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胡同里 第60章

  他说的是“不用了”,而不是“没有”。

  但罗鸿没有品出这细微不同,两条腿在地上蹬让车倒着退:“走啦。”

  周维方喊住他:“明天也不用。”

  罗鸿反倒不急着走了, 劝他:“要学就好好坚持,别让雁雁觉得你半途而废。”

  左手是妹妹,右手是发小, 他其实一直希望两个人能好好相处的,但又知道勉强不得, 现在抓住机会, 倒是用力“撮合”。

  周维方心想你是不知道我学习的决心有多少,说:“不是, 是后天她来一起讲。”

  嗯?罗鸿:“她跟你说后天来?”

  周维方:“嗯, 她刚刚从门口路过。”

  从这路过能从哪?罗鸿想不出来,唯一的收获就是发现:“你下巴怎么红一块紫一块的。”

  周维方:“那是红花油。”

  天爷啊,多金贵的人。

  罗鸿:“您是伤筋还是动骨,我怎么没瞅出来。”

  周维方手里拿的要不是扳手就扔过去了:“信不信我给你砸个伤筋动骨。”

  罗鸿上半身趴在车把手上,继续调侃:“你这张脸可值不少钱, 应该涂的。”

  值什么玩意?周维方:“你给我钱吗?”

  罗鸿啧啧,无愧于妹妹那句

  “大嘴巴”的评价, 说:“雁雁说你开业的时候,四中好多小姑娘都冲着你来的。”

  周维方心中一动:“我还以为是罗雁觉得我长得不赖呢。”

  罗鸿戳破他的那丝幻想:“那没有,倒是说你挺能干,不对,是厉害, 好像也不对,原话什么来着。”

  周维方都快跑去晃他的脑袋让他快点想起来,捏着扳手:“是什么?”

  罗鸿耸耸肩:“忘了,反正是夸你。”

  说完居然就走了,只留下周维方在原地抓心挠肝,最后恶狠狠:“我忍了。”

  不忍能如何?这个节骨眼得罪他吗?

  罗鸿可不知道自己现在闯什么弥天大祸都能被无罪释放,接着往家里骑。

  他在院门口遇见个发小,停下来唠几句,忽的觉得人家的眼神不对,察觉到旁边有个影子回头看:“你怎么在这儿?”

  罗雁心想自己抱着脸盆,为什么还不显而易见吗?

  她先跟别人打招呼,又给哥哥来一拳:“我要过去。”

  罗鸿往边上让一让,跟发小“抱怨”:“这丫头,现在脾气大着呢。”

  发小:“别得便宜还卖乖,谁家还有比雁子听话的妹妹?”

  听话?谁听谁的可说不好。

  罗鸿拉长音:“一言难尽啊。”

  发小也给他一拳,说两句“改天再坐”之类的话才走。

  罗鸿进院里把自行车停好,从家里敞开的门往里看,说:“妈,您今天干了多少活?”

  刘银凤一整天把客厅里的家具重新摆过,双手叉腰:“是不是宽敞许多。”

  罗鸿:“最大的黑白电视也才18寸,能占您多少地方?”

  刘银凤:“那街坊邻居要来看,总得让人有个位置坐。”

  够未雨绸缪的,罗鸿:“电视什么时候能到家?”

  刘银凤把目光转向丈夫:“得问你爸。”

  罗新民:“过年前我肯定让你看上。”

  等会,什么意思啊。

  罗鸿敏锐指出:“合着这电视只给我妈看,我们不行吗?”

  臭小子,就他成天的钻这些鸡毛蒜皮的空子。

  罗新民:“看看看,全家一起看。”

  爸爸好脾气,妈妈可憋不住。

  罗鸿躲开他妈丢过来的抹布,往妹妹的房间一钻。

  罗雁在收拾衣柜,上半身钻进柜子里,听见声也没回头。

  罗鸿自顾自说话:“你干嘛呢?”

  罗雁:“妈让我找找有没有旧衣服可以送人的。”

  罗鸿:“送谁?”

  罗雁:“我没问。”

  她陡然转过身:“不过我猜是彤彤,她爸够不是东西的,这么冷的天都没给她穿棉衣。”

  彤彤家是典型的有后妈就有后爹,小姑娘家家谁看着不可怜。

  罗鸿:“找两件好点的,暖和一些。”

  “新的都太大了,她才十岁,怎么穿?”她翻来翻去只找到一件,拿在身上比划,“这个还算合适。”

  她还抛出一个询问的眼神,罗鸿坦诚摇摇头:“我能知道十岁该穿多大吗?”

  也是,问了等于白问。

  罗雁把这件先放一边,在柜子里刨来刨去,不知怎么忽然把所有东西都拿出来,压得满满一床都是。

  罗鸿本来坐在椅子上,被迫挪到墙角去腾出地方,说:“我发现你衣服也不多,全是些杂七杂八的。”

  罗雁不乐意:“每件都是有意义的。”

  什么意义?罗鸿随手拿起一个:“你这发卡都坏了。”

  罗雁:“那是爸爸给我买的生日礼物。”

  说起生日,罗鸿:“我小时候就没过过几次。”

  罗雁冷笑:“那是因为你年年都仗着生日不会挨打为所欲为。”

  罗鸿:“最后不还是都挨打了。”

  原因各有不同,但仔细想来没有一次是冤枉的。

  “那是你活该。”

  罗雁对哥哥的“罪行”如数家珍,一张嘴能讲出千八百条。

  罗鸿可不敢惹她,伸出手五指张开:“停,不翻旧账。”

  罗雁双手叉腰:“新账也有啊,我问你,你是不是在厂里跟人吵架了?”

  也就这两天的事,罗鸿预料过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但没有想到妹妹会先听说,诧异道:“你怎么知道的?”

  罗雁:“我刚刚在澡堂遇见刘大妈,你猜妈最迟哪天能知道?”

  罗鸿有理:“王秃毛烦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罗雁当然知道:“吵就吵,你都没跟我说,我有什么可都是马上告诉你的。”

  罗鸿理亏,听妹妹又接一句“你肯定跟周维方说了”,笑出声:“不是,这么多年你还计较啊?”

  罗雁小时候不喜欢周维方的最大原因,就是老觉得他跟自己抢哥哥,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哥哥对他更加友好。

  她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委屈,说:“谁叫你总跟他玩不带我。”

  带她还能玩吗?罗鸿:“平心而论,你也有责任的。”

  又好声好气:“有一个全世界只有你知道的秘密。”

  罗雁抓住哥哥的把柄太多,一时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罗鸿提醒一个字:“程。”

  罗雁:“这事他居然不知道?”

  露出窃喜之余又想到是哥哥的伤疤,神色微敛。

  罗鸿其实已经不在意了,说:“还有我的钱放哪他也不知道。”

  罗雁嗤一声:“你那仨瓜两枣,他不至于惦记。”

  罗鸿领到第一笔分红,绝大多数都用来偿还妹妹的本金。

  他自己留的那点,今早也已经拿给他妈用来买电视,这会说:“你错了,连仨瓜俩枣都没有。”

  罗雁大气掏出五毛钱:“给你,不用找了。”

  够在食堂吃两顿午饭的,罗鸿也不为拿妹妹的钱不好意思,高高兴兴地揣兜里。

  又看她还在继续翻箱倒柜,说:“我出去了,这都没地方站。”

  罗雁左右看看,终于意识到自己一时兴起的整理是个错误决定。

  她光是把这些东西重新整整齐齐放进去都用了大半夜,往床上一瘫提不起劲,再醒来就已经到吃午饭的点。

  刘银凤看女儿出房门,说:“我还想你再不起就进去叫你。‘

  怕她白天贪眠,今晚又不知道要熬到几点。

  罗雁扒拉着门框打哈欠:“一晚上给我累得够呛。”

  刘银凤:“哥哥说你三点多才睡,让我不要叫你。”

  她手里织着毛衣:“你放边上今天再弄也一样。”

  罗雁:“那样我心里难受。”

  女儿就这个脾气,刘银凤也拿她没办法:“你先吃点饼干,我这两针打完再做饭。”

  罗雁肚子饿得咕咕叫,洗漱后赖在妈妈边上撒娇。

  母女俩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刘银凤猛地想起来:“早上莺莺来找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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