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维方以为罗雁是吃完去忙别的,扫一眼发小的碗:“你中午也给她吃这个?”
什么语气啊,罗鸿:“我这吃的是猪食吗?”
呃,他拌完之后是有点像,不过要是说出来未免显得太不尊重人,周维方露出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罗鸿:“你自己吃的又丰盛到哪去?”
周维方倒不是对自己舍不得,但一天到晚的要干活,他忙起来连三顿饭都保证不了,这会倒有空坐下来:“看来今天生意不错。”
罗鸿:“反正来来回回,有个块儿八毛的吧。”
他上个月中旬才开张,十几天挣的就赶上原来在厂里一个月的工资了。
一开始嘛,能有这个收入不错了。周维方:“你这比我那强点,交大要七月底才放暑假,还有很多学生是不回家的。”
可说呢,罗鸿:“我还以为雁雁上大学能轻松些,没想到课还是这么多。”
周维方调侃一句:“她的性子,到哪能轻松。“
罗鸿挑挑眉,越过他的肩膀:“听见没,说你坏话呢。”
问谁,周维方回过头看,发现罗雁正站在阳光里。
室内黑,室外亮,衬得她的五官都明暗不清,但声音十分的清晰,说:“光听见你在挑拨。”
挑拨这个词,显得大家的关系还不错。
周维方暗自窃喜,问:“上哪了这脸晒的。”
罗雁用手扇着风,先喝口水才说:“去买东西了。”
罗鸿:“什么样,我瞅瞅。”
好像他能看出好坏一样,罗雁伸手掏包,察觉到一股清凉的风,偏过头说:“不用给我扇,累得慌。”
罗鸿:“没事,他是驴变的,一身劲。”
这么一听,他俩像是在较劲?罗雁反正理不清,虽然觉得怪怪的,但还是先给他们看丝巾: “漂不漂亮。”
漂亮,在哪?罗鸿:“不就一条黄丝巾吗,这么连个花都没有。”
就知道他看不懂,罗雁:“你土老帽,别跟我说话。”
又看向在场的另一人找点支持:“你觉得呢?”
周维方本来晃着扇子的样子就挺狗腿的,说出的话更是谄媚:“非常漂亮,一看就很适合你。”
拍错马屁啦,罗鸿:“是给你姐买的。”
一看就是他出钱罗雁出力,周维方:“花这钱做什么,够见外的。”
罗鸿:“又不是给你的,让你评价了?”
怎么他今天说话夹枪带棒的,罗雁拍一下哥哥的肩做警告,把东西收好放起来说:“我去排练啦。”
她一走,周维方也多留,顶着大太阳回店里。
大徒弟正好在给客人介绍自行车,看师傅回来赶紧让出位置。
周维方一通讲完,好不容易成交这单,喝口水喘喘气,在账本上记一笔,顺便把上个月的盈余算出来——不多不少六百三。
居然是个整数,还挺巧的。
不过这钱虽然看着多,但其实都是给罗鸿挣的。
两个人说好了,从这个月开始各做各的账,两家车行都是独立的生意,省得以后更加的理不清。
因此,周维方得给发小一笔钱才行。
这样一来,以后店里挣的都归周维方一个人了。
他盘算着到年底自己手头能有个六七千块,乍一听是不少,但想到连团结湖的两居室都要三万一套,他又觉得这也不算什么。
还是得找点更挣钱的路子啊。
周维方摸摸下巴,跟徒弟们交代两句,骑车到二条胡同。
丰收胡同大名鼎鼎的二茬子就住这,他有一处独门独户的小院子,除了住人平常进货出货都在这,大白天里来来往往的。
他自己拿着算盘把着账,看到周维方说:“哟,今儿怎么有空上我这来。”
周维方规规矩矩打招呼:“洪哥。”
二茬子大名叫朱天洪,不过这个姓怎么叫都不好听,因此大家都习惯性以他名字里的最后一个字称呼。
但他早年干投机倒把的时候躲躲藏藏的,因此反而是含含糊糊叫他二茬子的多。
他本人倒无所谓,不过人的境遇向来是水涨船高,他现在发财发得人尽皆知,自然谁都跟着客气起来。但他跟周维方的关系一直不错,说:“一看你就有事找我。”
周维方:“是有事,我也不绕弯子,下回去福建能带我一个不? ”
朱天洪现在做的是服装批发的生意,货源基本是广州和福建两个地方,一年到头总得去好几趟。他道:“有什么不行的,你要去我可如虎添翼。”
这年头,坐长途火车就不是件轻松事,到了还得待十天半个月,人生地不熟的,他兜里还是揣着钱的人,巴不得有信得过靠得住的一起。
整个丰收胡同,他还就看好周维方能干事,知根知底的,人聪明胆子大手脚灵活,压低声音说:“哥不骗你,现在想赚大钱还是得去南方瞅瞅。”
这事,大家都知道。但去了跟就能赚钱这件事倒不一定划等号,最后还是看个人能力。
周维方:“我就是去涨涨见识,开开眼,也没想好呢。”
朱天洪:“这可不像你小子说的话啊,倒像罗卜。”
罗鸿是能干,人品他也信得过,但做事顾虑多,总得考虑家里的人想法,要出趟门得思前想后。
周维方:“我这补一个车胎挣五分钱,哪来那么大胆子。”
五分也是钱啊,朱天洪:“我头回做生意,利润还不到一分钱,谁不是慢慢过来的。”
又道:“不过我这刚回来,下次去就得是八九月了,到时候提前跟你说。”
周维方:“行,那你忙,我先回了。”
大家都熟,朱天洪也不用客套地送他到门口。
周维方跨上自行车,结果刚坐下被烫得龇牙咧嘴的 ,心想刚刚忘了停一个避着太阳的地方,只得一路站着骑,不知道的以为他在这平地里都使不上劲。
到店里,小徒弟跟他汇报:“刚刚有个人来找活干。”
周维方想招个嘴皮利索能卖车的人不是一天两天了,愣是没找到合适的。他不抱什么期望道:“什么样的?”
小徒弟:“瞅着挺机灵的。”
就他这样的,看谁不机灵。
周维方:“我也没见着,看看他改天还来不来吧。”
小徒弟:“他说晚饭后再来。”
听着像是随口一提的客套话,周维方也没当真,晚饭后见有人进来还以为是客人,说:“您好,修车还是买车啊?”
对方:“我听说你们这招人。”
是他啊,周维方一看就知道徒弟的眼光果然不行,但还是确认说:“你下午来过是吧?”
对方:“对,但是老板不在。您是老板吗?”
周维方:“是,你先坐,我烧个水。”
又询问:“怎么称呼?“
对方:“张宏民,弓长张,宏伟的宏,人民的民。”
周维方:“小张家住附近吗?”
……
你一问我一答,周维方初步判断,这位小张机灵还是有一点的,就是年纪太小没经过什么事。
要是昨天他来找工作,周维方是不会点头的。但他今天刚跟洪哥说好过两个月一起去福建,到时候得走一阵,店里光靠俩徒弟肯定是捉襟见肘的,想想说:“你来试工吧,一天五毛先给你按天结,管两顿饭,试一个礼拜再说。”
谁开始上班不是从学徒开始的,各厂给的基本都是十八块钱一个月,这个工资又管饭已经是很厚道。
张宏民这时候倒有眼力见:“我晚上也没事,先跟您熟悉熟悉?”
不错,周维方在心里给他加分,说:“那我就先给你讲讲这几辆自行车。”
张宏民摸摸口袋想找纸笔想记一记,发现什么也没有,尴尬地摸来摸去。
周维方:“不用记,你主要记得样子就行,别卖错了就行。”
样子?张宏民瞪大眼睛,恨不得把每辆车的款式都刻在脑子里。
反正这会也没事,周维方讲得更慢一点,看时间差不多说:“先回去吧,明天八点来就行,记得带饭盒。”
张宏民其实还是想展示一点积极性的,不过又怕太积极吓到别人,说:“好,谢谢哥!我一定不迟到!”
他岂止是不迟到。
六点多的时候有人敲门要修车,周维方自己在那丁玲哐当半天弄好之后,才发现门外杵着个人。
他吓一跳:“不是说八点,怎么来得这么早。”
张宏民挠挠头:“我寻思在家也没事。”
其实是他妈一直催,让他早点到扫扫地之类的,给老板一个好印象。
周维方当然不知道这一出,问;“早饭吃没有?”
张宏民:“吃了吃了。”
周维方:“那你坐一会,我还没吃呢。”
他洗漱之后到隔壁去买包子,回来就看张宏民在扫地擦桌子。
这活,本来也是徒弟们天天干的。但货架上头就没必要了,也没人能看得到。
周维方道:“咱店里面子光就成,收拾得没那么精细。”
张宏民:“没事哥,我特别会干家务。”
十六七岁的少年,让周维方看着想起自己刚下乡的时候,心想怪不得人老了是会变得慈祥,咬一口包子问:“你要不再吃点?”
张家孩子多,又都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
张宏民早饭虽然只吃得半饱,但还记得店里只管两顿饭,说:“不用不用,我吃过的。”
周维方:“吃过也能再吃,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没饱过。我这人直,让你吃就不是跟你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