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你可知 第40章

贺加贝知道,他这是在给她们留下单独相处的空间,因此直接问道:“为什么要瞒着我们?”

“你没睡着?”

她坐起来:“还有手链又是怎么回事?”

舒琰不自然地笑了下:“孟元正都告诉你了?”

“可是我想听你说。”

她低着头不言语。

“你那时候为什么忽然不理我,又为什么还要送我礼物?还有你和……还有好多事你都瞒着我对吗?”贺加贝握住她的手,“我们认识那么久了,又在一起住了好几年,还不足以让你信任我吗?”

“我当然相信你,只是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舒琰深深叹了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她,“你也许不知道,我其实很嫉妒你。”

对于贺加贝,舒琰有很多愧疚。她很羡慕她开明恩爱的父母,羡慕她家轻松自由的氛围,羡慕她无拘无束又勇敢无畏,甚至羡慕每次考试,她哪怕只是进步几分,所有人都会祝贺她,而自己明明进步得更多,却没人注意到。

所有自己没有而她拥有的东西,到后来连自己拥有而她没有的东西,舒琰都很羡慕。

她的世界里有追星、演唱会、旅游、夏令营……她甚至还能和父母谈论早恋,这听起来简直像天方夜谭,因为自己的世界里只有成绩。舒琰从不在父母面前轻易提起男同学的名字,因为预料到这会在接下来一段时间成为他们最担心的事,会被反复叮嘱不要早恋、学习为重。

一起长大的两个人,为什么差别这么大?白天,她和贺加贝一起上课放学、亲密无间,到了晚上,嫉妒的火焰在心里熊熊燃烧着。是否真如父母所说,她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自然不可能成为朋友。

但和她做朋友太幸运了。舒琰渴望和她一样随心所欲,但又怯于行动,而贺加贝总是像个战士冲在前面,自己则趁机紧跟着她,也能领略一番别样的风光。贺加贝受人欢迎、被人喜欢,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因为这样就生出嫉妒,舒琰感到羞愧。然而越靠近她,嫉妒就越疯狂地滋生着,愧疚日渐演变成羞耻,最后只能走下策,选择逃避。

她仓皇地进入大学,一门心思想要赚钱,以为有了钱就有了自由。然而父母却时不时提起他们在家如何如何节省,家里虽然不富裕,但也没有拮据到那样的地步,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非要过着那样的生活。

舒琰的自由之路磕磕绊绊。

她早意识到这是一种控制,想摆脱又深陷在对他们的愧疚之中。她出于罪恶感不敢有大额花费,却又无法控制地挥霍着小额开销来满足自己。她渴望自由,又被困在对自由的有限想象中。她在这样的拉扯中艰难往前。

直到有一次,她被母亲那套节省的说辞烦透了,直接挂了电话,给她转了一千。

舒母立马打来:“你这什么意思?我是为了找你要钱吗?”

舒琰挂断,又转了两千。

再打来,她干脆不接只转钱。

那套说辞出现的频率渐渐也低了。

钱就是这么没的。她拼命上课,只为了买点清净。舒琰已经不想再其他,如果钱能帮她解决这些烦恼,有什么不好呢?现在她有能力过上更舒服的日子,也能让自己和父母之间的关系更体面,这样就足够了。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比如她忽然很想去留学,毕业时有人问她为什么直接工作,没考虑过继续深造吗?她的第一反应是“居然还能这样吗”,似乎这是个永远不可能出现在自己人生里的选项,现在她想把它变成“是的,我也可以这样”。

然而这些事,又有多少是能直白地告诉贺加贝的?自己曾经一声不吭疏远她,再见面时,她对自己还和过去一样,从没有责问她。贺加贝就是这样心软,轻易就原谅了她,自己何德何能有这样的朋友?舒琰因此很不希望她受到烦扰。

她说了一半,留了一半,贺加贝就已经心疼起来:“你怎么把这么多事闷在心里!一定很辛苦吧?”

舒琰摇头:“我只是不确定这样做对不对,总觉得没有非去不可的理由,但我又非常想去,所以不敢说出来,我怕一旦听到反对的声音就会退缩。”

贺加贝比她坚定得多:“也没有不能去的理由啊,只要你想去就可以去,我支持你!”她又抱住舒琰,“可是你怎么不跟我说呢?要是早一点说,你就会早一点轻松了。”

她的反应完全在意料之外,她并不关心那些迂回纠结的心思,只是关系自己辛不辛苦。舒琰也抱住她,很久才小声说:“你就当我想留一点体面吧。”

体面又是什么?

贺加贝不明白,但无所谓了,因为那是舒琰,自己愿意成全她的体面。

隔天再见张弛,她已经神清气爽,和前一天判若两人。

她开心,张弛也开心:“烦恼解决了?”

她嗯哼一声:“现在看也没什么好烦的,你不知道我多幸运遇到舒琰这样的朋友。所有我想不到的,舒琰都能帮我想到。我很多时候想一出是一出,比如半夜忽然想吃东西,她给我做好了,我又不想吃了,你说是不是很烦人?但她从来都没有说过我。孟元正总说我这样的臭脾气,没几个人受得了。可是她居然忍得下去!”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我是有一点点委屈啦,可是为了值得的人,我觉得这不是牺牲,而是心甘情愿!”

张弛听她说着,不自觉笑起来,倒让贺加贝有些不好意思了。她微昂着头:“笑什么?别太崇拜我!”

他居然点头。

但贺加贝却沉默了,再开口时比刚刚稍稍失落了些:“不过我猜她肯定还有很多事没有告诉我,但是没关系,等她想说的时候自然就说了,我支持她就好啦!”

张弛不得不承认,她比自己想得要厉害得多,他也终于明白她快乐是因为她拥有快乐的能力,她选择记住那些闪光的回忆,而不是在痛苦失望中自怨自艾。

贺加贝见他发着呆,抵着他的额头:“到底为什么这么看着我?”还没等他回答,她像发现什么似的,惊奇地说,“我忽然觉得你和舒琰有点像。”

张弛也好奇:“哪里像?”

她却不说了,走去逗瞳瞳玩。张弛便坐在沙发上看着,一人一猫趴在地上,密谋什么似的,他不自觉又发了呆,想到舒琰被她这样坚定地选择,竟然有点羡慕。

耳边忽然飘来她的声音:“你会不会也有什么事想跟我说?没关系啦,等你准备好了再说也行,反正我随时都在。”

张弛心中一震,再看她,仍旧和刚刚一样逗瞳瞳玩。她只是随口一说,却像看透他的心思似的,那句“随时都在”仿佛一股无形的力量注入体内,让人觉得无比安心。原来一直以来想要的就是这句,而现在听到的也正是这句。

“桐桐。”

贺加贝随意地应了声,他又喊了一声,她才转头看。张弛伸出手,她疑惑地走过来,被他一把抱住,脸紧紧贴在她身前。

贺加贝胡乱地揉着他的头发:“怎么啦?”

他闻言松开,仰头看她,她被这反常的样子弄得糊涂了,看他的眼神又觉得怪可怜的,于是摸摸他的脸,不料被他捉住手腕,侧头亲了下手心,又握住手挨个亲指尖。

贺加贝痒得笑道:“干什么呀?”

张弛又开始叫她名字,听起来比往常都要亲昵,却又不说所为何事。

贺加贝故意不答应,只说查无此人。

他被逗笑,揉着她的手:“没什么,就是忽然很想叫你一下。”

她顺势坐在他腿上:“那你叫吧。”她喜欢听他叫自己的名字。

张弛却又不了,两人交颈相依,时间就这样缓缓地淌过去,他贴在她耳边说:“我也很幸运遇到你。”

第43章 走散的人终究会走散

舒琰准备回家一趟,且这趟不得不回。

自从用钱换清净后,她就再没回过家,她转账父母收,用这种方式确认彼此的生活没出什么问题,虽然这怎么看都是有问题的家庭关系。

现在她要出国了,想来想去,还是该交代一下,只是这趟回去说什么怎么说,她也不知道。但她想,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一走了之。她已经长大了,要做的事没人能拦住她。

她就这样竖起满身尖刺、全副武装地回家了。

他们老了。

这是舒琰的第一反应。她当然知道他们会老,但想象是一回事,亲眼看到是另一回事。时间把他们脸上的皱纹刻得更深更重,扯着眼角直往下坠,半阖的眼皮像窗户上的磨砂贴纸,使记忆中锐利的凝视都变温和了。

舒琰愣在门口,微张着嘴但叫不出一声爸妈。

父母也愣在门内,对女儿的回家感到无措。

还是舒母先走过来,提起她的行李箱走进去:“回来怎么不说一声。”

舒琰紧跟着踏进去,视线一和舒父对上,立马停下了,仿佛听到有人提醒她,没得到允许,就不该进这个家。她心虚地攥紧双拳,指甲嵌入掌心的疼痛让她的刺蓄势待发。

“凑合一下好了,我就住一晚。”

舒母也停下,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沉默一点点膨胀,最后充斥了整间客厅。

舒琰会意,伸手要抢行李箱:“我出去住。”

“回家了为什么出去住?”行李箱最后到了舒父手中,他粗粝的声音像生锈的机器,“浪费那个钱干什么?”

“就是,家里有干净的被子,我都晒好了收起来的,拿出来吹一下就好了。”

舒琰想说不必麻烦,没来得及开口,母亲已经走进她的房间,把旧床单一掀,连同被子、枕头一块儿卷起来,又指挥舒父把它们搬走,自己则踩着椅子从衣柜的最高层拽出一床新被芯。被芯又重又厚,她个子不高,只好用肩膀抵住,但身体还是被压得扭成奇怪的姿态。舒琰伸手要接,被舒母推开,叫她只管去旁边休息,然后大声催促舒父赶紧来帮忙。

两人动作利落但别扭,弯腰时昂着头,转身时伸着手,谁都看得出来刻意的忙碌是为了避免交谈,于是舒琰也忙起来,一会儿扯扯窗帘,一会儿摸摸书桌。而他们的动作更快了,被芯、床单、枕头、褥子胡乱堆起来抱了满怀,到门口又被窄小的房门卡住,几番变换姿势,成功挤出去的一瞬,舒琰也松了口气。

自己的呼吸声,外面脚步声、说话声、金属衣架在水泥地面划过的声音渐次响起,一个叫做家的机器运转起来。

舒琰环顾四周,书架的陈设一如往常,床头的贴纸已经翘边,墙上记录身高的铅笔印早就比她还矮,她贴近比了下,用指甲划了道新记号,也因此发现床头和墙壁相接的隐蔽处有一团字迹,只是一行叠着一行,连自己也辨认不出。

一想到从前瞒着不想被人知道的心事如今都和字迹一样模糊了,她就觉得有点好笑,嘴角扬起时,余光瞥见门口的父母,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也不说话,只默默地看着她。双方都有些被抓包的尴尬,不过反倒顺势化解了之前的无措。

父母问她晚上吃什么。她还没开口,他们就自顾自安排起来。

“冰箱里有排骨,和玉米一起炖个汤,再去买条鱼,要鲈鱼,刺少。”

“这么晚没有了吧,算了,我先去看看,没有的话虾行不行?”

“再带点蔬菜回来,要叶子菜,看着点别拿烂的。”

“这说的什么话,我怎么会拿烂的……算了算了你跟我一起去。”

“这也要我去……哎先把排骨拿出来解冻。”

舒琰完全插不上话,渐渐地也不想插话了,父母出门的身影在眼前摇晃闪烁起来,一眨眼又变得湿润明亮。她摸着裸露的床板慢慢坐下,正如她不安的心缓缓落地。

这是一顿久违的其乐融融的晚餐,人人胃口大开,笑容满面,他们聊到舒琰小时候最喜欢拿着书和蜡笔,一会儿扮老师,一会儿演学生,一个人也能玩得很开心,也聊到那时候家里没有书桌,她只能趴在餐桌上写作业,结果每本书的封面都沾上了油点……还聊到许多像墙上字迹一样模糊的往事,温馨得叫人觉得不真实。

对幸福的家庭充满向往又缺乏想象,总是盼着贺加贝的爸妈多来几次,她才好暗地里把主角替换成自己的父母,再把这段偷来的记忆刻进脑海里,回味起来,也能假装自己是个幸福的小孩。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好像也有了向往中的生活,这次回来没有无休止的埋怨和扫兴,也没有不停歇的攀比和不甘,她真切地感受到一种平和的温馨。

终于不用躲在角落里窥视别人的幸福了吗?舒琰开始后悔用那样粗暴的方式拒绝交流,这该让父母多么心寒。她也暗暗发誓,从此要万分珍惜、要竭力守护。

最后他们顺理成章地聊到多在家住几天,她想是时候告诉他们了,他们的女儿靠自己申请到不错的学校、还攒够了学费,做父母的肯定会为她骄傲的!

“下次回来再多住几天吧,这次回来是因为我……”舒琰按下激动的心情,尽量说得轻描淡写,“我要去留学了。”

父母比她预想中更意外,反应了好久才想到问去哪里、什么时候、去多久,舒琰一一耐心回答,然后期待着他们的祝福。可是沉默许久,她只听到——

“我们是普通家庭,普普通通地过就行,出国留学那都是有条件的人家才负担得起的。”

“那么远,你怎么过去呢?还有,住哪里呢?去了之后一个人都不认识,和谁说话呢?”

“万一遇到坏人,我和你爸爸在家要急死,别说出国,我们连省都没出过,怎么帮你呢?”

舒琰的笑容渐渐僵硬:“不是……我……”但她的抗议被更多声音淹没。

“已经定好了?我觉得还是再慎重考虑一下。你说你这个孩子,怎么突然想到去留学?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们商量。”

“做个老师挺好,你觉得学校不自由,那就自己干,想留在南京也行,离得近,家里有什么事,也能第一时间回来。”

“你不小了,这一去又不知道折腾几年,学费生活费也不少吧?我跟你妈妈都老了,只希望你安安稳稳成家立业。”

没有一句想听的,厌烦毫不遮掩地写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