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是老革命,觉悟高,但事情一多起来也烦人。
罗新民就是这几年快退休了事情少, 在单位里才慢慢闲下来的。
他道:“我年轻的时候也很有干劲的。”
得,刘银凤:“那我没赶上你年轻的时候。”
罗新民是三十岁才结的婚,说老自然还称不上的, 但他几乎半生飘零,结了婚唯一的愿望就是老婆孩子热坑头, 下班只想跟媳妇凑一块, 看工作可不就烦人了。
这种话,不好当孩子面讲的, 他道:“没事, 赶上我涨工资就行。”
自打改革开放,这工资年年都变。
刘银凤道:“不是说今年又要涨?”
今年的文件是企业工资改革,只要上缴部分达标的,从第四个季度开始就可以自主调整工资。
国棉八厂的效益一直都不错,厂里是板上钉钉可以推行这项政策的, 但标准到底如何,至今也没有个定论。
罗新民:“估摸着能拖到国庆前再贴公告, 早贴又有人去闹。”
他的工龄满三十年,又是建国前参加过革命的,为国家立过功有过牺牲,公告怎么写都必然不会落下他的。
能在这当口涨一点也好,毕竟女儿结婚是要花大钱的。
刘银凤在心里算着, 想起来问:“哥哥说你不让他买摩托?”
周维方提起摩托这件事的当天晚上,罗雁就跟哥哥说不要。
她本来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了,嘀咕着:“多贵,我到单位又不远。”
刘银凤是来给儿子当说客的,说:“我还想着以后你也有,我跟你爸出门就多一个能使唤的人。”
罗雁也听出意思来,小声说:“我是怕他以后结婚,我嫂子知道怎么办?”
这孩子,什么时候开始考虑这些的。
刘银凤:“谁又跟你瞎说八道了?”
罗雁:“我们办公室里天天说这些,什么妯娌姑嫂的,打得可厉害了。”
诚然她一直想过将来哥哥结婚的事情,可未必能想象到底会发生哪些情况,最近被已婚同事们吓得不轻。
刘银凤没好气:“上班就上班呢,这些人怎么天天闲唠嗑。”
又压低声音:“三方给你买相机你要了,哥哥买摩托你不要,正赌气呢。”
啊?罗雁没想过这个,两只手慌乱地拧一块,反应过来:“怪不得他这几天早出晚归的,是在跟我生气。”
但她也正忙,一直没发现端倪。
可父母都知道,刘银凤道:“你自己跟他讲去,别说是我说的。”
罗雁用力地点点头,拍拍哥哥的房间门:“哥!你晚上去接我呗,我请你吃火锅!”
罗鸿拉开门:“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吃。”
别呀,罗雁绕着哥哥转:“那你请我,我不嫌弃。”
这丫头,生来讨打的是吧。
罗鸿敲一下她的脑门:“还让你嫌弃上了。”
罗雁嘻嘻笑:“那就这么说定了,下班我等你。”
她说完就跑,任凭哥哥在后面喊“你怎么强买强卖”也不管。
罗鸿向来起得稍晚一些,洗漱后坐下来吃早饭,家里就已经剩下母子俩。
他道:“您跟她说了。”
刘银凤:“不是你想让我说的嘛。”
“不然呢?”罗鸿喝口粥,“我那脸色都摆给空气看了,几天逮不着人。”
刘银凤也替女儿说话:“你自己的事还没着落,将来你结婚得有套像样的房子吧?我跟你爸帮不上太多,都得靠你自己。”
不管妹妹多大年纪,在罗鸿看来:“这些都不是她要操心的事。”
刘银凤拾掇着碗筷:“那得你自己去跟她说,谁听我的啊。”
罗鸿拍马屁:“谁不知道您在家一言九鼎。”
少来这套,刘银凤只道:“晚上你们不回来,我跟你爸也下馆子去。”
又说:“对了,许老三被带走了,你这几天别在外头晃。”
罗鸿常来往的几个发小都是正派不过,可胡同里难免有些良莠不齐的,住得近总有凑一块打牌说闲话的时候。
不过这种风声鹤唳的当口他肯定不往上凑,问起:“就一个吗?”
刘银凤天天在胡同里跟人闲聊,知道的自然更多,奇怪道:“就他一个,那天报纸说什么从严从快的,我当会逮好几个,看来也是雷声大雨点小。”
罗鸿不这么认为:“我看迟早憋个大的。”
刘银凤自认这些年什么都见识过的,说:“反正咱家都是规矩人,也碍不着什么。”
罗鸿放下碗:“放心,我肯定规矩。”
他一家子人呢,怎么敢行差踏错。
刘银凤:“你我肯定是放心的,就怕你喝酒了在外头叫人撺掇。”
罗鸿擦擦嘴:“我喝了酒只会回来跟黄来顺跳舞,这世上就没有撺掇的事,那本来心眼就坏。”
一说黄来顺它就蹿过来,但上回罗鸿喝大了拉着它一起撒酒疯,这狗可是有好几天不理人。
他道:“你也是个记吃不记打的。”
黄来顺就听得见一个吃字,尾巴晃得更厉害了。
罗鸿薅两把它的脑袋,骑上车出门上班去。
他现在有三家店,店里都雇人,但和钱有关的事情就是得自己过一手才行,因此他天天都是要去转一圈的。
这忙活忙活,那鼓捣鼓捣,白天的事情过得很快。
掐着五点,罗鸿去接妹妹。
他把摩托车停在路边,穿过马路到交通局,靠着门口的大立柱斜斜站着,手里头居然还有本书。
罗雁一下班就看到哥哥这个造型,轻手轻脚地凑过去:“不是,你怎么还带书。”
罗鸿把书卷起来敲一下她的肩:“谁知道你加不加班。”
罗雁:“都跟你说好了,我是那种迟到的人吗?”
说好有什么用,罗鸿:“万一领导临时有事呢?”
罗雁临下班的时候还真去开会了,没法反驳,只能推着哥哥走。
路过的吴慧玲还以为又是她对象来接,定睛一看发现不是,眼中闪过些许诧异。
这要不说清楚,明儿还不知道得传出多少新闻来。
罗雁赶紧解释:“吴姐,这是我哥。”
罗鸿也是一串的“常听雁雁在家说,您对她特别照顾”之类的客气话。
吴慧玲跟着礼貌地寒暄两句,双方道别各走各的。
罗雁坐在哥哥的摩托后座,指挥他:“去帽儿胡同。”
罗鸿在路口往右拐,在帽儿胡同的重庆火锅店停下来:“大家也不嫌热。”
可不,七月的天里,居然还人头攒动的,往里一走热气熏天。
罗雁扇子挥个不停,被底料味呛得喉咙痒,闭着嘴咳两下。
罗鸿看看风向:“你跟我换个座儿。”
罗雁跟哥哥换好,对着墙上的菜单一顿点。
罗鸿打断她:“不是,今天先说好谁请客。”
罗雁理直气壮:“我第一个月工资还没发,谁请客不都是你的钱。”
罗鸿无话可说,“自暴自弃”给自己加两份牛肉,等着妹妹讲点什么。
罗雁向来不藏着掖着,先问:“为啥忽然说给我买摩托。”
也不是忽然,罗鸿:“你嫁妆里总得有个大件吧?家电家具三方都买了,我看来看去也就这还合适点,你能用得上。”
罗雁觉得也不大用得上:“我又不会骑车。”
不会学呗,罗鸿:“都是两个轮子的,会骑自行车你就会摩托。”
罗雁眼睛一转:“那我用你的车学。”
想都别想,罗鸿:“谁教骑谁的。”
他一天擦一回车,谁都别想给它磕了碰了。
罗雁:“那到时候你骑新的,旧的给我呗。”
还新的旧的,罗鸿阴阳怪气:“不是不要?”
罗雁冲哥哥笑:“要,为啥不要。你舍得给我买我就要。”
罗鸿不吃她这套:“饭也不请吃一顿,随随便便你就想出尔反尔。”
罗雁连连点头,额前两缕头发跟着晃:“谁叫你是我哥。”
罗鸿更没好气:“你还知道呢,我以为你都忘了。”
罗雁只好拉着长音叫哥哥,说:“要不我在地上给你打两个滚?”
罗鸿无可奈何地拍一下她的手背:“你打算在这儿给我一哭二闹三上吊是吧?”
罗雁用力地摇头,脸颊上的小肉跟着动。
她道:“我哥才不会这么小心眼儿,是不是?”
罗鸿放狠话:“我跟你说罗雁,这回我让你混过去了,再有二回你给我试试。”
罗雁夹着尾巴做人:“我错了,绝对没有下回。”
罗鸿斜她一眼没说话,把刚上来的肉倒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