?”

他一下坐直:“我很正经啊。”

贺加贝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张弛也低声笑了。

孟元正听到他的笑,不知怎么就把话题转移到他身上:“你笑什么?我现在是光明正大地追舒琰,你呢?现在什么情况?”

他顿时语塞:“我?”

贺加贝也紧张起来。

舒琰看不下去,忙阻止道:“你干什么呢?今天是叙旧局,不是坦白局,哪好一上来问人家这个。”

孟元正一听她发话,立马拍拍张弛:“好吧,今天先放过你,下次我们约个坦白局。”

他松口气:“那先谢谢你了。”

贺加贝心头却涌上一股冲动,就像她那会儿冲动地问出“你不敢吗”一样,她忽然开口道:“干嘛等到下次?就趁今天吧。”

舒琰悄悄在桌子下捏了捏她的手。

孟元正却已经来劲了,刚好也吃得差不多,便招呼服务员撤了锅底,要了些瓜子、零食摆在桌上,兴奋地吆喝道:“谁先来?”

贺加贝说:“你的事我都知道,先从不知道的来吧。”视线转而落到张弛身上。

他异常冷静地问:“比如呢?”

孟元正抢答:“哪还有什么比如的,就从……从高中开始吧,先说说那个时候有没有暗恋的人,看看我们认不认识。”

张弛却不说话了,背靠着椅子,直愣愣地打量着贺加贝,她在他的目光中低下头,用筷子戳碟子里早就煮烂的番茄,刚刚挑起话题的气势这会儿都消失了。

孟元正等不到八卦,正要催,被舒琰狠狠瞪了一眼,粗心如他,终于意识到不对劲,赶紧打圆场:“算啦算啦,今天没准备好,改天我把毕业照翻出来,我们再聊。”

这么一说,气氛终于稍缓,贺加贝放下筷子,然而目光和对面一相遇,张弛就开口承认:“当然有啊。”

贺加贝腾一下站起来,脸色却沉下去:“吃完没?吃完就走吧。”

孟元正吓得不敢多言,立马叫来服务员结账。

出来后,夜已经深了,外面的世界进入浅眠,连远处驶来的汽车靠近时仿佛都放慢了速度。骑手即将结束营业,沿着路边晃晃悠悠地往前开,间或有人骑着单车,一路大喊一路狂飙而去。

四人站在路边等车。贺加贝和张弛离得远远的,一个揣着手,一个插着兜,一个看远处,一个看脚下,都不说话。孟元正也不好说什么,便一直围着舒琰转。

她一边关注着那边古怪的两人,一边又被烦得不行,严肃道:“你别再开玩笑了。”

孟元正一下愣住:“我是认真的!”又十分无奈,“这么久了,你以为我闹着玩呢。”

舒琰确实一直没当真,他向来不是个靠谱的人。现在听他这么一说,坚决地拒绝:“我现在真的不想谈恋爱,我要工作攒钱。”

“这又不矛盾。”

“不行,我一次只能做一件事。”

孟元正想了想,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还在往家里打钱?”

舒琰警觉地瞪他,他也反应过来,立刻看向贺加贝。

幸而她并没有注意这里,相反,她和张弛似乎说了什么,两人剑拔弩张般对视着,气氛比刚刚更诡异。

孟元正和舒琰互相看了眼,走近问:“你们俩干什么呢?”

贺加贝不理他,只看着张弛,完全是挑衅的语气:“说啊。”

张弛别开视线不言语。刚刚两人并肩站在路边时,他忍不住问:“为什么不让我说?”

没想到贺加贝反应极大:“你要说什么?”

他看着她:“我还能说什么?”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你想说就说,我无所谓。”反正他今天说的话还少吗?无非又是一句都过去了。

张弛闻言仔细地看她的脸,时间流逝,容貌其实没什么变化,只是从前她目光流转,喜怒哀乐生怕人看不出来,如今他却不能从这张脸上读懂她的心思。她想要他说,又不让他说。

贺加贝也看着他,她喜欢他的眼睛,也喜欢他的眼睛看着自己,可现在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她不确定的情绪。说出来之后呢?她的冲动还不足以令她想到这么远,她敢问,却不敢听。

可他一直看着她,非要她回答似的。她心里的引线点燃又掐灭,接着再点燃,它滋滋燃烧着,眼看就要爆炸了。这会儿一听到孟元正的声音,便冲动得什么也顾不上。

说吧,全说出来好了!让大家都来看看他多么洒脱豁达!

可他却又不说了,然而那些话已经冲到了自己嘴边。

孟元正挠头:“说什么?”

贺加贝定定看着他,看得他有点慌乱。正要问怎么了,就听她说:“你不是一直要我带男朋友见你吗?”她指着张弛,“这就是啊,只不过是前任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孟元正震惊,舒琰了然,张弛失落。孟元正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求助地看了舒琰一眼,她虽然猜到,但贺加贝忽然坦白,也颇有些意外。

好半天,孟元正才尴尬地笑了两声,挥挥手道:“你开玩笑吧,我们今天也没喝酒啊。”

贺加贝咬着牙怕自己泄气:“没有开玩笑。他是我大学时候的男朋友,我们不是都在北京吗?遇到了,就谈了一段时间,毕业前分手的。”

孟元正又笑起来想缓解尴尬,可他看向张弛,张弛却没有否认,他因此又笑不下去了。整个人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谁能料到心血来潮拉来的不仅是一个人,更是一个巨大又意外的八卦呢?最后只好打哈哈:“那……那也都过去了嘛,大家以后还是朋友嘛。”

那两人皆一怔,好像从没想过这种可能似的,狠话再多,心里却还是有所期待的,结果这残存的希望被孟元正一句话打消,旁观者清,任谁都能看出来他们再无可能。

贺加贝和张弛都没再说话,脸色晦暗不明,使得孟元正和舒琰也不敢轻易开口了。

车到了,三人先上去。

一关上门,孟元正就转过来看着贺加贝,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舒琰则一个劲儿冲他使眼色。

司机掉了个头,贺加贝看着窗外,张弛还站在路灯下等车,昏黄的灯光为他蒙上一层旧时的滤镜,好像又回到恋爱时,他来接她下课或是下班。她虽然说能感应到他,但还是担心不能一眼找到,因此特别交代他要站在最显眼的位置。张弛又不是那样的性格,他恨不得隐身在人群里,最后他想了个办法,站在灯旁边,他说在亮处,怎么都能找到了吧。

现在,她找到了他,又好像没找到。

朋友,像孟元正和舒琰一样的朋友,还是像晓菁一样的朋友,又或者是像其他交情更浅的人一样?

他们的关系似乎彻底跌入谷底,从此以后就要框定在朋友二字中。

贺加贝眼眶发涩,转头问孟元正:“你能跟前任做朋友吗?”

第36章 柳暗花明

回去之后免不了被盘问一番,孟元正问她打算怎么办,她说不上来,心思像一串绳结,乱七八糟地扭成一团。她都快不认识自己了,一会儿想见他,一会儿不想见,一会儿觉得委屈,一会儿又不甘心,为什么人的心思这样变幻莫测?

隔天没有采访,原本打算在家写稿,贺加贝给自己放了个假去爬山。气候温和,游客也渐渐多了起来。她才踏上常走的那条路,就有脚步声跟上来,一回头,是好奇的游客。

“这里也能走吗?”

“能。”

他们便越过她径自往下走。

贺加贝看着那些远去的身影,意识到刚刚回头的瞬间,心里期待的其实是张弛。

好几年前,他带自己过来,她赌气地走在前面,其实一直侧耳听着身后的动静,听他踩在石板上的脚步声,听他幼稚地挥舞着手上的短枝,因而带起呼呼的风声,也听他笨拙地和自己搭话。但她一句都不理,那时觉得折腾他才是乐趣,所以喜欢看他吃瘪害羞、慌张无措,他所有的反应都在意料之中。

现在,她坐在石阶上,看着凌乱的枝桠把天空切割成碎片,想到童话故事里说,魔鬼的镜子摔成碎片,掉进加伊的眼睛里,接着钻进他的心里,把他变成无情的人,他的朋友格尔达因他的冷漠而伤心地哭泣。原来一直没发觉,所有快乐的细节她全都记得,淡忘的只是关于吵架和分手的部分,因为那些部分也是无情的。

她潜意识里想把这段记忆清除掉,想无缝衔接上之前的快乐,这当然不现实,所以犹豫、纠结、试探、害怕,从各个角度拉扯着她。

贺加贝站起来往下走,小路尽头,豁然开朗,即使这几年有空就来,每到这一刻,还是会忍不住感叹。张弛曾说,他因为这里的安静而忘记烦恼,她不一样,她因为此处的空旷而缓解焦虑。

越迫切地渴望什么,越是把什么推远。

就像她曾经在这里想清楚自己还是想做记者一样,现在她想清楚另一件事,做朋友就做朋友吧,至少还可以再见。

这或许也是一时的冲动,但她在反悔之前给张弛发了微信:你昨天的话我忘了回答,我想说,你说得没错,过去的事情就不要抓着不放了,大家都还是朋友,就算采访结束了,以后也要常联系呀。

最后还加了个可爱的表情。

她紧握着手机,片刻就感受到震动。

张弛说:好啊。

她看着那两个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昨天真是被“不再见”那句话吓得慌了神,现在回想起来,完全不理解自己在干什么。

张弛紧跟着说:正好有件事要麻烦你。

贺加贝回:你说。

对方输入了很久,她耐心地等着,最后屏幕上只出现一行字:打字说不清,你方便打电话吗?

刚开始恋爱时,他宁愿打字,也不大愿意打电话或视频,一问原因就支支吾吾不说,她才不管,直接打过去,他不得不接,可接通了要么不说话,要么把镜头歪向一边,一不小心脸就出镜了。她就在这头喊,喂喂喂人呢?他迅速端着手机离开宿舍,她便知道他又不好意思了,更加肆无忌惮地要他露脸。到后来,反倒是他更喜欢视频,但还是不说话,只撑着头看她,她倒不好意思了,低头假装忙碌,忙着忙着就笑起来。

手机响起时,她才意识到现在也正在笑。

张弛说:“昨天我不是说打算帮他们办个小画展吗?最近看了几个场地,都不太合适,你知不知道哪些合适的地方?”

贺加贝微微叹气:“这我真的帮不上忙,我也不太清楚。”

“没关系,我就是问一问。”

不知道是自己心态有所变化,还是受到电波影响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前几次不一样了,更贴近记忆里的样子。

“我只能帮你留意一下。”

有几秒的安静,张弛说:“你那里风声很大。”

“哦,我在外面。”

“工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