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沈砚舟注视着她穿过马路。
等纤瘦的身影消失,沈砚舟睨了一眼新荣记古色古香的大门,才慢慢悠悠地收回视线,下车从副驾换到主驾位置上。
狭窄的座位空间过于紧凑,让两条大长腿无处安放。
沈砚舟先把座椅和方向盘的数据保存,设置好位置记忆,才调整回自己常用的模式。
沪市的交通管制很严格,市区大部分路段都禁停。
他调整好主驾位置的各项数据后,赶在交警来之前,开着离开这条街。
——
今天路况确实很差,高速上多花了一小时,市区又堵了大半个小时。
许尽欢到前台报了包厢号,在服务员指引下径直上了二楼。
她没急着进去,而是先找到洗手间,涂了个口红,让气色看起来好一些,才去包厢。
“抱歉,路上堵车,来晚了。”她勾着笑,进门先致歉。
颜煦见她来了,伸手拉开身旁空位的椅子,解围道:“嗐,沪市一到饭点就这样。我来的路上也堵了好一会儿。”
他一开口打圆场,圆桌另一边两位马上也附和道。
“下班高峰期,堵车难免的。”
“哈哈哈,许总估计撞上节假日返程的车流,我们也刚到没多久。”
许尽欢入座后,不着痕迹地将饭桌上的位置尽收眼底。
主位是颜煦,副陪是天擎人力部的部门总监,主宾的位置的男人不认识,相必就是今天需要搞定的客户。
她落座的位置是次宾。
许尽欢心里飞快换算,电光石火间,立刻对饭局上的局势有了计较。
颜煦坐主位,他攒的局。和他一块儿的陪客是天擎的人。
再结合对面主宾位,和那位不认识的老总刚刚接话的态度。
许尽欢估摸着,这笔生意,大概率能成。
果然,下一刻,颜煦就给她介绍道:“这位是锐进公司的老总,也是智驾协会的会长,耿理全,耿总。算智驾这行的领头羊。”
闻言,耿理全哈哈大笑,谦虚道:“哪里哪里。长江后浪推前浪,智驾领域还得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我就担个会长的名头罢了。”
“耿总客气。”颜煦温文尔雅地附和,转而给耿理全介绍到许尽欢:“耿总,这我发小许尽欢,相映成趣摄影工作室的老板。”
耿德全顿时眼神变了变,夸赞道:“巾帼不让须眉啊,颜总的朋友,都是创业路上的能人!”
许尽欢端着杯子里的果汁,勾唇一笑:“耿总,幸会。我这不过小打小闹罢了,比不上锐进和天擎的规模。”
顾忌着许尽欢和人力资源总监都是女生,她俩杯子里都是果汁。
加之饭桌上也就才四个人,算是私下小聚的局。
颜煦又是滴水不漏的家伙,象征性地陪耿理全小酌了几杯。
一顿饭的时间,把协会今年一些需要外包的活敲定,其中最赚钱的年度会展宣传片,美差如愿给了相映成趣。
酒足饭饱后,颜煦礼数周全地把耿理全送走。
许尽欢揉了揉今晚笑得有点僵的脸,咂舌道:“这活,真能有这个数?”
颜煦低头瞥了眼她手上的动作,笑了笑,又伸手过去给她多掰开一根手指。
他似笑非笑道:“智驾协会,听名字就知道这帮科技公司,富得流油。”
许尽欢啧啧称奇:“天擎不也是这协会里一份子麽,果然科技才是第一生产力。”
她想了想,又说道:“你这算不算胳膊肘往外拐。这个数,比相映成趣的宣传片报价,高了一倍。”
颜煦靠着新荣记门口的装饰架,嗤笑:“天擎每年给智驾协会交的会费,要在这次给你的商单价格后面,再加两个零。”
许尽欢诧异道:“交这么多,这协会到底是干嘛的?”
“鬼知道。”颜煦点了根烟,幽幽道:“年年没干什么正经事儿,净收钱了。”
许尽欢挑眉,相映成趣也加了摄影协会,每年各大工作室和摄影师之间业务交流,总有很多耳目一新的作品出现。
她经常鼓励员工在摄影协会的交流期内,积极参加,学习同行的优秀技术,打磨完善自己的摄影作品和风格。
听颜煦的意思,好像智驾领域的协会,似乎并不是这么回事儿。
“耿理全搞出来的协会,每个做智驾领域的公司,个个都被他上门拜访过。”
一同来的人力资源总监见状,给许尽欢解释道:“天擎刚成立那会儿,初入这行,还不成熟。耿理全打着协会的名号,名为邀请,实则威胁。”
许尽欢之前没了解过他们这行,好奇问道:“威胁什么?”
“威胁要进行技术封锁。颜总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半推半就加了协会,每年上交一笔不菲的会费。”
许尽欢顿时听乐了,调侃道:“清朝亡了八百年了。都二十一世纪现代化社会,还有搞潘国进贡的桥段啊。”
几步外,到门外抽烟的颜煦,吐了一口烟圈,也跟着笑道:“这老头倚老卖老,你没来之前,还和我聊共同开发新系统的事。”
说着他望向街口,突然开头说道:“你今天怎么来的,这片儿不好停车,车停哪了。”
浅薄的烟雾里,颜煦语气随意中带着点笑意,如同朋友间顺口的关心。
许尽欢波澜不惊,回答他:“顺风车。”
颜煦眼底的笑意淡了淡,说话的口气不变,仍是那副温文尔雅的公子调性。
“我看你从一辆白色奥迪的驾驶座下来,还在想你什么时候后买了辆Q7。”
“哦,没买到南京回沪的高铁票,搭了个朋友顺风车,路上和他换着开。堵车时间来不及,我直接赶来你这饭局,箱子还扔人家车上呢。”
许尽欢没撒谎,每个字都是真的。
路上的白色suv不少,但中大型suv的女性车主较少。
suv的车型太大,不方便停车。
但这一缺点在摄影师群体里,完全转换成了有点。摄影佬们,几乎人人一辆SUV。
原因无它,工作需要。
相机,镜头,支架,滑轨……出门拍摄要带的设备实在太多,轿车收纳空间小,根本装不下。
SUV的大容量,简直是摄影师出门工作必备代步车,许尽欢自己开的也是一辆SUV。
这些摄影圈内的怪癖,因为许尽欢的缘故,颜煦早就知晓。
他自然而然带入,以为那辆在楼上包厢看见的半截车身,是许尽欢某个摄影同行。
“你比江浸月机灵多了。还知道找人蹭个顺风车。搁她,只会嗷嗷抱怨。”
颜煦把烟蒂按灭在垃圾桶上,转头看她的眼神温柔起来:“下次如果还有这种情况,直接和我说,饭局赶不及再约就是,我给你托底呢,怕什么。”
“一码归一码。”许尽欢说道,刻意回避颜煦话里的意思。
有些人情,再熟悉的朋友,也不能承情。开了先例,后续就会发生超出掌控的事情。
比如她和沈砚舟,见色起意碰上心血来潮,归根究底就是一场本不该开始的孽缘。
这场孽缘,哪怕想要及时抽身,她也已经尝到了一些不受控的苦果。
于是,她补充道:“谢谢你给我介绍生意,等结束收了尾款,给你回扣。”
许尽欢并不介意颜煦过问自己的感情生活。
相反,当初要不是江浸月非要给她上遮瑕,她早顶着一脖子痕迹让颜煦死心了。
今时不同往日,这个和她有暧昧的对象,是谁都行,就是不能是沈砚舟。
在南京相处的这两天,同住一间房,沈砚舟工作从没避着她。
虽然不清楚详情,但沈砚舟和其团队为天擎上市的业务,反复商讨,修改法律意见书,在南京忙的这几天,她是看在眼里的。
天擎即将上市,这个节骨眼上,许尽欢不敢去赌。
如果因为她的原因,颜煦一时冲动,和沈砚舟有了间隙。
对天擎,对松青,只能是两败俱伤。
她想要颜煦死心不假,但她不想闹得人尽皆知,闹得影响朋友事业。
所以,几乎是下意识,许尽欢将沈砚舟的存在,半遮半掩地藏起来了。
成都的挡酒,南京的收留,都是她路上一截风景。
寡淡生活的调剂品,享受完体会完;然后,过去了就过去了。
——
沪市的老牌名校F大已有百年历史,校园一角的区域的小区里,坐落着一片儿老上海风格* 的小洋楼。
曾经的教师家属院,随着改革开放后,沪市的地价也水涨船高。
这片小洋楼的现在已寸土寸金。
白色奥迪驶入紫色的小花园,在车库前停下。
沈砚舟坐在驾驶座,犹豫了一下,下车前又补了一颗氯雷他定。
矿泉水瓶空荡荡,没有水,他就着唾液干咽下去。
白色小药片的边缘并不是完全光滑,略带坚硬的棱角没有水的润滑,下咽的过程中划过食道,留下一阵刺痛。
沈砚舟拎着外套下车。
小洋楼的花园被打理得极好,紫藤花苞顺着深绿色的藤蔓盖住了花园里的搭建的凉亭走道。
春日的六点多钟,夕阳刚刚下山,西方的天际线还残留着几抹余辉。
沈砚舟瞥了眼屋内亮起的灯光,慢悠悠从车库往家门口走。
这条路不长,也就十几米。
他走得极慢,迈开脚步的动作都仿佛被按下了0.5倍速。
但路径的长短,并不以人的意志而拉长或是缩短。
不论内心生出有多抗拒,190的高个,身高腿长,走几步路便到了门口。
他敲了敲门,等待的间隙里,如同以往无数次那样,他对着大门漆面的反光,脸上的肌肉调整到合适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