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吧,是我自己买的。”程明笃在这沉默的死亡三秒中,终于峰回路转,叶语莺这才如释重负。
她抬头,似乎想到了什么,“……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你生日?”
“嗯。”
一如既往的语气,不高不低,好像并没有听出悲喜。
叶语莺只是随口瞎猜的,没想到程明笃倒是不兜半点圈子就承认了,这让她脑海里准备的一些套话反而派不上用场。
她原本是想等程明笃否定,她就能以爱不爱吃甜食切入话题,可此刻,她感知到空气里的氛围带着些沉重,反而束手无策起来。
“生……生日快乐……”
她这四个字说得比谁都慢,像是被什么噎着了,一点点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她说得有些小心翼翼,似乎拿不准应该说什么,毕竟不是每个人的生日都是值得开心的。
程明笃“嗯”了一声,依旧语气平静,但手边的蛋糕刀却顿了一下,又不加犹豫地切下去。
叶语莺问道:“不
点个蜡烛许个愿吗?”
“太繁琐,而且我没什么愿望。”
确实啊,程明笃应有尽有,从出生开始就注定,这一生再堕落也不可能落入平凡,更何况,他从未堕落过。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叶语莺感知到了程明笃今天的情绪带着些异样,平时他是一座安静的有着积雪的雪山,今天雪山好像有某处坍塌了些。
她看着已经被程明笃六等分的蛋糕,厚着脸皮问道:“你要是没什么愿望……可不可以把愿望借给我?”
程明笃拿起盘子的手又重新松开,掀起眼皮看她,“你有什么愿望?”
叶语莺低下头,耳根有些微红,但是在这样的光线下并不真切。
“不能说……”
程明笃眼神晦暗不明,大大方方地说了句:“行吧,你要许愿就赶紧许。”
她赶紧双手合十,闭上双眼虔诚地许下心愿。
待她睁眼后,程明笃才把蛋糕装盘,推到她的面前。
她用甜品叉将蛋糕挖了一个角,送入口中,牛乳味浓郁且不腻,甜度不是很高。
程明笃对甜品的审美还是在线的,虽然他看上去并非对甜品痴迷的样子。
叶语莺手里扶着蛋糕盘,低头看着上面过分规整的奶油纹路,突然冒出一句:
“难道今天出门不是和朋友一起出去庆生吗?”
他摇头,“我不喜欢众人给我庆祝,生日对我来说,很私人。”
这句话说得极慢,却带着一种无法置喙的界限感与分寸。
叶语莺低声“哦”了一句,没再追问,但那份若隐若现的落寞像被谁轻轻拨开,弥散在两人之间。
她用叉子剜下一块蛋糕,又问了一句:“那你每年都是自己过吗?”
“不是。”他说,“小时候有仪式感,后来就没有了。”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被按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楚的酸软。
她敏锐地猜到了什么,斟酌了好一阵,才带着些惭愧地问道:“是不是因为……我妈妈……”
“不全是,”他的回答漫不经心,带着全然的理性,“两个本就没感情的人硬凑在一起,分开是必然。”
“是类似家族联姻?”她也不知道这个说法对不对,只记得很多电视剧里大概是这样。
程明笃点头,不多作解释。
叶语莺不知从何时打开了话匣子,“那今天……如果不是我碰巧在楼下,你是不是就打算自己吃完就上楼。”
“嗯。”他随口接着,但语气太平静,像在敷衍她。
叶语莺觉得自己吃不下了,但她还是故作自然地将最后一小块蛋糕送进口中,然后咽得特别慢。
她不敢再说什么,但她忽然觉得,这个夜晚,或许已经成为某种意义上的“例外”——
她没有真的和他一起庆生,而只是物理上陪他吃了口蛋糕,还白嫖了他一个生日愿望。
而这个生日,在他所有私人又孤独的生日里,可能会留下一点点,被悄悄记住的痕迹。
多年后会不会偶尔想起她……
程明笃站起身,打断了她的思绪,他把装蛋糕的纸盒合上,起身的时候顺手将她那份空盘也一并拿走。
叶语莺转头看向他高大的背影,收回视线,双眼有些发酸,她赶紧闭上双眼,深深地呼吸着。
多年后,她可能早已离开程家,可能是因为有别的发展,可能是被姜新雪强行送走,但是无论哪种,他们都注定别离。
别离后,在日后每个孤寂的生日里,她是否能在他脑海中拥有一个名字。
但她想,她会默默记住这个日子,如果明年,他还在,她也还在,她是否还能拥有分享他生日特权……
*
校运会不过持续了一周,大家不情不愿回归课堂,心情还是躁动的。
大家都排斥参加校运会,但是又希望天天举办校运会。
大型活动期间,有无数种情愫在烈日下悄然发酵。
有人平时在班上原本说不上一句话,却在校运会期间刚好坐在一起,大家一起谈天说地。
校运会上激励词总是不断接受投稿,那种文采斐然的人名会被人悄然记住,运动会上如果恰好有个好看的少年在一旁沉默候场,说不定又会定格成谁的青春记忆。
这所学校里,没有人成为叶语莺的青春记忆,总觉得不论是众人眼中如何出彩的人物,似乎都太过稚嫩,总像过早开封的甜葡萄酒,是冰凉的甜腻的,但是滋味单一,初喝还行,多来几口就兴味索然。
回归课堂的第一节课,走廊里站着一个没有穿校服的梳着马尾辫的乖巧女生,她被班主任领着走进教室。
“这位是从十六中转到我们学校的纪紫。”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语速平缓,“大家欢迎一下,新同学也做个自我介绍吧。”
掌声寥寥,却也不算冷场,但是每个人似乎都能预料到新同学身上即将要发生什么。
纪紫站在讲台上,背对着光,皮肤白得几乎发光,眼神温柔又带着点含蓄。她嘴角挂着温婉的弧度,像是符合很多人对文静女孩子的美好想象。
“我叫纪紫,纪念的纪,紫色的紫。”她声音很轻,像清晨滴落窗沿的水珠,干净、轻盈,不多作寒暄,但是落落大方,“希望我们能相处得愉快。”
话一落地,教室里有短暂的静默.
发出了一些笑声,说这个名字听着像个小日本。
不知纪紫听见了没有,大概是没有听见。
叶语莺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本不打算投向前方,但纪紫的声音落下时,她不自觉地抬了眼。
那是一个不怎么起眼的瞬间——但她忽然生出一种感觉。
这个新同学,似乎和自己有点像,她当初没有纪紫这样温和有礼,当初自我介绍的时候甚至只说了名字而没有任何客套。
但是她却似乎感觉到纪紫会不会,也难逃被葛洁规训的命运,毕竟她如今已经反抗过无数遍才形成这样对峙的局面。
班主任翻了翻排座表,说:“纪紫先坐叶语莺旁边吧,暂时空着的位置就那里。”
教室里瞬间起了几道意味不明的轻哼。
但纪紫没有任何迟疑,点头“好”,然后拖着书包走向教室最靠窗的那一列,像是根本没听见那些声音。
她坐下时,目光和叶语莺对上。
“你好。”纪紫先开口,语气诚恳而平和。
叶语莺顿了两秒,也轻声回了一句:“你好。”
这一声“你好”,比起礼貌,更像是某种默契达成的初始。
新同学的到来,对叶语莺而言,像是一滴悄无声息的果汁,落进平静却暗流涌动的生活杯子里。
她没再看纪紫,只是低下头继续写作业,指尖下的笔迹依然平整。
她不确定纪紫到底是敌是友,她不会从外观就轻易做出判断,还需要观察一阵。
从那天起,班主任发话,叶语莺的值日免除,因为她今后放学后要去参加训练,成为校田径队的预备役。
不满的声音不绝于耳,但是没人敢说什么。
叶语莺对短跑训练倒是没什么排斥,而且从此她只要训练一天,就会远离放学后的那些争斗一天,她也开始领会到被人瞩目的好处。
越是引人注目,妖魔鬼怪就越是不敢随意接近你,因为你身上出的每一分差错,都事关校队的荣誉或是学校的升学宣传。
*
叶语莺对纪紫建立起了巍峨的心墙,她不愿意和这个班上任何人有过多瓜葛,总隐隐觉得会在某个角落给自己的生活带来麻烦。
她一开始根本没把纪紫当回事,只当是转学过来多出来的一张脸——乖顺,柔和,开口第一句就是“你好”,带着书卷气的乖巧模样,不功不过,不咸不淡。
她善解人意,似乎带着从未走出过象牙塔的天真烂漫,和这个班级已经被黑水浸透的那些人不一样。
她帮自己捡起掉落的练习册时,并不期待一句“谢谢”;比如下雨天她会悄悄将自己落在窗台的文具袋收好,避免被雨水淋
湿;再比如自己因为被构陷而被老师请出教室罚站的时候,她会在课间在自己耳边问道“你还好吗”,轻得像风。
叶语莺那时候确实有点迟疑过。
她没那么讨厌纪紫,甚至在某个午后的天台上,她看到纪紫窝在角落背历史,侧脸埋在阳光里,她想,如果这个人真的是一个朋友,会不会不那么难熬。
她记得那天她从便利店回来,特地带了两瓶饮料,明明知道纪紫可能不喜欢碳酸,但她还是递了过去。纪紫接了,笑了笑,说了句“谢谢”。
笑得干净,像刚被掀开包装的橘子果冻,软又清甜。
叶语莺不是没幻想过拥有一个朋友。
不是像旁人那样,热热闹闹地结伴去小卖部,周末穿一样的衣服打卡拍照;她要的朋友只是一个——不需要总说话,但在安静的午后,坐在同一个天台角落里,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
纪紫就是那样的人。
她安静到甚至不像属于这个班级,一节课下来只说两三句话,有时还会因为写字太慢来不及抄笔记,索性就照叶语莺的来抄。
她的字和人一样干净,一笔一划没有多余的顿笔,看上去规矩得让人心生怜悯。
那天放学,天又突如其来下了雨。
走廊挤满了撑伞的学生,有人喊有人跑,鞋底踩在积水上发出难听的吱响。她站在教室门口等雨小一点再走,旁边纪紫忽然说:“我带了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