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压圈技巧,甚至不知道什么叫爆发力和节奏感,但身体像被某种本能接管了。
小腿肌肉在起跑的一瞬间紧绷收缩,像两根沾水后猛然被拧紧的麻绳,蹬地的瞬间带出一个短促而有力的爆炸点。
大腿肌群配合着核心稳定,精准地完成一场未经编排的协作。
她的肩背肌随着手臂摆动而律动,速度与呼吸咬合得严丝合缝。
前一百米,她只是稳稳跟在队伍中段。
到后期发力时,她毫无预兆地开始提速,像猛然解开束缚的野马,直接超过了两个跑得最快的女生。
最后五十米,她已经冲到了最前面,脚下像踩着一股看不见的风,步伐越来越快,身后的人被一点点甩开。耳边的风声呼啸而过,混杂着追赶者的脚步与呐喊,像被撕裂的布片在空气中翻飞。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她仿佛踏入了另一个维度。
一切声音倏然远去,操场、跑道、围观的人群都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
她慢慢箭速,胸腔剧烈起伏,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钝而沉,像从深海浮上来的回声。
她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停留,望着前方某处虚无,表情甚至带着一点怔然。
仿佛世界静止了,连胜利也显得不那么真实。
掌声和惊呼声是几秒后才重新涌入耳朵的,像一场延迟播放的音效,把她从那个沉默的片刻里缓缓拉回现实。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微微颤抖,不确定是冷风的缘故,还是身体仍未从爆发中完全抽离出来。
杨老师坐在观众席上,突然站起身来,眼神前所未有地专注。
她没有喊出那一声“好”,只是皱着眉头看着大屏幕上显示的时间——
“这丫头……”她低声自语,“这不是普通学生的成绩。”
身边的班主任凑近,整个人也是震惊到目瞪口呆:“我是真没想到叶语莺竟然是田径黑马。”
“63秒,普通校级水平女生一般要接近80才算合格。”杨老师解释道。
杨老师沉吟一瞬,又看向叶语莺的背影:“她不是速度快,是她这步频、这换气……都不错。虽然跑姿不标准,但协调性极强,肌肉反应也很好,如果这是未经训练的结果,那她绝对是吃这一行饭的。”
“什么意思?”
“她是块料,”杨老师说得斩钉截铁,“往上推一推,有可能进市队,甚至……省队。”
班主任有些震惊地看着那个穿着普通运动服的少女站在终点边捂着膝盖喘气,头发湿成一缕缕贴在脸边,眼神却冷静清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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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50个红包[三花猫头]
打工去咯,写到这里忽然有些感伤,想起女主开头出场的模样……
第39章
那天叶语莺在广播声中走向领奖台的过程,像是踩在云端。周围是不断炸开的掌声、呐喊,还有班主任站在观众席里用力挥手的身影,但她只觉得一切都轻飘飘的,像一场临时加戏的梦。
她的脚仿佛踩在棉花上,不太真实,甚至有些晕眩。站到台前那一刻,她仍低着头喘着气,汗水从发梢滴落,衣襟贴在身上,热气一股股蒸腾出来,像刚从密闭的桑拿房逃出。
害怕是自己幻听,又回头看了一眼大屏幕,赫然用黑底红字显示着自己名次和成绩。
[女子400米第一名叶语莺/63秒04]
她怔怔盯着屏幕,像要从数字里看出什么漏洞。怕是幻觉,又偏头看了一眼奖台边的工作人员,确认他们的确是朝她招手。
正踌躇着,一旁经过的女生冷不丁用不耐烦的语气催促道:“要领奖赶紧上去,别挡路行吗?”
她余光扫了一眼对方,眼神茫然,她不理解对方的戾气究竟从哪里来,但是几年后她出现在高中课堂的某个午后,她恍然大悟。
原来是自己无意间抢走了什么。
如果是平时,叶语莺大概率会和对方掰扯几句,但是今日她仍然还停顿在一种疑惑中。她脑子还卡在刚刚跑完那几百米的轨道上,心跳还没从胸腔冷却下来,一身酸软。
她也是第一次名字在大屏幕上出现,拿下了一个自己完全没有接触过的名次。
这一刻,她心里的想法不是关于自己,更多是在想——
这莫非就是被人瞩目的感觉吗,程明笃是不是从小都在体验这种感觉,人群中的羡慕和嫉恨仿佛是生长在秋季的麦浪。
那些情绪和目光在风中起伏,你看不清谁是谁,但是这片田野里似乎只有你一个人是可见的,其他人变成了麦穗。
在这种瞩目中,她,有些害怕。
站上领奖台的瞬间,掌声再度响起,她眨了下眼,终于感知到那是一种注视。
密密麻麻,密不透风,像无数道目光织成的网,把她牢牢罩住了。
忽然意识到——他是不是从小就习惯站在这片光里?台下仰望的目光、唏嘘的议论、羡慕的掌声,对他来说,也许就像阳光照在身上一样自然。
可她不一样。
这种被瞩目的感觉不是喜悦,是陌生。
她像是一根混入豌豆
荚中的野草,却在上锅之前恰好没被人扔掉,偶然地混入豌豆的味道中,担心自己会毁掉这道菜。
她很不安,这唯一一次抬头,可能在日后会被无数次更沉的低头抵消掉,她知道自己从来不是幸运者。
如果偶然幸运一次,一定会用加倍的倒霉把这一切吐出来。
她站得笔直,脊背微僵,接过奖牌时手心竟是冰凉的。
她对自己说:不要太在意这一刻,但也,不要忘记这一刻。
可她不知道,她的天赋,第一次在阳光下,露出了清晰的轮廓。
刚走下领奖台,人群中走来一个身影。
“叶语莺!”杨老师在场边喊了一声,如往常一样严肃又冷硬,带着老牌体育运动员身上一辈子都抹不掉的干练。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汗顺着鬓角慢慢滑落,沾在皮肤上像昆虫在爬,有点痒,又不敢挠,睫毛被汗水打湿,像两扇轻轻颤抖的羽翼,一闭眼,汗水刺激得她睁不开眼。
视线穿过酸涩汗水,她瞧见杨老师正向她招手。
“来一下。”
她拖着还有些发软的腿走过去,一边走,一边抬手抹了把脸,尽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像汗水里捞起来的。
“你以前练过田径吗?”杨老师开门见山。
“……没有。”她不知道这个问题后面暗含着什么,但是说了实话。
杨老师点了点头,第一次,她不苟言笑的眼底有一团像火苗一样藏都藏不住笑意:“没练过能跑出这个成绩,你知道你刚才多少秒吗?”
她摇头。
脑海里却想的是,像杨老师这样强悍的体育老师,偶尔露出这种带着笑意的目光倒是分外温柔。
“六十三点零四,四百米,女初中组校运会历史前五。”杨老师顿了顿,压低声音:“你确定你以前从没跑过?”
“我以前……逃跑挺多的。”她半真半假地笑了一下。
杨老师似乎心里有份猜测,又觉得有些不合理,“初中生,有什么需要逃跑的场合?”
叶语莺不便多说,只是咽了下唾沫,用小下去的声音说道:“也有人会想欺负人。”
杨老师愣了一下,她眼含善意,但是她的性格却注定她说不出什么温情的安慰话语,却认真地点头:“那也算训练。人都是在极限下,才能跑出真本事。”
班主任也过来了,表情不像以往那般冷淡:“叶语莺,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参加我们学校的田径特训队?”
“特训队?”
“课余训练,校队预备。你如果能保持这个成绩,下学期参加市赛都有希望。以后升学、保送都有用。”
这番话在她脑海里炸开了。
她本来只是一个被强行推上跑道的陪跑者,结果却像撞破一堵墙,无意间闯进了另一个世界,却得到一个她从没设想过的可能性。
“我考虑一下。”她对这些没有什么概念,说完就要走,眼神有些回避。
“考虑快点。”杨老师追一句,“如果要往这条路走就早做打算,这是你自己的事。”
叶语莺的脚步一顿。
“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靠一双腿,改写自己。”
等班主任走远了之后,杨老师的声音才慢慢传来,“你要是真聪明,就知道什么时候该抓紧命运自己掷出来的一颗骰子,它可能会让你走上此生最高的高度,我言尽于此。”
叶语莺认真听着,汗水流到了眼皮也顾不上擦,只是赶紧点头,但是她那时其实并没有透彻理解过这句话。
离开后,她朝洗手池的方向走去。
水冲在脸上时,她又一次望见水面中那个自己。
那个几分钟前还被全班排挤、试卷被踩、坐在洗手池前洗手的自己,现在却像是……忽然被光打到了身上。
她不知道田径是否会成为自己的未来,但她知道一点:
也许,任何选择都不会比此刻更差了。
她忽然想起前几周放学路上,有人把她堵在巷子口,她踩着一双旧运动鞋夺路而逃,手指抓着书包带,心跳撞击在耳膜里的声音震耳欲聋。她那时真没想到,这些不值一提的本能,居然能成为某种天赋的证据。
——她的确是靠“逃跑”跑进了另一个世界的。
她深吸一口气,水珠滑落下巴,她没去擦,背对着镜子走回教室,鞋底的胶与走廊的水渍发出“吱呀吱呀”的黏腻声响。
*
叶语莺被特许回到教室休整,以应对下午的长跑比赛。
刚一坐下,正准备拿出水杯去接水,课桌上多了一张便利贴。
字迹干净工整,却带着点迫切感。
【你以为赢个破比赛你能得意多久?】
她一眼认不出是谁的字迹,肯定不可能是葛洁亲自写的,她最擅长的事情就是驱使人,说不定写字的人也是在逼迫之下写的。
她打量着这张字条,似乎能想到对方如此轻易就气急败坏了。
看了一阵,她把便利贴轻轻地撕成两半,夹进数学课本。动作不带愤怒,甚至近乎温柔。
她似乎从这场斗争中找到了什么乐趣,那就是自己爬得越高,对方越愤怒嫉妒,她倒是乐见其成。
最好,气的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气坏了才好,到时候大家都解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