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与神明 第126章

他看着她,喉结滚动,眼底压抑着一层复杂的情绪,逼近爆发的克制。

“算是吧。”

叶语莺咳了两声,抬手捂住口鼻,眼角微红。

她往公寓的方向走,程明笃依旧在自己身边。

她想让事情更加体面一些,“我自己上去就好了,你开车路上小心,晚安。”

她将一系列客套话一股脑说了一遍,带着些反常的仓促。

没等程明笃说话,她头也不回地就往电梯口走去,凝神听着身后的声响。

可始终没有听到远去的脚步声,她后背汗毛直竖,身后那道目光的存在感很强,她梗着脖子,肌肉紧张到发酸。

“叶语莺。”

她身形一顿,自知不能装听不见,于是站定,回头。

“我以为,我们已经重新开始了。”

“如果之前的一切都不算,那现在,我正式问一遍,我们还能回去吗?”

他也变了,这种直白的话,不符合他以往的风格。

她记忆里,他鲜少在她面前,流露出如此不加掩饰的、脆弱的期盼。

可是现在……

程明笃,你的骄傲和自持哪里去了。

那一瞬间,叶语莺感觉自己像一件被置于博物馆展柜里千年的古瓷,在他那句话落下的瞬间,无数道看不见的、发丝般纤细的裂痕,早已悄然浮现。

如果用紫光一照,就会发现,她早已破损得……无法复原。

她想点头。

她浑身上下,每一个还在叫嚣着疼痛的、残破的细胞都在叫嚣,点头啊!

只要点了这个头,她就再也不用一个人,面对这充满恶意又光怪陆离的世界,可以重新,回到那个她最眷恋的、温暖的港湾里。

她可以重新,拥有他。

可是……

然后呢?

然后,让他看到自己每天,是如何依赖着止痛药和拐杖,才能维持住表面上的体面?

然后,让他看到自己,在下一次高风险的手术失败后,彻底瘫痪在床,甚至失去所有自主功能的、那副毫无尊严的、丑陋的模样……

她用了八年的时间,翻山越岭,饮冰茹雪,好不容易,才将自己,从一个需要他弯腰施舍怜悯的、泥沼里的“阿婴”,变成了一个,至少在表面上,可以与他遥遥相望的叶语莺。

她绝不允许自己,再变回那个,需要他同情的可怜瘸子。

于是,在那个充满了诱惑的、几乎要将她所有理智都摧毁的问题面前,叶语莺缓缓地,抬起了头。

“程明笃,”她说,声音,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显得异常清晰,遗憾到了极点。

“我承认,我当年,对你有过不该有的念想,我也对你采取了不该有的行动,如果我事先知道这一切,我一定不会这么做,那样的话,至少你还能是我的家人,你不会再想着重新开始。”

“人心境会变,我们不可能重复踏入同一条河,我现在很好,你也很好,这就够了。”

各自安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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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50~

第98章

叶语莺最近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医生已明确告知,手术必须尽快进行,黎颂也几乎每天都打电话来催促。

她心里清楚,一旦飞往德国,至少有大半年时间无法亲自参与公司运作。

Ashera正处在关键节点,第二代外骨骼测试进入最后冲刺阶段,语音模型也要迎来数据闭环,她必须在有限的几天里,把交接做完整。

她在办公室连夜整理交接文档:研发进度排期、技术验证方案、与供应链厂商的合同条款、即将对接的临床试验流程。

文档上的批注一条条敲下去,她的手指因为长期疲劳而微微颤抖,但依旧没有停。

每完成一页,她都会停下来盯几秒,像是得了严重的强迫症是的,生怕哪里落下。

*

赤杉资本的内部咖啡厅内,叶语莺早早落座等候,随着气候转暖,午后光线正好。

叶语莺靠窗的位置放着厚厚一摞文件,她神情冷静,拐杖悄然搁在一旁,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冯霆推门而入,身形干练,助理紧随其后,手里拎着电脑包。

见到她,冯霆笑了笑:“小叶总,好久不见。”

“融资到账已经两个月了,我得跟您汇报一下阶段性进展。”叶语莺把文件推到他面前,嗓音平稳,没有过多的寒暄和废话。

冯霆点头,翻阅文件,技术进度、市场排期、团队分工一一罗列,几乎挑不出错。

“你准备得很细致。”冯霆不动声色地评价了一句。

“我接下来会缺席半年,相关的交接工作已经完备,团队已经过了磨合期,他们现在可以自主运作。”

冯霆放下文件,笑意里带了几分迟疑,“这个节骨眼对你和你的团队都很重要?投资人最怕的,就是创始人风险,而且你不怕权力被架空吗,到时候你回归会不会丧失话语权?”

叶语莺微微一笑,眼底的倦意被野心取代:“权力不是目的,结果才是。我的最终目的是让产品顺利上市,能证明价值,Ashera的一把手是不是我,这远没有产品本身重要。”

冯霆端详她几秒,手指在桌面轻敲,似乎想确认她的底气来源。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不过,你缺席的半年里,江昱然的普罗米修斯正全力冲刺脑机接口。他们善于资本市场的叙事,如果你不在前台,Ashera很容易被掩盖光芒。”

叶语莺神情平静,指尖却轻轻收紧了咖啡杯:“这就是为什么我必须提前布好所有的局。”

“放心吧,我的团队核心成员是不变的。研发由老吴主理,市场由丁楚负责,我只做统筹。”

“很好。”冯霆点头,神情轻松了几分,端起咖啡杯浅啜一口,两人进入了更加轻松的对话,“对了,最近怎么没见明笃往你那里跑,他不是你们的外部顾问吗?”

叶语莺眸色微动,在心里盘算着她和程明笃的亲疏是否会影响冯霆对Ashera的客观判断。

深吸一口气,她指尖摩挲着文件夹的冷质封面,嗓音压低:“他已经帮我攻克了重要的一环,也该多忙些自己的事了。”

回答得模棱两可,但是没有直接挑明她和程明笃已经分道扬镳的事实。

冯霆微微一愣,随即笑了:“怪不得最近他一连见了好几个公司的创始人,会议室一直用着,一整天都见不着人。对了,我听说他近期会和普罗米修斯的人见一面……”

叶语莺抬眼,瞳孔骤缩。

不过一瞬,她已经恢复了镇定,抿了口咖啡,轻声道:“他有自己的科技布局,这就不是我该考虑的了。”

冯霆没有察觉她语气的异样,只当她一贯冷静:“不过脑机接口这种东西,我稍微了解了一下,虽然是大热门,但是量产和普及目前看来还有些乌托邦。”

交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冯霆带走了她整理的交接材料,满意地起身:“叶总,你还是一如既往地靠谱。好好休息,等你回来,我们的合作会有后续的。”

“好的。”

等他走后,咖啡馆的一角骤然安静。

叶语莺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背脊紧绷了一个多小时,此刻一松,胸腔反而空落得厉害。

她端起咖啡杯,却发现手已经有些抖,杯沿碰在唇齿间,溢出了一点苦涩的液体。她没急着擦,任由那点苦味弥散开来。

程明笃、普罗米修斯、江昱然,几个名字在她脑海里一遍遍交叠。

她无法和任何人说出这种荒谬的心境。

她忽然觉得疲惫到极点。

拐杖立在桌旁,她伸手去扶,动作却比想象的更慢,手臂肌肉像被抽走了力气。她咬牙,依旧保持着体面姿态站起身。

咖啡厅的落地镜里,倒映出她削瘦的身影,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以及硬撑着的背脊。

她拎起文件袋,朝外走去。阳光映在她肩头,她却觉得每一步都沉得要命。

舌下的止痛药苦味在口腔蔓延。

*

除了赤杉资本所在的大厦,叶语莺打了个车,准备折返公司。

眼下正好是下班高峰,屏幕上的打车软件不断在转圈圈,显示前方还有二十五名排队等候的顾客。

叶语莺换到另一个定位,想看看能不能尽快打到车。

“语莺?”

一个熟悉又意外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她侧过身,竟看见林知砚正从隔壁大楼走出来。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眼神里仍带着白日会议的紧张,却在看到她时,明显柔和下来。

“好巧。”他快步走来,笑意带着一丝真挚的惊讶,“你怎么会在这附近?”

“刚见个投资人。”她淡淡回答,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林知砚察觉到了,却没有追问,只顺势说:“我正要去见咱们高中的一位老师,好多年没见了。要不要一起?她当年也教过你。”

“是哪一位?要不要提前问一声?”她问。

“到了就知道了,没关系的。”

叶语莺愣了愣,本想推辞,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但是想到自己在江城停留的时间也不多的了,顺便叙叙旧好了。

想着现在是下班高峰,回公司至少也要拥堵很久,于是点头:“好。”

他们一起驱车前往一家安静的餐厅,暖黄复古的光线,氛围静谧而怀旧。

走进包间时,叶语莺还没来得及适应光线,就听见一个温柔熟悉的女声笑着唤:“知砚,你来了。”

随即,那声音略一停顿。

叶语莺抬眼,看见多年未见的凌南霜,她依旧端庄,身着素雅长裙,眉眼间的温柔气质和当年在画室里执笔讲解的模样几乎重叠。

只是如今,她成了气质更清透,眉眼更藏锋的女人。

凌南霜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掠过,笑容不减,却带着微妙的打量:“这是……语莺吧?真是好多年没见了。”

“凌老师好。”叶语莺微微颔首,语气礼貌而疏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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