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明笃终于明白了。
加害者竟然荒诞地和受害者结婚了,但是这当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他明白了姜新雪身上那股歇斯底里的、对叶建国的憎恶与恐惧,究竟从何而来。
他也明白了,为什么姜新雪会对叶语莺这个亲生女儿,怀揣着那样一种近乎于排斥和冷漠的、矛盾而又扭曲的情感。
因为,叶语莺的存在,本身,就是她那段屈辱过往的、最直接的、也是永远无法被抹去的证明。
而叶语莺,那个在他面前总是像刺猬一样竖起全身尖刺、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无尽自卑与不安的女孩,她那份深入骨髓的、觉得自己“不配”、“肮脏”的自我认知……
或许,也正是源于她从母亲那里,从小就承受的、这种无声的、却又最残忍的嫌恶与排斥。
这份证据,如果交出去,足以给叶建国的累累罪行,再添上最丑陋、也最致命的一笔——强女-干罪。
数罪并罚,足以让他老死在监狱里,永无出头之日。
但是……
程明笃的目光,落在那份泛黄的、记录着一个少女当年最大屈辱的纸张上。
他想,如果这份证据被公之于众,如果当年的案件被重新翻出,那叶语莺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她天赋异禀,本就是极有争议,要是这消息出来,势必引起媒体的追逐,铺天盖地的刻薄的讨论。
“强女-干犯的女儿”会成为会跟随她一辈子的、永远无法洗刷的标签。
他好不容易,才将她从那个现实的地狱里拉出来。
他好不容易,才让她相信,她可以为了自己,跑向有光的地方,主宰自己的人生。
一转头,他重新点燃了打火机,将那份泛黄的医疗记录,凑近了火焰。
亲眼看着那最后一点纸张,一个女孩生命中最不堪的源头,在自己指尖,化为飞灰。
他想,叶建国所犯下的那些罪,已经足够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而这个世界上最肮脏的秘密,没有必要,再来玷污那个女孩的人生了。
她只需要知道,从今往后,她的世界里,再无叶建国。
这就够了。
*
程明笃信守了他的承诺。
在那个寒冷的冬日清晨,他亲自开车,载着叶语莺,驶向了那个她魂牵梦萦的、位于江南水乡的故乡。
回到外婆家那熟悉的小院,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外婆亲手晾晒的酱肉和冬日阳光混合的温暖气息时,叶语莺那颗紧绷了数月的心,才终于,有了一丝真正意义上的松弛。
程明笃没有多做停留,只是将她和她所有的行李安顿好,并和外婆简单交流了一句后,便驱车返回了蓉城,将这个属于亲人的空间,完全地留给了她们。
临近除夕,家里本该是最热闹的时候,叶语莺却发现,总是笑呵呵地忙前忙后的姑姑,一直没有出现。
姑姑原本是叶家那边的人,原本应该是两家水火不容的,但是叶建国那边没有没有别的亲人,这人渣偏生有一个善良的姐姐,经常走动,时间久了,姑姑反而成了外婆这边的一份子,比姜新雪这亲女儿还亲。
“你姑姑她……最近身子不得劲,在县医院里住着呢。”外婆在准备年夜饭的食材时,叹了口气,眼底是藏不住的担忧。
叶语莺的心,又被轻轻地揪了一下。原来,生活从不会因为你已经足够不幸,就吝于给你更多的考验。
除夕那天,外婆起得特别早。她没有像往年一样在家里贴春联、挂灯笼,而是将精心烹制好的年夜饭,一份一份地,仔细装进了好几个保温饭盒里。有香喷喷的酱鸭、有冒着热气的蛋饺、还有叶语莺最爱吃的、撒满了红枣和蜜饯的八宝饭。
“人都在,才叫过年。”外婆对叶语莺说,“阿婴,咱们把年夜饭,给你姑姑送去。”
“好。”叶语莺用力地点了点头。
县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取代了新年的烟火气。走廊上冷冷清清,与家家户户的团圆热闹,仿佛是两个世界。
当叶语莺和外婆提着沉甸甸的饭盒,推开姑姑的病房门时,躺在病床上的姑姑,苍白的脸上瞬间亮起了神采。
她们没有桌子,就将病床旁那个小小的床头柜,当成了年夜饭的餐桌。保温饭盒一打开,食物那温暖而丰盛的香气,瞬间就驱散了病房里所有的冷清与孤寂。
外婆给姑姑盛了一碗热汤,叶语莺则笨拙地,帮她削着苹果。
她们就着这满屋的饭菜香,轻声地说着话。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是邻居家的新媳妇,是田里冬小麦的长势。
叶语莺看着窗外被城市灯火映照得微亮的夜空,听着外婆和姑姑用方言温馨交谈,吃着碗里那甜到心底的八宝饭。
三人一起在医院挤在一起看春晚。
后来,春晚就越来越无聊了,但是这年春晚依旧精彩,小品相声让人捧腹。
这个在医院病房里度过的春节,虽然没有烟火,没有喧嚣,却比她记忆中任何一个,都更要温暖、也更像一个家。
可是,三人一起过年的机会,这是最后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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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50个~
发现还有一些情节需要交代和补充,才能切都市,每次估计章节都会出现偏差,但是那些内容也不得不写,但是已经让情节很快了,已经在扛着火车跑了QAQ
第59章
新学期开学之前,叶语莺得知警方已经将叶建国刑拘,向检察院申请批准逮捕。
她不知道复杂的法律程序,也不懂最终的量刑。
但是程明笃临出门前说:“他的罪名极其严重,绝对不可能被保释或轻易放出来,至少有生之年,你都不用再见到他了。”
这就够了。
那个纠缠了她整个生命的噩梦,终于被彻底终结。
她可以安心回到课堂,好好备战中考了。
初三下学期的开学第一天,天气晴朗。
当叶语莺背着书包,重新踏入校园时,她所到之处,几乎是一片静默。
但叶语莺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她礼貌地回应着老师和同学的问好,然后安静地回到自己的座位,拿出课本,开始早读。
第一节课下课铃还没响完,班主任将她叫到了办公室,表情有些复杂,眼神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惋惜和沉重。
“叶语莺啊……”班主任叹了口气,语气沉重,“你上学期的成绩……说实话,非常不理想,年级两百名开外,还有小测也有好几门功课不及格,这个成绩会拖你后腿的……”
叶语莺安静地听着,没有辩解。那些分
数,是她清醒沉沦时,亲手写下的,是她为了保护那个秘密,而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跟你透个底,蓉城一高招生办的赵主任之前特意来找我了解过你的情况,但是鉴于你文化分以及最近几次小比赛都表现不佳,他们又有些犹豫……”
听到蓉城一高四个字,叶语莺原本死寂的双眼复生般亮了起来,“是蓉城一高吗?”
班主任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老师说句实话,一高看重的是什么?尽管你之前拿过省赛冠军,可文化课差成这样,他们怎么敢要你?这会影响他们学校整体的升学数据,也会让别的家长和学生有意见。赵主任的意思是,他们需要……再观望一下。”
一句观望,已是极其委婉。
叶语莺大脑宕机了一瞬,很多次都以为自己幻听了,这是她之前都不敢想过的学校。
这可是蓉城乃至全省最厉害的高中,还是百年老校,光是看名字都是亮着金光的……
但是对于叶语莺来说,她觉得蓉城一高是神圣到不可触碰的——那是程明笃的母校。
她何德何能可以被这样的学校注意到。
但是失落接踵而至,她垂下头,看着自己有些磨损的鞋子,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声音——
她大概亲手将自己葬送了。
可如果时间倒退几个月,她敢冒着秘密泄露的风险
她只是抬起头,迎向王老师的目光,用一种异常平静的声音,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王老师……那要怎么样,才能让他们不犹豫?”
此话一出,原本正欲痛心疾首比发表叹息的班主任微微一愣,她似乎都没想到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女孩在听到这样的噩耗后,第一反应不是沮丧或放弃,而是冷静地、直截了当地,寻找解决办法。
那双比同龄人更加深沉的眼眸里,透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坚韧。
班主任看向她,深吸一口气,陈述道:“希望……还是有的。”
“离中考还有最后三个多月。如果你能保证,在这学期接下来的每一次考试,无论大小,都不能再出现不及格的情况,证明上学期的崩盘只是‘一时失误’,那么,赵主任那边,我还能豁出这张老脸,再去帮你求求情!”
叶语莺不觉得这个任务艰巨,她非常明白这个要求很合理。
她比任何人都明白。
但她内心无比清楚事情的本质:追回分数,从来都不是最难的部分。以她不断学习的现状,只要能让她全身心地投入,她有绝对的信心,在三个月内,让自己的成绩重回巅峰。
真正让她感到窒息和无力的,是那个制造了这一切灾难的根源。
是葛洁,是那个掌握着她最致命的秘密的人。
只要葛洁的威胁还存在一天,她就永远不可能获得真正的平和。
她就是那个头顶上悬着达摩克利斯之剑的囚徒,无论做什么,都无法摆脱那份随时可能身败名裂、坠入深渊的恐惧。
这份恐惧,才是让她无法全力以赴的、真正枷锁。
就在班主任等叶语莺表态之际,门被敲响了,杨老师走了进来。
她走到办公桌前,将那份盖着省体育局鲜红公章的特招调函,放在了叶语莺的面前。
“省体校那边,来了正式的公函。”杨老师看着叶语莺,眼神严肃但难掩激动,“他们可以免除中考,即日办理入队手续,成为省专业队的注册运动员。”
“这条路,下一步可就是全国赛了。但是……在你打败孙英之前,你依旧不是第一人选。”
她意有所指,大概是叶语莺上学期比赛失误已经有所影响了,要不是有个省赛傍身,她早就是体校的弃子了。
“不过,那已经是后话了……眼下是个好机会,就看你剩下半年的赛场表现了。”
杨老师收回了那份属于专业运动员的、光芒万丈的宏大叙事,将最现实的问题,重新将残酷的现实抛回给迷茫的叶语莺。
当做出决定之前,她必须先去试着解决自己眼下的麻烦,不然无论那一条路,她都去不了。
*
经过了数日的深思熟虑后,叶语莺才终于决定,主动出击。
她站在那棵巨大的红杉树下,静静地,等着葛洁。
葛洁和她的同伴们嬉笑着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看到独自一人等在那里的叶语莺,都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