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与神明 第153章

第115章

在极地海水中,时间是最大的敌人,每一秒都有可能对身体增添不可逆的伤害。

那根救生索几乎勒进她的腋下,湿衣服贴在皮肤上,每一次拉扯都像撕裂。几名穿着防寒救生服的船员同时用力,海水从她的身体上成股滑落,在金属甲板上砸出冰冷的水花。

“Holdher!(抓稳她!)”

“Don’tmove!Staystill!”有人在拼命大喊,但是叶语莺几乎已经一时不到对方在喊什么。

她被两个人同时抬起,放进一张橙色担架里。担架底层是加热垫,立刻被船员启动,暖流透过毯子微微震动,但身体仍冷得发抖。

她撑起最后的意志力想要寻找程明笃。

他还挂在救生索上,半个身子泡在海里,整个人已经处于身体失能的极限,冰浪一层层拍打着他。

船员们又抛下第二根索,他抬起手的动作慢了一瞬,整个人都像是丧失了知觉。

“Pullhimup!”

几个人拼命往上拽,救生索被冻得僵硬,绳上结的冰在灯光下闪着刺眼的白。船员一边拉一边用钩子刮冰,那种金属摩擦声尖锐得几乎能刺穿脑仁。

叶语莺想去帮忙,却被船员按住肩膀,用专业而不容置疑的嗓音说:“Don’tmove!He’llmakeit!”

她的眼皮动得很慢,每一下呼吸都仿佛将她拉入更深的黑暗。

她气若游丝地强迫自己睁眼,看向他,看到他手指几乎已经泛白发青,最后仅凭最细微的意识,抓到栏杆,再被几个人同时拽上来,最后他重重地摔在甲板上。

那一幕触目惊心,因为叶语莺从未见过他这样,他仿佛永远都应该是体面的从容强大的,此刻他却已经生命垂危。

在极力的海洋里救人,她不敢想象这一分钟他的身体究竟会造成多少不可逆的伤害。

众人分散城两拨,对他们二人进行分开急救。

叶语莺的意识已经陷入模糊,暖毯又被紧紧裹了一层,救援员戴着防寒手套扶住她的头,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她的颧骨,确认她还有反应。

“Hey,lookatme.Youhearme”

她努力眨了眨眼。

“Good.Keepbreathing.”

程明笃被抬到她旁边,他们两个的担架并排着,被一路推向舱门。

雪仍在落,冷风沿着走廊灌入舱内,门关上时发出一声重响,外面的世界被隔绝。

医务舱的灯很亮,亮得刺眼。

几名船医迅速围上来,用剪刀剪开他们身上的湿衣服,金属剪刀碰到皮肤那一刻,她感到极致的痛,不知道是因为冻伤的肌肉还是急救仪器。

冷瑟、发抖、晕厥……所有可能性堆叠在一起,她几度险些陷入晕厥,但是她似乎知道只要自己失去意志力,就可能真的醒不来了。

她努力逼迫自己张口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干哑的喘息,有人给她戴上氧气面罩,一股淡淡的温热气息灌进肺里。

在她能控制自己进行细微动作的时候,她拼命转头去看旁边的床。

程明笃正被几个人同时处理,船医一边用吸水毛巾擦去他身上的冰水,一边往他身上覆盖电加热毯。监测仪贴在他胸前,心率曲线闪动得不规律。

他还没有苏醒的迹象,她的眼圈红了。

叶语莺本能地冲他伸手,却被一名护士轻轻按住,防止她乱动。

可她仍在颤抖,眼泪混着残留的海水从脸侧滑落。

然后世界变得模糊,她的意识一点点沉下去,意识彻底覆灭。

*

暴风一直持续到深夜。

整艘船都被厚雪包裹,甲板像冻成了一层银白的大理石。

医务舱的灯是昏黄的,空气里带着淡淡的酒精味和木头味混杂的味道。

叶语莺裹在加热毯里,仍然发抖。她的体温刚刚恢复到三十六度,但手脚仍然透骨的冰冷。

医生让她喝一口温水,她接过杯子,却没有立刻喝。目光一直落在隔壁的那张床。

程明笃还在睡,身上盖着两层毯子。仪器的指针偶尔晃动,他的呼吸平稳,却似乎仍陷在极深的寒冷中。

叶语莺看着他,心脏有些发疼。

她记得他在海里喊她的样子,声音被低温的海浪切碎,却不管不顾将她托举到海面上,命令她“呼吸”。

她从未见过他那样,不带理智、不带防备,像是拼命要把人从死神镰刀下抢回来。

何必呢,程明笃……

她忽然笑了一下,嘴角颤抖。

医生走过来低声对她用英语说:“他运气很好,再晚两分钟,冷血液回流会导致心律紊乱。你们真的是死里逃生。”

“那他什么时候能醒?”她的声音都变了形,但是医生还是听懂了。

“等体温回升,再观察几个小时。”医生顿了顿,说道。

说完,医生轻轻拉上隔帘,只留下加热设备持续运作的低鸣。

整间医务舱被恒温灯照得温柔又压抑,金属外壳在风浪的余震里轻轻颤动,发出极细微的嗡声,这些声响都在提醒着,他们仍然漂浮在这片暴躁的海面上。

叶语莺用了数个小时才能勉强做起来,但是被严格限制活动,以确保核心温度稳定回升,并观察是否有继发性症状。

她静静靠在床头,手里还握着那杯温水,但是身体仍然无法感觉到更多的温暖。

视线穿过那层半透明的帘布,落在程明笃身上。

程明笃静静地躺在那里,呼吸管贴着唇角,胸口的传感贴片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下唇那一抹曾被浪打开的红色已经淡了,但仍然能看见。

海在夜色中如同煮沸了一样持续翻滚,像一头被激怒后还未完全平复的野兽。

医务舱的门被轻轻推开,一名护士探头进来,查看仪器上的读数。

“他的体温已经回到三十五度六,情况稳定。”护士放低声音,“你也该休息了。”

叶语莺点点头,轻声道谢。

护士离开后,她仍坐在那里,看着他。

几分钟后,她几乎以为自己出现幻觉,程明笃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她屏住呼吸。

过了一会儿,他的眉微微蹙起,仿佛梦里遇见了什么。

“程明笃……”她再次喊他,声音颤抖。

为什么不叫“哥哥”,因为在混乱的梦境中,哥哥可能代表了很多人,但是程明笃只代表他。

他的睫毛轻轻动了动。

终于,那双黑沉的眼睛缓缓睁开,目光有片刻的失焦,随后一点点聚焦在她身上。

“醒了?”她立刻跳下病床,双腿肌肉发软,整个人直接双膝坠地,跌坐在他病床旁。

她吃痛,挣扎着站起来但是浑身无力,只好仰头看着他的侧脸。

忽然间,一只手从病床上坠下,她连忙双手并用地握住,想迫切感受他此刻的生命力。

那只手冰凉、僵硬,却还带着微弱的脉搏。

叶语莺一瞬间几乎不敢用力,生怕自己稍一握紧,那仅剩的温度就会被打碎。

“程明笃……”她的声音低得几乎要被空气吞没。

他没有立刻回应,喉结微微滚动,呼吸声断断续续,那是一种刚从死亡边缘被拉回来的呼吸,又轻又浅。

他的指尖动了动,似乎在回应她。

然后,极轻的一声:“别哭。”

叶语莺怔住。

她低头看,这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泪,混着风盐和药水的味道。

他看着她,声音低哑:“你没事?”

“我没事。”她笑着,眼泪又开始打转。

他沉默了一会儿,嗓音沙哑:“那就好……”

她哑声道:“你知不知道你差点……”

“知道。”

他闭了闭眼,像是在平复体内那股回流的寒意。

“他们说,你在海里待了超过一分钟。”她几乎是哭着说的,“整整一分二十秒。”

“可你不是说一分钟是

你的极限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那只被她握着的手,微微回握了她一下。

“何必啊……”她哽咽着,声音发颤,“你明明可以不跳下去的……”

她在这世上也没有什么可挂念的,除了程明笃以外也几乎没人挂念她……

她死了,对这世界几乎没有影响……

程明笃望着她,眼底的冷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风雪过后的沉寂。

他似乎用尽全身力气说出那句话,又缓缓阖上眼,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你掉下去的那一刻……我没有机会考虑这么多,每一秒都很宝贵。”

她忽然觉得,那一分二十秒的时间,从此被海记录了。

那是他亲自用生命作为赌注去争取的救援时间,在这之后,他的代价极有可能是一些由低温引发的一系列并发症。

也成了她再也不会再想自我了结的原因,这天之后,她重新活了一次,她要好好活着,积极地活,长久地活。

*

暴风过后的清晨,黎明的光从极远处的海平线透过冰雾,慢慢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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