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与神明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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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休整之后,程家原本要给叶语莺安排个私立初中上学的,但是姜新雪坚决不肯麻烦程家。

以叶语莺成绩不好,而且教材有出入,去普通学校更能适应为由拒绝的。

姜新雪找到了自己昔日的老同学,将叶语莺草率地塞进了一所不知名初中。

那所学校在城南,离程家不远,开车只需要十分钟,但是姜新雪是带着她乘坐的公交。

姜新雪对自己反复强调:“语莺,要懂事,程家虽然有钱,对咱们也好,但那些都是他们的资源,你要是真的享受其中,会让妈妈为难。”

莱山中学坐落在一片老旧小区背后,校门口的牌匾颜色已经褪掉。

转学那天,天上下着细雨,灰蒙蒙的,像一锅久未揭盖的炖汤,沉闷、寡淡、没有出路。

姜新雪将她送到学校门口就止步,她的朋友李叔在学校里当教导主任的,亲自来接的,领着她去往自己的班级。

她稍微整理了自己校服的领口,那身校服是学校统一发的,宽大又单薄,穿在她瘦小的身体上像借来的衣裳。

她身上所有原本的“体面”,都在这个雨天彻底褪色,但是她反而觉得这才是真实的自我。

新学校没有欢迎她,连关注都谈不上。班主任随意介绍一句,她就自己找到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坐下。窗边的玻璃花了,水珠顺着裂纹滑落,像流不尽的漫长难熬的蓉城漫长冬日。

没人认识她,她也不想认识谁。

她知道自己是被姜新雪“藏”起来的。

姜新雪把她放进这所学校,就像把一只碍眼的瓷盏收进最底层的柜子里,不求发光,只求不出乱子。

*

姜新雪并没有让她留在主楼,而是安排她住在离主宅不远的偏屋阁楼里,说是“给孩子一个安静的学习环境”,但叶语莺心里清楚,那不过是避嫌的说辞。

那间阁楼原本是程家用来堆杂物的地方,勉强收拾过,屋顶低矮,墙边甚至还有些斑驳潮痕。

窗不严实,每逢雨天总漏风,窗框边常年堆着干瘪的落叶。可她并不介意,反而觉得这里像是自己小小的堡垒,不属于谁,不被谁打扰。

她每天按时上下学,从偏门进宅子,放学后安

静地回到阁楼,不说多余的话,不主动靠近任何人,吃饭的时候小心翼翼,常常两三口就放下筷子说吃饱了,生怕惹母亲一个不顺眼,又在没人的时候招来训斥。

她学会了不声不响地存在,像一块透明的玻璃,存在感极低,被放在无人知晓的边缘,默默落灰。

程明笃再也没出现在她的视野里,也从不参与晚餐,他好像有自己的另一套时差。

晚饭吃不饱的情况并不少见——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毫无胃口,又担心出差错,只能减少让食物入口的频率。

程嘉年偶尔也问:“小孩子长身体,这么点就吃饱了?”

她默默点头。

久而久之,她养成了一个习惯——深夜悄悄下楼,轻手轻脚走进厨房,翻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瓶牛奶,再配两个白天佣人备好的饭团。

她坐在厨房台边的小木凳上,那里是佣人们的休息区,平时午后歇脚的地方,宽敞简单。

不开灯,因为院子里的灯照进来,光线足够充足,她抱着膝盖,一边喝牛奶,一边慢慢吃。

她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至少,在这个没有目光、没有评判的角落里,她可以安心地吃完一顿饭,慢条斯理,不需要考虑礼貌和端庄。

那天夜里,她又是照例下楼,月色淡淡,厨房只亮了一盏小灯。

她刚打开冰箱,低头拧开牛奶瓶盖,就听见身后轻微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带着种漫不经心的节奏。她下意识转身,动作有些惊慌,牛奶差点洒出来。

程明笃正站在厨房门口,肩膀松松垮垮地搭着一件黑色毛衣,眼神没什么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叶语莺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脚下像被地面长出的怪手紧紧缠住,动弹不得,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走进来,没有打破这份安静,只是走到水槽边倒了杯水,靠着厨房岛台喝了一口,然后忽然低头看向她,像是在大脑里搜寻这张脸。

她没出声,只下意识地把牛奶往身后藏了藏,脸有些红。沉默,是她应对尴尬的唯一方式。

很快,她大脑慢慢反应过来,时刻记得姜新雪叮嘱的礼貌,立刻乖巧地站直,生涩地打招呼:“哥哥好。”

程明笃目光落下,像是轻而易举看出她举动下被人刻意训练的痕迹,开门见山地说:“放心,姜新雪不在,不用演。”

他说得不重,也不轻,声音懒懒的,却又把她整个人击得一震,手里的牛奶瓶还没来得及拿紧,瓶身轻轻晃了一下,发出咕噜的声响,险些砸在地上。

原本以为程明笃是游离于程嘉年和姜新雪故事之外的人,甚至彼此都没说过话,但是他却好像将事情本质都洞悉得一干二净,让人无处遁形。

难怪,姜新雪一直叮嘱自己对程家父子一定要绝对恭敬,即便被质疑也要保持礼貌。

程明笃没多说,像是懒得解释,也不打算追问她为什么要“演”。他将姜新雪的心思猜得一清二楚,但是无心拆穿。

转头看了眼窗外,风还没停,厨房的窗子没关紧,风吹得墙角那几张便签哗啦作响。他走过去,顺手将窗关了。

屋里一下安静了。

叶语莺觉得今晚不是用餐的好时候,默默把牛奶放了回去,关上冰箱门准备走掉。

他转身,眼神又落到她身上:

“姜新雪竟然把你苛待成这样?”

叶语莺低头:“……没有。”

“我说怎么每天我准备的饭团都会少两个,你今天不吃了?”他的语气仍旧平淡冷沉的,不带一点责备。

她抿了抿唇,眼中露出了一丝真实的慌乱,有些局促地低声说:“对不起,我以为那些饭团是给大家的……”

但是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她甚至都可以记得每天饭团的味道都是不重复的,而且很美味,她时常回味,甚至偶尔想上学的时候往书包里揣一个。

“……冰箱那格是我做的饭团。”他语气平常,不带责怪,“饭团每天都换新,你不吃也是浪费,姜新雪都带你来了,犯不着克扣你这两个饭团。”

程明笃似乎没把这些插曲放在心上。他走到冰箱前,打开门,大手拿出三个饭团,将两个放在她面前,转身离开了厨房,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待程明笃走后,叶语莺才彻底放心下来,气氛忽然没那么紧绷了。

她抱着饭团站了好一会儿,酝酿了很久,更多是在分析这件事会不会被姜新雪知道,如果不会被知道,她才能心安理得地剥开饭团的外包装,就着里面香脆的紫菜,让小小的饭团填补她半夜的饥肠辘辘。

她有些不懂,程明笃应当是厌恶姜新雪的,因为他看穿了姜新雪想要利用感情改变阶级的心思,而自己是姜新雪带来的——他理应是反感自己的。

但是,他们这种尴尬关系下,她反而觉得程明笃冷漠的态度下,反而比自己母亲还多些善良。

叶语莺坐回了那张厨房小凳上,夜色顺着窗帘缝隙滑进来,在地面投下一道斜斜的光线。

她把两个饭团放在手边捂了捂,没有急着吃,而是捧着牛奶,轻轻晃了晃瓶身,听着牛奶在瓶中发出的晃动声,这才开始感觉刚才遇到程明笃的画面是真实的。

“饭团每天都换新,你不吃也是浪费。”——他说这话的时候,是那么自然。

不像怜悯,也不像施舍。

那语气甚至让她第一次觉得——她吃两个饭团,不需要感到愧疚。

她的胃在这个安静的夜晚里终于放松下来。小心剥开饭团上的塑封纸,一股熟悉的饭香和芝麻香涌了出来,米粒软糯、口感还在,很难想象饭团丰富的味道是如何从一个如此辽远的人的手中被做出来的。

她想象不出来,但是这两个饭团像是她忐忑不安中为数不多的安慰。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像捧着什么宝贵的东西,不舍得太快吃完。

耳边是时钟滴答声、风吹树叶的哗啦声,和她细细咀嚼时下意识压低的吞咽声。

*

那天之后,她再也没在午夜见过程明笃,但是冰箱中的饭团每天都在换新。

冰箱里永远会静静躺着好几个饭团,她拆开包装的时候能从每日变化的味道中捕捉出程明笃在这宅院里出现的痕迹。

他总带着些不可捉摸的神秘。

上学了一周后,叶语莺害怕的一些东西还是来到了。

有人在课间跑过来跟她说,葛洁邀请她放学后一起看好戏。

叶语莺一头雾水,但是她在这一周内已经发现了班里的团体现状。

葛洁是班上类似大姐头的存在,年纪不大,成绩中游,却偏生不知道家里有什么靠山,平日里在学校里嚣张跋扈,有着一群忠实追随者,是连老师都不敢管的存在。

叶语莺没有听懂曲中意,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放学就去等公交车,车一来,跳上公车就走。

她第二天来上学的时候就察觉到气氛不对,她走向自己座位的时候全班都在阴郁地盯着她看,空气中带着压迫感,让她本能地不安。

她低着头走到自己位置,像往常一样把书包放下、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尽量安静。

可那些目光没有移开,反而像钉子一样扎进她后背。

结果感觉到裤腿有些粘黏,她正欲回头查看,却发现校服裤已经被整个粘在凳子上,不知是谁往她的凳子上抹了强力胶。

“谁干的?”她刚脱口而出,全班就爆发出巨大笑声,将她全部愤怒淹没。

她在众人前俯后仰的幸灾乐祸的嘴脸中,寻到了远处的葛洁,她端庄地坐着,脸上露出恬静的笑,让人很难将她和大姐头这个名字联想到一起。

葛洁的“姐妹团”,坐在座位上,像是在

看一场好戏。

她那天下课想上厕所,裤子被牢牢粘住,以至于她只能在众人的哄笑声中连人带凳子去找生活老师求助。

后来拿来了一身新校服给她换上,才勉强结果眼前的问题。

最让人无助的是,她去报告班主任,但是教室内没有监控,所有人都矢口否认,最后只能课上口头批评了几句。

她隐隐觉得是因为自己得罪了葛洁,对方要给自己施加下马威,即便不是葛洁亲手涂抹的,也一定是她指使的。

下午体育课之后,大家回到教室,准备拿出历史课本,叶语莺发现自己刚从书包里掏出的历史课本被人用小刀划得面目全非。

一打开笔袋,所有被提前削尖的铅笔都被人暴力把笔头怼断,填充满墨水的钢笔被人挤出墨水,将笔袋污染得一团糟。

她还是不死心地去找老师,班主任低头翻了翻登记簿,神情没有太多波动,只淡淡道:“你也刚来,可能是有些误会。以后自己小心点,不要跟同学起冲突。”

一句话,轻描淡写,像把她从“受害者”直接推向了“麻烦制造者”的位置。

叶语莺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被墨水污染的笔袋,还有自己手上洗不掉的墨渍,沉默良久。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粉笔灰的味道,班主任头也不抬。

她垂在身侧的指节一紧,轻轻应了声:“知道了。”

*

之后的几天,叶语莺过得极其安静。她不再和任何人说话,不多看谁一眼,连眼神都变得比以往更低。

他们没有故技重施,因为她对一切抱以警惕,没人再粘她的座位,体育课上她也是把书包收拾好一起带下操场。

但她的书桌抽屉里开始莫名多出一些纸团——有的是涂鸦,有的沾湿辣条油渍的垃圾。

这些恶意,有些来自于那天她没有服从葛洁的“邀请”,有些来自她的背景——也许是葛洁无意间透露了她是小地方转学来的,在蓉城没有靠山。

但她没有去质问葛洁,也没有争辩,因为所有的欺辱都发生在暗处,她没有任何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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