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与神明 第119章

医疗中心的正门灯光冷白,带着某种森严的隔离感。

姜新雪被直接送入急救室,叶语莺和程明笃出了电梯的时候,急救室灯已经亮起。

走廊上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叶语莺拄着拐杖站在走廊的拐角处,没有出现在大家的的视野中,因为姜新雪不愿意见她,这件事人尽皆知。

程嘉年注意到了她,脸上短暂露出了复杂的神色,两人简单问候了一下,程明笃和自己父亲倒是一如既往,永远都不是很亲近的样子。

叶语莺回国后没有拜访过程嘉年,可眼下也不是叙旧的时候。

所有人都沉默而严峻地望着急救灯。

她也想发狠,对自己说,只是想看看这个女人会怎么死。

但是这一路走来,她却有些不确定了。

如果姜新雪真的就这么死了,她叶语莺能就此得到解脱吗?

她心乱如麻。

转入重症监护室后,一名护士走出来,对程嘉年道:“家属只能一位进入,时间不超过五分钟。程先生,请跟我来。”

不知过了多久,程嘉年从病房出来,神情沉郁,对叶语莺说:“她状态不好,你还是别进去。会刺激到她。”

叶语莺的唇动了动,脸上覆上了一层漠然。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摊上这样的母亲,如果她露出一丝恻隐,也许都远比她过往所经历的所有苦难都可悲。

这时,程明笃忽然开口:“我进去看看吧。”

程嘉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头。

叶语莺心知,只要不是自己,谁进去都可以其实。

程明笃走之前握了握她的手,将手心的温度传递给她,递给她一个眼神,嘱咐道:“你去休息厅等我。”

叶语莺点头,她眼眸里的亮光晃了晃,心知程明笃是代替自己进去查看情况。

……

那天接下来的事,在叶语莺眼里如同一场诡异的梦境一样。

她坐在休息室,拿起一本医疗杂志试图转移注意力。

可是恍惚间,她耳边而传来了监护仪的心率的波动声。

明明休息室和重症监护室相隔一层楼,但是她为什么能听到这些声音。

她的手紧了紧杂志,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她幻听了吗?

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开始不规律地波动,警报声骤然响起——

医护蜂拥而入,短暂的抢救后,心电图的曲线归于平直。

那天叶语莺不顾一切冲出休息室,走廊空空如也,与此同时,姜新雪清醒后不久,又重新进入抢救。

叶语莺觉得眼前的画面如此不真实,整个医疗中心充斥着混乱的声音,她的耳边人声脚步声交织,轰鸣得她头昏脑涨。

护士告诉她,楼上的病人这次真的不行了。

叶语莺忍着双腿的剧痛赶到楼上时,病床上,冰冷的白布已经覆上去了。

……

那天之后的很多事,对叶语莺来说都像是隔着一层雾。

姜新雪去世的消息在耳边回响,她没有崩溃,也没有失声痛哭,只是安静地跟着流程走,签字、处理、联系殡葬……像是提前预演过无数遍。

葬礼那天,阳光很亮,落在白菊花瓣上,映出冷白的光泽。她在灵堂里站了很久,却一句悼词都说不出口。

从急救室到火化炉,她都没有再问程明笃,姜新雪死亡的前一刻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甚至刻意避开去想。

就好像不去触碰,所有沉重和不堪就会自动沉到心底最深处。

直到很久以后,她的生活渐渐恢复常态,那块模糊的空白才重新浮上水面。

那天傍晚,她和程明笃坐在阳台,夕阳落在他侧脸上,她忽然问:“……她在最后,有没有说什么?”

程明笃看了她一眼,目光沉静,没有立刻回答。

叶语莺微微抿唇,似乎已经做好了接受任何答案的准备。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她说……她心里有一寸是爱你的。”

叶语莺愣了一瞬,眼底的光轻轻颤了颤,最后只是“嗯”了一声,像是卸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

……

没人知道,那天病床上的女人其实睁开了眼,嘶哑着吐出的话全是憎恨与愤怒,以及这世上最不堪入耳的话。

姜新雪弥留之际,双拳紧握,几个纸团从口袋中掉出,是她精神失常后,偶尔记忆回溯到过去写下来的。

上面写满了恨意。

那些带着血腥味的低语,被他永远吞进了喉咙里。

他当时俯身将那些纸团全部捡起,一个不落。

出医院后,毫不犹豫地将那些纸团烧掉,一个不落。

正如同当初他烧掉当初那份叶建国的某张罪证一样,这些事,他无论是十三年前,还是十三年后,他都不会让叶语莺知道。

……

午夜梦回,叶语莺陡然惊醒,她内心急于寻求一些宽慰。

直到翻身将身旁的人紧紧搂住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内心才重新被填满了。

她的额头沁出一层细汗,呼吸急促,手指像是怕他会消失一样,攥得很紧。

程明笃被她惊醒,抬手覆在她后背,缓缓抚着,声音极轻:“怎么了?”

叶语莺埋在他颈窝,嗓音发涩:“……我梦见她了。”

他顿了一下,没有急着打断,让她自己往下说。

“她说……她恨我。”她像是咬着什么锋利的东西,吐出这几个字的时候,眼眶酸胀,胸口也发疼。

程明笃沉默片刻,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低声道:“那是梦,不是真的。”

“可我觉得……”她的声音像是要散掉,“就算是梦,也是她会说的话。”

他忽然伸手托住她的下巴,让她直视自己。

灯光昏暗,他的眼神却很稳:“她生前也最多是跟自己较劲而已,她没那么讨厌你,否则也不会临终前说这些。”

他顿了顿,重新将她搂进怀里,让她可以直接接触自己的体温:“她只是还没来得及给你爱,没关系,我会补上。”

叶语莺鼻尖发酸,胸口的钝痛被一点点缓开,一时间开口无言,只是用力回抱他。

夜色很深,窗外的风吹动窗帘,带来一丝凉意。她的手慢慢松开时,已经安静地睡着了。

而程明笃,依旧抱着她,睁开漆黑的双眼,看着蒙蒙亮的墨蓝色天际,守着一场人为的美梦。

他无法想象叶语莺知道真相会如何,但是……

他处理得足够干净,她永远不会知道。

*

姜新雪的事情过去后,时间像是被人为拨快。

叶语莺重新回到工作中,投入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专注。

她的目标很明确——在离开去德国做那场生死未卜的神经重造手术之前,把一切布局好。

那段时间,程明笃下班后,等她公司的员工都走完,就来她办公室陪她加班,坐在她的办公桌旁。

偶尔遇到一些识别模块出问题,程明笃就拿过她的笔记本,调出后台日志,几行指令敲下去,让模型运算得以优化。

成为资本后的程明笃,仍然能在技术方面帮她很多。

屏幕上的运算进度条飞快跳动,AI的反应时间缩短了近一半。

叶语莺知道,这段时光,将会成为她这一生中都为数不多的幸福时光。

双方心照不宣,没有去强调自己在关系中的角色,又默契地刚好互补索求,晚上相拥而眠。

尽管他们有时候吻得干柴烈火的时候难免有些情绪发热,但是正如当初所约好的那样,他们只是单纯相拥而眠,什么都不做。

不过叶语莺也在认真思考,是不是还是应该做点什么,这才是真正的今朝有酒今朝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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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50个

第92章

夜色低垂,厨房里还留着晚餐的热气。

阿姨做完饭就回家了,为了留更多的二人时光给他们,程明笃首单收拾碗筷的任务。

叶语莺在书房搬了张旋转椅,在研究程明笃的书架。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黎颂的国际来电。

她看了一眼来电,眼神暗沉下来,按下了接听。

“语莺等你决定什么时候动身的时候,我就可以开始准备提交你的术前评估报告。”黎颂的声音带着环境的杂音,染上忙碌的氛围。

“医院这边很快会确认床位,你随时都可以动身。”

叶语莺捏紧了手里的书,手指在光滑的书面凸纹摩挲,低声道:“……这么急吗?”

“我一时半会走不掉,公司的二轮还没进入正轨。”

“越早越好。”电话那头的黎颂完全站在医者的角度,“你清楚风险,我不想你再拖,公司再重要也没有你的健康重要。”

“可是……谁都无法百分百保证结果,不是吗?”

厨房里的动静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程明笃出现在了书房门口,手中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薄荷茶。她饭后喜欢喝点草本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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