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人,都会有食物的偏好。也许是油水寡淡的少年时代留下的阴影,周维方现在喜欢吃扎扎实实的大块肉,浓油赤酱调过的最好。
他想这是不是就算在哄着自己?心满意足地拉开抽屉拿钱:“行,当然行。”
要给钱?罗雁哼一声:“那你别吃了。”
周维方的手拐个弯,拿起饭盒:“我是要把它给你。”
脑子转得还挺快,罗雁用饭盒敲他两下,说:“走啦。”
她前脚走,后脚第二波客人就都涌进来。
周维方扯着嗓子站店门口把张宏民从车行叫过来,两个人恨不得拆成四个人用。
就这,还得眼观八方。
张宏民瞥见有人在浑水摸鱼,小声示意老板看过去。
把所有的水果都摆在货架上的时候,周维方就知道肯定会有人顺手牵羊的。
他不动声色走过去,就站在人家后面说:“梨一斤两毛五,都是夜里刚摘的,肯定甜,您要不是不信先买两个回去尝尝。”
他的重音落在两个上,对方讪讪地去过秤,从包里拿出两个梨。
张宏民也当作不知道,照常说:“六两二,您给个一毛五就行。”
体面一点,这事就过去了,做生意毕竟是和气生财。
周维方也没当回事,继续两边跑着忙里忙外,好不容易坐下来喘口气,刚要闭目养神一会就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蹭地站起来。
倒把陈秀红吓一跳,说:“你这是睡着了?”
周维方:“没有没有,姨你今儿不上班吗?”
一说这个陈秀红就兴奋:“我专门来找你的,给你介绍门好亲事。”
这位表姨出名的爱做媒,周维方自打回城后是见她就躲,求饶道:“姨,您看我这哪还有功夫找对象。”
陈秀红:“我跟你说,我这回给你找的特别好,就在边上医院当护士,你从这过去才几步路,对象处得多便利……”
周维方还是那句话:“姨,我这真转不开。”
又转移话题:“您爱吃梨还是桃?这杏儿也不错,给我姨奶捎点。”
陈秀红按住他的手:“你姨奶就剩两颗牙,少折腾她。”
周维方:“那就香蕉,我专门从果蔬公司弄的。”
这玩意本市不产,他只能去果蔬公司批发,为这点货费不少劲。
陈秀红推他:“不用不用,这事要成,你拿个百八十斤我都好意思吃。”
两个人你推我让的,陈秀红都没叫绕晕,还记得:“就看一看,趁现在年轻有得挑。”
不是,周维方哭笑不得:“这水果也是年轻的,您挑吧。”
陈秀红没好气拍他一下:“你跟我在这说相声呢?”
又想到一种可能:“还是你偷偷处对象了?有喜欢的姑娘了?”
因为一些事,周维方对这位长辈向来是敬重的,不然也不会跟她掰扯半天,但对她保守秘密的能力完全不信任,断然道:“没有。”
陈秀红半信半疑:“真没有?”
周维方只想让她快点走,说:“绝对没有,我这有人不得领过去求您掌掌眼?”
既然没有,陈秀红不死心,只是看到门口站着人,自然道:“同志你进来随便挑,我们今天刚开业。”
周维方松口气要招呼客人,定睛一看是罗雁,心想这要是让表姨看出一点端倪,回头出五服的亲戚都得知道,悄悄地使眼色。
罗雁方才就是犹豫着要不要进来,现在骑虎难下,索性装作真的是来买水果的样子慢慢挑。
人家挑人家的,陈秀红仍旧不放弃,说:“真是特别好一姑娘……”
要了命了,周维方赶紧打断:“姨,我真不找。”
这小子,陈秀红又嘟嘟囔囔几句,见实在说不动,悻悻道:“行吧行吧,你忙你的。”
周维方提着水果送走长辈,长舒口气,扭过头打量罗雁的脸色,不知怎么的加倍小心道:“我表姨最藏不住事,咱俩要是说一句话,明天她就得去问问我妈你是谁。”
他妈的嘴巴,那更是没把门的。
罗雁刚刚听出来人家是来给周维方介绍对象的,本来没觉得有什么,但一听“你是谁”三个字不舒服了,心想:我谁也不是!
她把饭盒放柜台上:“你吃吧,我走了。”
周维方哪能让她走,一急拽住她,下一秒又赶紧松开:“雁雁,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罗雁头回发现自己还挺会阴阳怪气的,说:“没有啊,您说得都对。”
周维方汗毛都快竖起来,看她又抬脚伸手拦住:“我哪儿不对你说,我都改,我不是故意的。”
别人要是看见这场景,肯定觉得是处对象吵架了。
罗雁想到这样的可能性更不高兴,说:“不用,我又不是你的谁,哪儿轮得到我指手画脚的。”
她这话就是明摆着的意思,周维方要听不出来的话就是天下第一大傻子。
可他被惊喜冲昏头,一时之间居然愣住没反应。
罗雁越发懊恼,心想:明明是他先喜欢我的。
她现在其实不像小时候一样爱哭,但这会实在委屈,鼻头一酸,眼眶也红了。
周维方慌得不行:“雁雁我错了,你别哭,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以为你不愿意,我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我喜欢你,全世界都知道你跟我好。”
罗雁拍掉他想帮自己擦眼泪的手:“谁跟你好了!”
对对对,说反了。
周维方:“我,是我,我想跟你好。”
罗雁手背在脸上一抹:“那你想着吧。”
周维方刚要说话,意识到随时会有人要来买水果,赶紧先把门拉上。
灯光昏暗,他越发的低三下气:“雁雁,我知道这种事该男人说的,我就是怕你像之前一样拒绝我,想过一阵再问问你愿不愿意,我连词儿都快想好了。真的,不信你看。”
他从钱包里掏出张折叠过好几次的纸,展开后双手奉上。
罗雁看得出上面的东西零零碎碎改过好几遍,中间好些部分划掉又重写,密密麻麻叠在一起叫人看不清究竟是什么字,比她考高数的草稿纸还要乱七八糟。
她道:“你这叫快想好了?”
周维方:“我……我写了几版,但是都不太好。”
罗雁十分好奇,给他一个好脸色:“哪里不好?”
周维方更加结巴,还打算顾左右而言他,可一张嘴就把实话说秃噜了:“我怕写得都没有周修和好。”
他知道人家给罗雁写过很多信,自知文采肯定比不上,每每动笔都思虑再三,结果还是在不多的词汇里跳来跳去,到现在扔掉的纸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周修和?罗雁想起在自己床底的那一打信,语气倒是温柔许多:“你是你,他是他,这有什么好比的。”
怎么会不比,周维方苦笑:“把我俩放一块,谁都看得出来好坏。”
罗雁不喜欢他这么贬低自己,说:“人家怎么看重要吗?你又不是要跟他们处对象。”
周维方一听处对象三个字就眼睛放光,下一秒罗雁立刻打破他的美好幻想,说:“我等着看你最后写出来的东西。”
她现在就是要摘星星射太阳周维方都无有不应,尤其是这种可以算明示的话意里,说:“写,我马上写,我肯定好好写。”
他也知道写得如何关系到自己的终身幸福,恨不得现在就去拿字典过来翻,也不知道究竟是多美,乐得傻气呼呼往外冒。
罗雁提醒他:“你这店还开不开了?”
开,当然要开,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周维方同手同脚去把门打开,脑子好像比平常慢很多,看着外头的阳光明媚。
外头有什么好看的?罗雁没发现。
她觉得自己买回来的红烧肉更香,想到刚刚差点就把它们丢下,打开饭盒盖说:“吃饭啦。”
饭,对,还没吃饭。
周维方恍惚的精神被拽回:“是不是凉了?我拿过去热一热。”
罗雁已经饥肠辘辘,哪里等得起,只说:“没有筷子。”
周维方跑回车行拿,还给她带来一杯水。
罗雁喝一口水润润嗓子,再吃一口肉填填肚子,心想:应该先吃饭再吵架的。
周维方想的也差不多,寻思下次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应该让她先吃饭,心思一下子又飘到情书要怎么写上。
用一句古话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就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他满心纠结,这顿他最喜欢的红烧肉反而没吃多少,倒是罗雁吃得饱饱的,放下筷子说:“我要回家写作业了。”
周维方送她到店门口,看人骑远才转身。
结果两分钟后罗雁又倒回来,咬咬唇:“虽然我比较善良,但你不许敷衍我。”
她说完就要走,周维方按住她的车把手,定定看着她道:“雁雁,我一辈子都不会敷衍你。”
一辈子可太长啦,罗雁:“那我拭目以待。”
这回她是真的回家了,店里只剩周维方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只剩捧着字典的周维方。
-
作者有话说:改了又改,这一章好难写哦。
晚安!
第132章
从水果店到家后, 罗雁一进屋就一直喊:“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刘银凤在房间里打盹儿睡午觉,被女儿叫得心慌意乱的,匆匆从房间出来:“怎么了怎么了?”
罗雁犹犹豫豫不知道怎么讲, 措辞半天冲着妈妈笑:“我就是找找您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