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纪事 第61章

也许是因为林向榆比较了解内情,对着她,夏清晚能够讲心里话,“除夕那天,叶裴修回来陪我过生日,我见到他妈妈了。”

提起这个,林向榆就道,“哦,我听盛骏驰讲过,叶先生的母亲姓裴,是沪上那个裴家的二小姐,现如今裴家的当家家主,是她亲弟弟。”

“……你说那个裴家,是指……”

夏清晚惶惑。

“就是你脑子里想的那个裴家。”

活在传说里的家族。

“……原来是这样。”

他的名字里,放着两个大家族对他的期许。

“不知道这话合不合适,但是,那样大家族出身的大小姐,看人总会有几分居高临下,如果她给了你脸色看,你也别往心里去。”

林向榆宽慰她。

“我不会,”夏清晚笑笑说,“当然不会。”

她这样的回答,林向榆一点也不觉意外,她是个坚韧通透的女孩子,以前,她生活里细小的磋磨已经很多,莫须有的事更不值当拿来放心里让自己难受。

可是,林向榆也知道,她是个心思至纯一派赤诚的女孩子,在情窦初开一切尚未定型的年纪,一头碰上叶先生那样的男人,位高权重英俊翩翩,还知情知趣温柔体贴……

大概不好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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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夏清晚学习到深夜,到了睡觉的时间,洗澡上床。

叶裴修说他会来得很晚。

说好了要等他,她给他留了门,开着台灯,靠在床头看书。

也许是前两日体力消耗过度,看着看着竟斜斜歪歪睡着了。

凌晨时分,叶裴修来到她家,在楼下脱了大衣外套,洗了满手的烟味,上楼来,一边扯松衬衫领口,一边推门。

卧室内一片昏暗,只有床头灯昏黄的光温柔拢着床头那一隅。

她睡熟了。

叶裴修轻轻从她手里取出书本,低头扫了一眼封面。

苏轼词集。

好用功的小姑娘。

深夜睡前还在背书。

她不是他豢养的鱼儿鸟儿,她有自己的生活。

而她作为一名大学生,学业前途自然是最重要的事。男人、恋爱,都是她生活中的次要。

理智上,这些道理他都明白,可这时候,叶裴修也不免产生些许不合时宜的失落怅然——她未免太清醒。

前两日那样的浓情蜜意,彼此深入骨髓的水乳交融,他是如此沉醉其中,以至于去西山应酬也是意气风发,被晚上见到她的渴望烘着托着,整个人都精神饱满。

却得到她拉着行李箱离开的消息。

打过去给她,她还很诧异的样子,“你希望我待在叶园?”

那一瞬,他简直要气笑了。

叶裴修拿着她的书,离开卧室,在一楼侧厅沙发上坐下来,点了支烟,边抽边翻看。

上次给他送白茶,包装上就写了一句苏轼的词,睡前又抱着这厚厚的苏轼词集看,看来,她当真是很入迷。

一个即喜欢《红楼梦》又喜欢苏轼的女孩子,即有婉约惆怅的清丽意蕴,又有隐逸洒脱的豪情。

待了半个钟,酒差不多醒了,他上楼去她的卧室洗澡,洗完钻进被窝,把她捞到怀里,在她颈间深深嗅。

-

第二天一早,夏清晚自然醒来时,叶裴修已经离开了。

她洗漱过,换上外出的衣服,来到书桌前,倾身越过桌面推开窗。

冬日清冽萧瑟的空气吹拂进来,脸蛋儿感受到那份干燥的寒意,整个人都更清醒了几分。

风卷纱帘,一鼓一鼓地飘荡。

她低头收拾书桌,长桌另一侧,有纸张随着风哗啦哗啦地起扬。

夏清晚扭头看过去。

天青色细颈玉净瓶里插着一捧香雪兰,花瓶旁,用镇纸压了一张雪浪笺,像是从楼下侧厅奶奶的书桌上拿上来的。

正是那雪浪笺的一角,在冬日微风中一飘一扬。

她推开镇纸,拿起雪浪笺。

那上面有两排字,旧式的竖排写法,由右及左:

「至清晚:

且陶陶、乐尽天真。」

夏清晚拿着那张纸,转身倚着书桌,低头细看。

短短几个字,她看了数遍。

越看,眼眶越热,到最后,反而轻快地笑了出来。

当初,她拿着白茶礼物去叶园,包装上给他写了一句苏轼的词,现而,他午夜造访一趟,清晨离开,也给她留了一句苏轼的词。

细看完,她把那张雪浪笺折好,收进抽屉里。

拿手机给叶裴修发了条消息:

「叶先生什么时候有空作个闲人?我们,一壶酒,一清晚,一裴修?」

叶裴修给她回了通电话,接通就道,“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

“好呀。”

她倚着书桌,脚尖轻轻在地毯上磨蹭。

“答应得这么痛快?我怎么有点不信了。”

叶裴修意味不明笑说,“昨儿走的时候是不是连一丝丝犹豫都没有?”

夏清晚默了默,轻声说,“……我觉得,你应该懂我的意思,”她顿了顿,又道,“要不然,你应该跟我生气了的。”

“你怎么知道我没生气?”

他不疾不徐说,有点要跟她算账的意思。

“如果你生气了,那是你即懂我,又对我好,所以忍着不发火,晚上还来看我。”

瞧瞧。

见她平日冷情冷性地,说起这软话来,倒也不含糊。

一说一个准儿。

叶裴修本来那点火气,也被哄得热融融飘飘然,化成了□□。

他笑一声,嗓里勾着点懒散的缱绻,“哄我呢?”

说着抬腕看表,真恨不得马上天黑,结束这无聊又漫长的应酬。

“而且,”她继续道,“我懂你的意思。”

叶裴修嗯了声。

挂断电话,一旁陪着他在阳台上吹风的王敬梓笑了笑,压低声音打趣,“夏小姐哄人功力了得。”

他阴了半上午的脸,惹得满包厢一众人都惴惴的,大气不敢喘,一通电话,陡然间就晴了。

叶裴修冷看他一眼,到底是心里愉悦,自己也低下眼,疏懒地牵唇笑起来。

一笑春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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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是盛骏驰攒的局。

就在胡同会所老地方。

王敬梓开车,车子在会所专属停车场停稳了,他一秒钟不多留,飞快地下车关车门,走远。

他刚走出两米远,车身就猛烈地抖动了一下。

车里昏暗中,夏清晚水润润的眼眸瞪着叶裴修,“你是不是惩罚我?”

深埋于黑色大衣之下的,两个人深深连接着,树根虬结之处,一股一股地下温泉水冒出来。

叶裴修一双黑眸盯住她,“你觉得这是惩罚?”

她努着嘴巴,点点头。

叶裴修说,“对不起。”

说完,更深了些,他吻了吻她的唇,跟底下动作正相反,嘴上端端正正解释,“你饿着我了,我只是讨口吃的。”他道,“再者,今儿不是说好了吗,且陶陶,乐尽天真。你‘坐享其成’,不好吗?”

“苏轼要是知道你把他这句话拿来做这个用,一定气活过来了。”

她扶着他的肩,气得直啃他的下巴。

“那我也跟他老人家说一声,对不起。”

好无赖。

早该知道的,早就知道的,初次见面就不害臊地说她占便宜,他骨子里总有几分京派子弟的不正经。

“……我还以为,晚上会是清新雅致品品酒……”

她都在微信上跟他那么说了,一壶酒一清晚一裴修……那么风雅!

这个人却……

“这你得原谅我,”叶裴修又贴近了吻她,一派酣畅之后的懒散腔调,笑一声,道,“早就说了,陪你赏花喝茶是我附庸风雅,我这么个俗人,要的是你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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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且陶陶,乐尽天真。”出自苏轼《行香子述怀》;“作个闲人,一壶酒,一清晚,一裴修”,化用苏轼《行香子述怀》: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