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叶语莺讶然。
她不记得了。
他看向远处被夜色笼罩的街口,淡淡道:“可能心境不一样了。”
叶语莺心脏猛然颤抖一下,唯恐秘密被撞破,但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走到酒店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风从她发梢掠过,她抬头看他:“哥哥,我现在还像小孩吗?”
他垂眸看她,沉默片刻,轻声道:“本来就是。”
她眼神黯然下来。
那一刻,她忽然不期待成年了,因为似乎这并非她人生中重要的转折点。
楼前的灯光落在他们之间,照亮了她微微泛红的耳垂。
他伸手替她摘下肩头的叶片,指尖擦过她的耳侧,动作精准严谨,没有碰到她。
可她的耳朵还是被掀起的风,摧红了。
“去休息吧。”他说,“明天要早起。”
她被他目送进了房门,在屋内听到一墙之隔的他那边响起了关门的声音。
她靠在门后,心脏仍在怦怦直跳。
她忽然意识到,他们只有一墙之隔,似乎比在栖止小筑的时候近多了。
这一米厚的墙,比所有距离都更让人心慌。
她甚至能想象出此刻程明笃的样子:脱下外套,解开袖扣,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或文件夹,一切照旧,有条不紊。
他从来不会被环境扰乱。
反而是她,哪怕只听到墙那头传来的几声脚步,也会心跳失序。
她走到阳台,推开落地门。夜风涌入,带着河边湿凉的气息。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夜空有一种异国的暧昧色调,灰蓝中泛着橘黄,灯火从远处的街巷浮上来,像是一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风景。
她靠在栏杆上,看着城市灯光的脉动。
从这个角度望去,对面正是他那间房。窗帘半掩,暖黄的灯光从缝隙间透出。
叶语莺忽然有点想笑,收回了目光,心想自己可没有那么大的偷窥欲。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仰头看向夜空。
风从她指尖掠过,她伸手去触那盏对面的灯光,影影绰绰明灭不定。
“不准备睡吗?明天早起。”那是他在她身侧出声。
她猛地转身,他正站在阳台门外,似乎刚从房间里走出来。
他们的阳台之间的距离很近,只隔着一堵低矮的栏杆。
为什么不定一个套房,还省钱。
但是省钱这一条在程明笃这里似乎不成立。
她握紧栏杆,努力让自己显得自然,“时差还没调过来。”
空气里弥漫着一点冷清的花香,是酒店阳台上那株月桂。
她心里再次叹气,多希望自己能来一场病,这样就能名副其实得到他更多的关怀,甚至可以守她一整夜。
可惜自己此刻偏偏健康无比。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并排站着,各自倚在栏杆上,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缝隙。
从远处传来探戈的乐声,有人在街角吹口琴。那旋律缠绵悠长,混着夜风,有种无声的暧昧。
她心念晃荡,一些荒唐的话在她翕动的双唇间几乎就要被说出来了,她余光看着程明笃的侧脸很久,最终只是长呼一口气。
“你还能当我的亲人多久?”她脱口而出,这问句承载了她最大的勇气。
早已暗下决心,即便不能当情人,永远当家人也可以。
风在他们之间打了个旋,吹动了阳台上的月桂枝叶,细碎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动。
程明笃微微一顿,似乎没料到她会问出这样一句话。
他侧过身,看着她,神情平静得几乎没有情绪波动,但眼底的那层光却微微暗了一瞬。
“怎么忽然问这个?”
她的嗓子有点紧,笑了一下,想要把话题装成无关紧要的样子,却发现自己笑得并不自然。
“就随口问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地望着远处的夜色。那一刻,城市的灯光像被什么吞没,空气静得近乎凝滞。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却极稳:“只要你还需要。”
叶语莺愣了愣,几乎立刻抬起头看他。
“我们就永远是家人。”
“可有一天我不需要了呢?”她轻声问,声音像被风吹散的羽毛。
“那就说明你长大了。”
他转头看她,那一瞬间的目光极温柔,却也极疏离。
她之前还在心里想,难道不可以是其他的关系吗?
她胸口微微发疼,但还是努力让自己扮演一个带着好奇心的小孩,“长大了,就必须学会和家人越走越远吗?”
“至少自从我出国开始,本就是和家人渐行渐远的。”他嗓音低缓,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没。
叶语莺握紧栏杆,指尖冰凉。她抬起头,看着他多年如一日俊朗的脸,忽而笑了笑。
“但是我,只需要自发跨过这些距离,我们就不会渐行渐远。”她低头看着两个阳台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步之遥,可这里是七楼,不慎坠落一样粉身碎骨。
“你相信我能跨过去吗?”
他怔了一下,还未来得及听出她话语中的玄机,她已经抬起脚。
“我试着跨过去一次。”
那一刻,南美洲的冷风剥夺了他的呼吸。
她的靴底轻轻踩上栏杆,身体在夜色与城市灯光之间摇曳。灰蓝与橘黄的光交织在她的发梢,月桂的叶影在她的脚边轻颤。她像是在坠入梦境,又像是在从梦中苏醒。
“叶语莺!”程明笃的声音一瞬间变得低而急,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意。
风吹得她的外套鼓起,她站在那栏杆上,像是悬在两种世界的交界处。下面是七层楼的坠落,面前是她渴望的人。
她抬起另一只脚,身体微微倾斜,眼里没有任何恐惧直接踩到他面前的栏杆上。
就在那一刹那,程明笃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掌心向上,去接住她。
她落在他怀里的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夜风掠过他们之间,像一片被撕开的静默。
他的手牢牢箍在她的腰间,指节几乎陷进她的衣料里。她能听见他胸口的心跳,那种急促的、压抑的跳动,不像是惊吓,更像是某种久违的情绪在失控。
叶语莺抬头,离他极近。呼吸交叠,温度在空气中交织。她看见他的睫毛在颤,眼底的光像被压抑太久的火焰,灼人。
“你疯了。”程明笃的声音极低,像从喉咙里压出来的。
“嗯……”她眼神明亮而湿润。
他没有说话。
她用一场发疯的冒险,让他们之间的一墙之隔缩短了。
她轻声说:“你看,我跨过来了,是不是说明我们渐行渐远的距离,也能被克服?”
程明笃喉结轻轻一动,略微松手。
夜色在他们之间蔓延,探戈的旋律从远处传来,悠长、压抑、燃烧。
他闭了闭眼,低下头,呼吸贴近她的发丝,声音几乎不可闻:“别再试这种事。”
“那你接住我。”她轻轻地笑,眼神灼热而笃定,“永远都接住我。”
她的亲人只有程明笃了。
程明笃没有回答,但是轻易能感知到她心里始终散发的不安定感,只是更用力地抱了她一下。
亲情式的拥抱,隔开了他们之间所有可能越界的冲动。
那一刻,叶语莺有些苦涩地笑了。
风在阳台穿行,传来了悬铃木干枯树皮的气味,香气如雾,拂过他们的眉眼与鬓角。
他低着头,睫毛在灯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手依旧环在她的腰间,却像被灼伤似的,一寸一寸地松开。
“你该去睡觉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有些干涸。
叶语莺的喉咙动了动,心底那点柔软与委屈一起翻涌上来,她本想顺从地点头,却偏偏不肯放手。
她认真说道:“我也可以接住你,可能我现在还没有这样的能力,但是我会尽力达到的。”
程明笃垂眸。她的眼神太亮,那种亮是清澈的,可眼下是近乎危险的。
他往后退了半步,彻底松开她,抬手帮她把羊绒外套拢了拢,动作温柔。
失去他怀抱的那一刻,叶语莺忽然觉得浑身都凉了。
可他终于开口,嗓音低哑,“我知道,你能做到。”
她裹紧大衣,终于笑了,像是得到了莫大鼓舞,轻声说:“那我去睡了。”
他微微点头。
她正欲重新翻越栏杆,却被他一手拉了回来。
“走正门。”
他伸手替她推开阳台门,让她从自己的房间穿过去。
她抬起头看他,眼底仍是未散的光:“我去睡觉,那你呢?”
他垂下视线,与她对望。那一刻,两人的呼吸近得几乎要混在一起。
“我还有点文件要看。”他别开脸,喉结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