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与神明 第38章

下高速的时候,她主动开口问:“哥哥,你以前来过青城吗?”

程明笃目视前方,语气很淡:“很小的时候,路过过一次。”

“我小时候从不觉得这里好,过于僻静,街上永远只有那几家店,都是的寻常之物,这里仿佛诞生不了任何新奇,现在才觉得,那些乏味的气息,其实也无法被复制。”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很慢,像是突然对童年有了理解,声音隔绝了车窗外不紧不慢的风,和木质车挂一并在车厢内来回荡秋千。

程明笃没说话,稍稍偏了偏头,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思索,将车窗打开一丝缝,山林的气息扑了进来。

他们抵达青城的时候,已是上午将尽,雾气被日头一点点蒸散开来,老街上的青石板路泛出淡淡的光,街角的早点摊收了,换成了卖纸鸢、香囊与时令点心的小摊子。

巷口的老槐树枝条低垂,有鸟在其间筑巢,叫声干净而有力。

这是一座慢得几乎静止的小城。

老街边种的香樟和月桂,在清明雨中释放出略带树皮涩味的植物香。

这大概就是那从小闻久了就会乏味,但是回想起来又无比眷念的味道。

车子驶进镇边的老巷子时,路愈发窄了,两旁都是低矮的砖瓦房,有的屋檐下还晾着刚洗好的衣服,风吹起的时候,带着阳光和肥皂的味道。

叶语莺忽然开口提醒道:“再往前开可能不大好掉头了,我在这里下就好。”

车停稳后,她一下就跳了下来,顺手拿了背包。

正欲往里继续走的时候,她想到了什么,凑到车窗边问道,“哥哥,你要不要一起来家里做客,我外婆很好客的。”

程明笃握了握方向盘,婉言推辞,“下午还有点事,过几天我再过来接你。”

她的脚步顿在原地,乖乖地站在原地不动,一直目送程明笃的车消失在巷口,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呼吸有些发紧。

鼻子有些发酸,不知道是不是吸入花粉的缘故。

她大概能想到的,程明笃的确不方便和外婆相见,当初姜新雪嫁给程嘉年的事情在家里闹得鸡飞狗跳的。

穿过窄巷,可以看见大片田野,脚下是一条浅浅的小溪,有鸭子在附近戏水,扑腾着翅膀,溅起一小圈水花,几束野生芦苇伏在溪边,低垂着头,像是在正午的阳光中小憩。

叶语莺站在桥头,定了定神,这才慢慢迈过石板路,每一块石板都形状不一,有时候不小心踩到松动的砖头,会不小心在小腿上溅上脏水,她很有经验地避开这些只有外乡人才会中的“陷阱”。

靠近那扇老旧的木门时,院里正飘出汤药的气息,混着草木和柴火的味道,是熟悉的、清苦的、温吞的。

她没有叩门,只是轻轻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光影斑驳,紫藤正盛,缠绕在木架上,开出细密淡紫的花穗,一串串像挂在时光里的风铃。墙角那棵月季竟也开了,点缀着整个青砖小院一角的静谧。

门帘掀开,外婆的身影从厨房那头走了出来。

她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围裙,在忙活着做糯米糕,走路仍微微有些不稳,用一个高的木凳子充当了拐杖。

外婆的腰背好几年前就很驼了,整个人几乎弯了下去,走到哪里都是先看到她起伏如茶山的后背,紧接着才是她低垂的花白的头颅。

但是她侧目时眼睛清亮,像是没知道她会来似的,眼中露出了惊讶,立刻又笑了开来,双眼险些被皱纹淹没,带着点责备的语气笑道:

“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买些你爱吃的。”

“头发怎么变这么短了,没个女孩样。”外婆却没有批评她的意思,只是感叹道。

“剪了,清洗方便。”叶语莺鼻头发酸,笑着低头,“没事,您别忙活了,我吃什么都可以,只要是外婆做的都好吃。”

“我还不知道你,小馋猫。”外婆伸手去接她的背包。

叶语莺赶紧抢过,“我来我来,您别动腰。”

“这不是已经养得差不多了嘛。”外婆将自己的腰伤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转身缓慢进了厨房,糯米糕带着芭蕉叶的清香已经随袅袅蒸汽填充了整个空间。

如同小时候那样,外婆打开蒸笼最上层,像是不怕烫似的,敏捷地抓出一块,扔到一旁晾着,“先给你吃个新出锅的糯米糕,过来。”

屋子里仍旧是从前的样子,老木桌,瓷罐子,墙上挂着一张褪色的旧日历。

砂锅也在咕嘟咕嘟响着,外婆招呼她坐下,去灶台盛粥。

叶语莺在屋里走了一圈,忽然看见墙角的小柜子上,安放着一个小小的香炉,旁边是一张旧照片——是她小时候在门口抱着一只猫的模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猫可惜没了。”外婆说,“你小时候天天抱着它睡。”

她点点头,没说话,摸出书包里的那张碟片,激动地给她介绍道:

“外婆你看,我带来了一张碟片,我们可以一起看,一个外国的故事。”

外婆朴实地歪头笑了一下,“外语的啊,我看不懂啊……”

“我们可以看画面,我给你说情节,这可是正版……”

外婆弯了弯眼角,像听到什么特别了不得的事那样,笑出声来:“哎哟,这么正式的东西啊,阿婴长大咯,还知道带好东西回来和我一起看了。”

她一边说,一边慢慢坐下来,拧开搪瓷壶盖,给她倒了一杯温水,语气温柔得像手里的糯米糕:“那就等吃完饭,我们慢慢看。”

饭是最普通的两样菜,一碗青菜豆腐汤,一盘咸鸭蛋炒蒜苔,配着锅边的热米饭,香得让人忘了世界还有别的地方。叶语莺吃得飞快,却又小心不让饭粒掉出来。

饭后外婆执意要她坐着,说自己收拾。她想拦,外婆却瞪了她一眼:“你别和我抢活,我不动一动,骨头都生锈了。”

叶语莺只好作罢,从书包里掏出那张《阿甘正传》的碟片,小心翼翼擦了擦上面隐约的指纹痕,然后插入屋角那台老旧的DVD机。

外婆搬了张靠背藤椅,在她身边坐下,手里还握着刚才晾了一半的毛线活。

叶语莺在心里不断祈祷,这台老式电视机可别关键时刻掉链子啊。

画面启动时,屏幕微微泛白,有点模糊,但勉强还能看清。

谢天谢地。

画面里那根羽毛飘过空旷街道的序幕缓缓展开。

“你看,这个是阿甘,他小时候走路有点不方便。”叶语莺轻声说,努力模仿着学校里听到的那种旁白腔,生怕外婆听不懂,讲得格外认真,“他妈告诉他,只要努力,就什么都能做到……”

外婆看着荧幕,时不时点头,眼里带着一丝孩童般的新鲜感和认真。她听不懂台词,但从叶语莺一口一口翻译出来的讲述中,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电影放到阿甘在雨中奔跑的镜头时,外婆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你和阿甘一样,从小爱奔跑,摔倒了不哭,还把膝盖上的泥一抹,继续跑。”

叶语莺一怔,侧头看她。

屋子里光线很柔,窗外雨停了,紫藤花串在风里轻轻晃。外婆的眼角纹路很多,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

她会记不清外婆多年前的样子了,其实很多年前,外婆没有驼背,将头发染得乌黑,带着她走街串巷。

她再转头看向电视屏幕的时候,喉咙有些发涩,总觉得,之前耳边充斥了太多批评,她是老师口中那个“惹事”“不上进”“成绩差”的坏学生。

到了外婆这里,反而看到她小时候坚韧的另一面。

在外婆的眼里,她从来就是那个摔倒了也知道爬起来、会回家来的人。

电影看到中后段,叶语莺的声音渐渐低了,她有些哽住。外婆没问她为什么,只是拍拍她的膝盖,温柔地说了一句:

“阿婴,你要奔跑,像阿甘一样不问前路地奔跑,不顾及任何人任何事,一往无前地奔跑。”

那一刻,叶语莺的眼眶泛起一阵潮意。

晚些时候,她轻声对外婆说,她想回青城来,想留在她身边,不想再回蓉城那样的环境。

外婆却只是轻轻抚着她的额角,像小时候哄她入睡那样,缓缓叹了口气:

“阿婴啊,回来做什么?我一直都在。你想我了就回来看看,走累了就回来歇歇脚,但别停下。永远别在生活面前低下头,除非……是为了生存。”

语调仍旧温和,却像一把慢火,在叶语莺的胸口静静地加热到熨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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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50个红包哦[三花猫头]

多谢大家的关心,评论都全部看啦,明天终于可以去看医生了,应该很快就可以说话咯!

第32章

这个清明假期,叶语莺每天四点起床,天还未亮,便穿着雨靴随外婆一起拎着菜筐,去集市摆摊。

青城的清晨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铺着水汽的石板路泛着浅浅的光,等日头一来,就是刺眼的白光。

她拢了拢衣领,推着旧手推车,里面装着前一晚外婆摘好的青菜,和一些自家种的蒜苗、香葱、苋菜。

由于是扫墓的高峰期,外婆额外批发了一些菊花来卖。

老集市里人还不多,早点摊飘出豆浆的香味,有人在一旁蒸包子。

隔壁摊的老头向她打招呼,她腼腆地打着招呼,用清亮的眼神在摊位后看着来往的行人,看着别人摊位上的新土豆发呆。

摊位搭好,灯泡一亮,第一道晨光也洒了下来。

她蹲在塑料布上整理青菜,一捆捆排得整整齐齐,外婆坐在小马扎上,慢吞吞削着蒜苗叶子。

“你不用天天跟来,今天放假该多睡会儿。”外婆语气平常,却仍带着一丝心疼。

“我现在早起也不困了。”她轻声说,指尖不停。

其实每天四点起床,她困得要命,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愿意在外婆身边多呆一点,再多一点。

此刻,天色渐亮,清风掀动翠绿欲滴的菜叶,外婆用粗糙发黄的手一根根理着豆角,那些整齐的豆角如同甩开的风铃一样。

扫墓的时节,来扫墓的人都是跟着自己的家人一起的,以家庭为单位,很多功成名就的子女会从外乡开着自己的豪车回家,跟着长辈一起去山上扫墓。

她从小在摊位后就羡慕那些一个大家庭集体出行的人们,总觉得那些四处奔跑打闹的小孩子们会在这样的家庭中得到一份完整的爱,还有来自各个亲戚长辈的爱。

叶语莺的家庭成员不多,常年和外婆住在一起,外公早些年去世了,还有来往的只有姑姑。

姑姑一辈子没有结婚,也没有自己的孩子,将她视为己出。

她羡慕那些大家庭里的孩子啊,每到清明时节,就仿佛是一场声势浩大的集体春游,大家去扫墓的路上边走边玩,将对亲人的思念用更轻松的方式表达了。

而她和外婆清明也就潦草地带着点祭品,去看看外婆大哥的坟塚,在家长点上蜡烛焚上香,就这么简单算祭奠了。

外婆把一篮新蒸好的艾草青团装在小布袋里,又多加了几只白煮蛋,说:“拿去路上吃,你每次去山上就饿得快。”

路不好走,要过河、过桥,还要穿过一大片竹林。

叶语莺背着一小背篓,外婆拄着一根竹杖。两人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草木清湿,空气中飘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香气。

她踩着去年枯掉的落叶走着,听着竹杖点地发出的咚咚声,忽然觉得这一切很像

一场默剧——无声地上山,无声地纪念,无声地奔波。

只有她们两人有一搭无一搭地关心。

“外婆,你腰伤了,我妈有来过电话吗?”她走到半途忽然想起了什么。

外婆脚步没有停顿,摆摆手,像是认命了:“她恨了我这么多年,不会想关心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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