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同光看她视线都不知往哪搁的样子,说:“要不我们走吧?”
罗雁小幅度地点点头,出来后长舒口气。
王同光心想来什么爬行馆果然不是个好主意,懊恼地挠挠头。
罗雁倒是自嘲:“我本来以为自己没那么怂。”
王同光:“是我没挑对地方。”
罗雁伸手挡住刺眼的阳光:“我自己也想来的。”
她往前跳两步躲在树荫下:“差不多要回家了。”
王同光看手表觉得为时尚早,但也没有留她的理由:“好,我送你回去。”
他送罗雁到公交车站,等车的间隙再闲聊几句。
罗雁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看到车来说:“我走啦。”
王同光:“你慢点。”
罗雁慢不了。
她几乎是被裹挟着上车,勉强和周围的人保持一点距离,闻到不知道从谁身上传来的汗臭味,被晃荡得脸色发白。
女儿游魂似的到家,把父母吓一跳:“怎么回事?”
罗雁撑着桌子坐下:“有点晕车。”
刘银凤还以为出什么事,一颗心落地,从柜子里翻出山楂片:“压一压。”
罗雁吃了好几个,喝口茶顺下去,往后仰靠在椅背上,忽然好奇:“妈,您当年为什么嫁给我爸?”
这话问的,罗新民都好奇了,耳朵跟着支起来。
刘银凤理理女儿的发尾:“你这还真把妈妈问住了,我得想想。”
父女俩都等她想,咔嗒咔嗒咬着瓜子。
刘银凤:“你别吃了,上火。”
还能是说谁,罗新民不能继续浑水摸鱼,悻悻松开手。
罗雁捂着嘴偷笑,忽然觉得答案也不是很重要。
不过刘银凤已经有一套说辞了,她道:“我就看中你爸有工作,有地方住。”
她跟随家里人逃荒,一路颠沛流离,抓住救命稻草不撒手,实在没想这么多。
罗雁心想好像也不是自己预想的那种答案,扭过头:“爸,您呢。”
罗新民摸着茶缸:“你爸年轻的时候条件差,能讨着媳妇不错了。”
罗雁:“那按你们的意思,结婚就是什么锅配什么盖?”
女儿到底是大了,不能像小时候用“长大就知道”来敷衍。
刘银凤:“我就记得结婚的时候,你公公说家里没什么陪嫁,现在又是这么个情况,一切从简就行。最后我还是盖着红盖头嫁人的。”
人嘛,真心换真心,情啊爱啊的东西她搞不懂。
罗雁更听不明白:“红盖头很贵吗?”
刘银凤:“意思是该有的都有,一样没差。”
家家吃不饱饭,很多事情能省则省,谁都可以理解的,但结婚是人生大事,有人愿意花心思总是好的。
罗雁好像懂了:“那如果还不到结婚的时候,怎么看?”
刘银凤:“你还能不知道自己高不高兴?”
罗雁踌躇着:“我今天好像是不太高兴。”
女儿跟谁出门,做父母的都知道。
刘银凤:“哪儿不高兴?”
罗雁讲完在餐馆的事情,说:“我们俩的性格好像差不多,以后多受欺负啊。”
斯文孩子有斯文孩子在社会上的弱势,刘银凤心里也希望女儿找个事事能替她出头的:“那就不找他。”
罗雁:“但我又觉得他不讨人厌。”
刘银凤:“那下次要是再找你出去玩,你去吗?”
罗雁今天不单是走得累,跟王同光说话好像也总得绞尽脑汁,唯恐一句掉在地上都不礼貌。
她道:“不想去。”
刘银凤拍拍女儿的手臂:“那不成了,我做饭去。”
罗雁顺势趴在桌子上,跟她爸嘀咕:“您说我以后会找个什么样的人?”
罗新民:“什么样都行,我跟你妈就盼着你一辈子好好的。”
嫁与什么王侯将相都不稀罕。
罗雁:“就没有那种比较明确的标准吗?”
标准?讲的就是孩子话。
罗新民:“没有标准的,以后你就知道了。”
又是这句哄孩子的话,罗雁哼哼唧唧地表示不满,到厨房去告状:“我爸又在吃瓜子。”
刘银凤拎着锅铲探出头:“说不听了你还。”
罗新民:“我这一天天在家都快发霉了。”
他从前身体不便都不耽误全勤,现在恢复得不错,在家更是坐不住。
人家都想着法跑病假,给他机会他还把握不住。
刘银凤:“明天去复查,看看医生怎么说。”
罗新民挺起腰板:“肯定没问题。”
刘银凤丢下一句“你说的不算”,往热油锅里丢一把菜。
滋啦滋啦的声音响彻全屋,罗鸿就踏此入门。
他在院子里洗过手,故意把水滴甩在妹妹脸上。
罗雁手背一抹,从后面敲他的背:“烦人!”
罗鸿笑得挺开心,不忘问她今天玩得怎么样。
罗雁只好又重复一遍,还征求他的意见:“你说我将来找个什么样的?”
罗鸿:“以为跟你做题似的?哪有答案。”
罗雁:“那是你不知道!”
哟,喊得还挺大声。
罗鸿:“嗯嗯嗯,谁能有你知道。”
气得罗雁踩他的脚,短暂宣布要跟哥哥绝交。
一天绝交个八回,谁也没放在心上。
连罗雁自己都很快忘记,吃饭的时候眼睛一转,亲亲热热道:“哥~”
罗鸿斜睨:“干嘛?”
罗雁:“我听说民族宫能跳舞。”
跳交谊舞还是今年时兴起来的,如今市里拢共批了四家舞厅。
一听,就知道去的几乎都成对。
罗鸿:“知道了,过两天带你去。”
又道:“有求于人你就这个嘴脸哈。”
罗雁也不心虚,笑得特别可爱。
哪怕有错,又有谁舍得批评她?
罗鸿也不能,无奈摇摇头。
罗雁笑得更开心了,心想自己果然还是更适合待在家,不用绞尽脑汁跟谁找话题。
罗鸿没管她,掏一下口袋:“差点忘了,妈,您要的工业券。”
刘银凤数数:“换得还不少,钱够用吗?”
罗鸿:“够,明儿还有几张。”
又说:“票不难,我就怕这么多东西您跟妹妹怎么拎。”
刘银凤多少年没回过娘家,样样都想具备:“小看你妈,当年我挑着担可是一路走到京市的。”
多少年的老黄历,罗鸿:“我看还是我把你们送回去。”
儿子正是转正的时候,前阵子还没少请假。
刘银凤:“不用,你张阿姨的儿子就跑回皖南的车,到时候给我们留卧铺,会照应的。”
罗鸿心想自己要是再坚持,他妈估计能说出“那不回去了”的话,只能说:“行,那就万事俱备,差通知书了。”
日盼夜盼,罗雁的录取通知书在十天后一个燥热的午后抵达。
邮递员比当事人还兴奋,在院门口大喊着:“罗雁!你考上了!”
家里就剩母女俩,一个纳鞋底一个看闲书,听见声音齐齐抬头。
罗雁反应快些,chua一下撒腿跑。
胡同里下棋的打牌的大爷大妈们已经比她早一步把邮递员围住,问:“哪个学校啊?”
邮递员把惊喜留给本人,核对完准考证后递给她:“来,大学生自己看。”
罗雁没急着拆,等她妈也站定才动手,她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感慨万千,好像前半生也变得轻飘飘。
刘银凤识的字不多,女儿给她看一眼她也看不清,催道:“你倒是说话啊。”
罗雁:“交大,运输管理工程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