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经是他回国这短短半个月里,第四次被请去学校了。
而这一次,电话里班主任那严肃又带着些许无奈的语气,却是因为一个他最不愿听到、却又似乎早已预料到的问题——早恋。
“程先生,我知道您工作忙,但这件事,我觉得有必要跟您当面谈一下。叶语莺同学最近和另一位同学……走得太近了,已经引起了不好的影响。对方是我们的重点培养对象,我担心……”
程明笃挂断电话时,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他想起那天在车内目睹校门口的场景,似乎对这个消息并没有过于意外。
当晚,程明笃将她叫进了书房。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正式地让她进入这个属于他的、充满书卷气和严肃氛围的领地。
“班主任和我沟通过了,你接下来的训练会更系统,文化课的时间会更紧张。”程明笃坐在书桌后,十指交叉,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我希望你能分清主次。”
叶语莺安静地听着。
“你的体育天赋,会让你大有可为,但最终能让你站稳脚跟的,还是综合实力。”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切入了真正的核心,“听说……你和校外一个男生走得很近?”
叶语莺猛地抬头,撞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他指的是林知砚。
“现在是你的关键时期,无论是升学还是训练,都不应该被一些不重要的人和事分心。”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也没有施压的意味。
但是她脑子里还是回荡着嗡
嗡的响声。
她这次反而有些委屈,她害怕从这双眼睛里看到她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失望。
她应该为此做出解释:“我是找他帮我补习英语……”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能察觉到的心虚,尽管这确实是她的目的。
程明笃听了她的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像一台精密的X光机,仿佛能将她所有细微的、不为人知的心思都照得一清二楚。
“叶语莺,”他叫了她的全名,“补习英语……需要找到外校去吗?”
叶语莺的心猛地一沉,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眼眸,那里面没有愤怒和失望,她安心了。
“我可以给你请全蓉城最好的英语家教,一对一,时间完全可以配合你的训练。如果你真的只是为了补习英语……”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敲在叶语莺最脆弱的神经上,“这难道不是最优选择吗?”
他的逻辑清晰,条理分明,一句话就将她所有的辩解都堵死在了墙角。
叶语莺被问得哑口无言。她无法回答。
难道要她承认,她接近林知砚,只是因为他优秀得像是另一个程明笃,她想用他来当做自己那份禁忌情感的“代餐”和“挡箭牌”吗?
这些盘根错节的、阴暗而别扭的真实原因,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她的沉默,在程明笃眼中,无疑坐实了所有的指控。
叶语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书房的,她觉得自己大概丢失了几缕魂。
但是值得高兴的事,她那场笨拙的、自以为是的自救行动,奏效了。
她被他误会得更深了。而她,连为自己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但是她反而没那么害怕了。
几天后,这份误解带来的痛苦,被另一则消息推向了顶峰。
程家的管家在接听一个关于慈善晚宴的确认电话时,叶语莺恰好从旁边经过,清晰地听到了管家恭敬的回应:“好的,我们会准时出席。明笃少爷那边也确认了,他会亲自去接凌小姐,与她一同作为舞伴出席。”
凌小姐。
这个姓氏,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叶语莺心中那个潘多拉的魔盒,释放那里面所有的恶魔。
她几乎可以肯定,这位凌小姐是谁。
他要去接她,出席正式的晚宴。
这大概真是场约会。
她想起程明笃前几天对她那番关于“早恋”的郑重告诫,只觉得无比讽刺。
他以一个家长的姿态,义正言辞地禁止着她的“分心”,自己却即将要和家族为他选定的未婚妻,公开出双入对。
她那本应该被封存的可笑情感,却在此刻又在隐隐释放了。
慈善晚宴的那天晚上,是个周六。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又一遍地听着播放器里的声音,阿甘温和的声音在耳边流淌,却丝毫无法安抚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控制不住地去想象那个场景——灯火辉煌的宴会厅,衣香鬓影的宾客,程明笃穿着那身笔挺的西装,身边站着那位优雅美丽的凌小姐。
他们会一起跳舞吗?他会像所有故事里的男主角一样,温柔地凝视着他的女主角吗?
每一个想象出的画面,都想在凌迟她的心脏。
夜渐渐深了,就在她快要被这股绝望的情绪吞噬时,隔着庭院传来了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
他回来了。
叶语莺的心猛地一紧。一个不受控制的念头驱使着她,她悄悄地打开房门,像个幽灵一样,躲在二楼走廊的阴影里,透过雕花的扶手栏杆,望向楼下灯火通明的大厅。
她想看一眼,就看一眼。她想亲眼见证自己的死心,看看那个传说中的凌小姐,究竟是何等模样,看看程明笃在她身边时,又是何等温柔。
大门被推开,程明笃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在他身后,果然跟着一位穿着精致晚礼服的年轻女孩。那女孩身姿窈窕,气质端庄,一头长卷发温婉典雅。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程明笃和那位凌小姐之间,并没有她想象中的任何亲昵举动。他们保持着一种礼貌而客气的社交距离。程明笃甚至没有帮她拿外套,只是侧身让她先行进来。
“好了,今晚辛苦了,任务完成。”那位凌小姐转过身,对着程明笃露出了一个无奈又带着些许俏皮的笑容,语气熟稔得像是多年的老友,“我爸妈那边,总算可以交差了。等我下周回新加坡,就可以远离这些唠叨了,第一次这么盼望开学。”
程明笃站在远处,神情有些松弛下来,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彼此彼此。你下周在新加坡的画展,预祝成功。”
“借你吉言。”凌小姐笑了笑,目光无意间扫过二楼的某个方向,“对了,那个蓉城最近有些风声的体育天才是你继妹吧,我们家旗下的体育杂志都有一小块报道。我表哥在省队,对她印象很深,让她好好加油,以后大有可为。”
“我会转告她得。很晚了,路上小心。”程明笃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没有半点失了分寸和礼貌。
“行了,我司机到了,走了。”凌小姐潇洒地挥了挥手,便转身离开了程家。
从头到尾,他们的交流都像是……一场商业伙伴之间礼貌的寒暄,一场家族任务完成后默契的复盘。没有半分暧昧,更没有一丝情意。
巨大的、排山倒海般的狂喜与释然,在一瞬间席卷了她,冲刷掉连日来所有的阴霾与苦楚。
楼下,程明笃送走了凌小姐,转身准备上楼。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若有所感地回头,朝庭院的方向望了一眼。
“哥哥。”她站在他前方几步远的地方,轻声叫了他的名字。
声音在静谧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雨过天晴后的轻快与激动。
“我的市联赛决赛,在下个月举行!”她有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像个急于向家长报告学习成绩的孩子,“杨老师说,只要我正常发挥,有很大机会可以代表蓉城,去参加明年的全省中学生运动会!”
她终于,亲口将这份迟到的喜悦,分享给了她最想分享的人。她期待着,期待着他会如何回应。
程明笃静静地听着,庭院的夜灯在他清俊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他看着她那双因为兴奋而闪闪发光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下个月?”他重复了一句,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叶语莺用力点头,满心期待。
“那可能……我赶不上了。”程明笃的语气很平静,带着婉转的遗憾。
叶语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住了。
他看着她那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眸,才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有些直接,于是补充解释道:“我下周就要回学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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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50个红包
第50章
那天得知程明笃即将再次启程的消息的瞬间,整个世界连同空气都一同沉入大海,天堂地狱中间的间隔,被海水填满。
叶语莺觉得呼吸都有些带着清苦,只知道自己神情如常,嘴皮子在微微翕动,却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但是她应当是礼貌的、得体的,不显露半点内心所感的。
直到她失魂落魄地回到房间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找回了自己当时的声音。
那个在程明笃面前的声音,她当时努力让它听起来不那么失落,“那……那祝你一路顺风。”
很多中情绪上的震颤过后,她的心才迟钝地,被一种新的、更具体、也更沉重的酸涩感所填满。
程明笃看着她情绪的转变,看着她重新低下头,恢复成那个有些沉默寡言的样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于是开口,语气里带了些安抚的意味:
“好好比赛,如果遇到什么解决不了
的麻烦,不管是学习还是训练,都可以给我发邮件。”
她当时扯出了一个巨大的笑容,带着些肆意。
“你走了正好,班主任就不能随时跟你打电话了,我又可以……”
她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这个语段像是被云朵漂得苍白的天空,纯粹的白遍布头顶上方,攫夺了金色璀璨的阳光。
本想说“我又可以为所欲为了”。
想用一种最叛逆、最不在乎的姿态来掩饰自己即将要碎裂的心。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又要远渡它国,去到她暂时还无法抵达的远方,中间隔着一整个太平洋……
失落之际,程明笃的声音续上,带着坚定和全然的信赖。
“语莺,你此后的每一天,都是为了你自己……”
这一次,你应该不会再度堕落了。
叶语莺始终低着头,看不出她对这句话的态度。
“……”她张了张嘴,所有翻涌的情绪都梗在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隔着身高差,程明笃看着她有些泛红但是又带着倔强神气的模样,原本只打算言尽于此,却在目睹这复杂又澄澈的目光后,眼神闪烁了几分。
当她难得像一只等着被人救回家的小狗一样,带着希望又不敢有所动作地小心翼翼望着自己的时候……
她似乎在等待着安慰。
程明笃眸光一闪,伸出手,宽大的手掌带着一丝凉意,却又无比轻柔地,覆在了她的头顶上,像安抚一只被淋湿的可怜小狗一样,轻轻地揉了揉。
“好了,”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温度,极淡,却足以将她包裹,“很晚了,去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