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结束后,边兆林和手下的警员赶在学生散场前离开了冰球馆。
冰球馆的穹顶在日光中像只倒扣的金属碗,边兆林抬起胳膊揉了揉后颈,发茬扎得掌心微痒。
身后传来年轻警员的嘀咕:“头儿,你别说这高中生比赛还挺有意思,我还以为我来着得犯困呢,结果坐在那从头看到尾。”
他说完后意识到边灼被罚下的状况,怕边兆林生气,又补了句:“边弟打的也倍儿好,就是这次发挥失常了而已……”
边兆林没放在心上,回头时,正见警员盯着场馆外悬挂的冠军锦旗走神,印有新法一中好盾形校徽的旗帜被风掀起一角,像片被揉皱的冰面。
“走了走了。”他催促着,靴子踩过台阶上未化的残雪。
他胸前别着的警徽在路灯下泛着冷光,与场馆内喧嚣的暖光形成鲜明割裂。
突然间,脑海里闪过谢斯濑刚刚看向他徽章时的眼神,有点别扭地把警徽取下来塞进了兜里。
穿过悬挂着“校园开放日”横幅的林荫道,警员快步走向停车场方向:“说真的,这次临时来看边弟比赛……您是不是故意绕路查案?”
“什么都问。”边兆林打断他,目光扫过新法标志性的钟楼。
晨光里,钟摆的铜锈味混着雪粒气息扑面而来,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踏入新法的初中部时,也是这样的深冬,消防水枪喷出的白雾里,实验楼的一扇窗户冒着青烟,从远处看像座正在融化的灰色冰山。
停车场的灯忽明忽暗,边兆林的公务车停在靠角落的D区,能清楚看到后门的一排松树。
警员摸出钥匙时,金属链在指间绕了两圈:“头儿,我来都陪你来了,讲讲呗。”
“前几天警局收到一封邮件,是之前那场爆炸案的受害者家属,”边兆林拉开车门,真皮座椅的凉意透过裤料渗上来,“我点开一看,里面有三张照片,说这女孩植皮失败了,现在状况越来越严重。”
警员的动作顿住:“您是说……三年前新法初中部那个案子?后来那个谢斯濑不是自首了嘛?结果判定为意外爆炸事故……”
他忽然想起当时看见烧伤女孩的场景,心里打了个寒颤。
边兆林从夹克内袋摸出烟盒,指尖在磨砂表面摩挲:“话是这么说,”
他顿了顿,抽出一根烟却没点燃,“昨天咱们组有个同事给我转了条新闻,我点开一看,发现是当年那个咱们最怀疑的女孩,她转到这所高中了。”
警员皱眉:“啊?郁雪理吗?当时看见她的时候就觉得这女孩不一般,听说还当过演员,后来因为毁容息影了。”
“是,但这个郁雪理……”边兆林重复这个名字,抬眼望向窗外,不断回想起刚刚在冰球馆内,看向二楼看台时女孩的身影。
她穿了身绀色校服,站在自己儿子旁边,丝毫没有畏惧地和自己对视。
“您刚刚看见她了?”警员见他反应,试探性询问。
“她没变多少。”边兆林突然没了瘾,把烟放了回去,“还是和初中那会儿一样,小女孩一个,安静,就是那眼睛每次看见都很奇怪……”
他顿住,想起女孩转身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像冰刀在雪面划出的细痕:“比同龄人成熟,又多了些……”
引擎声在停车场回荡时,车辆慢慢向后倒出车位。
一声气体排放和爆炸声从车子的右后方响起,警员忽然猛踩刹车,后备箱传来重物滚动的闷响。
“什么情况?”
边兆林的话被打断,他开门下车,走到发出声音的位置。
只见右轮旁散落着几颗锈迹斑斑的图钉,钉帽上印着模糊的“新法一中”的校徽。
“是学生干的?”警员下车查看,指尖蹭到轮胎侧面的划痕,明显是用刀片划开的伤口,图钉只是幌子。
边兆林蹲下身,用手挑起一枚图钉,是学校统一发放给班级的用具,还没锋利到能扎破轮胎。
“看来新法有人不欢迎我们啊。”
警员掏出笔记本记录,天气太冷,没写两笔他便合上本子抬头看向周围的监控摄像头。
边兆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用看了,对方能这么做,就肯定能料到我们查不出来是谁。”
两人一筹莫展之际,已经有学生陆续从冰球馆内走了出来。绀色制服居多,吵嚷打闹的声音络绎不绝,出了门后向四周散开。
抬眼看去,蓝鹦鹉队的球员已经换掉了比赛时的队服,三五成群地从侧门往过走。
谢斯濑吃着手里的苹果,微笑着看路。一旁的西决情绪激动地说着什么,看样子离不开刚刚的比赛,时不时还冒出几个挥杆的动作。
一行人往教学楼的方向去,就势必要经过停车场。
在离这辆爆胎的车五米远的位置。
谢斯濑最先抬起头,对上了两名警察的视线。
边兆林没有像在球馆中那样再主动打招呼,他也很默契地在看了一眼后,把目光转回到路上。
在前面擦肩而过时,谢斯濑很淡地勾了下唇。
西决的吵闹声夹在两人中间:“当时我一个侧勾,对面根本来不及反应,转身还想躲,结果怎么着……小爷我直接换一个方向……”
声音逐渐飘远,只留下几个高中生的背影。
边兆林和警员目送着他们走远。
走出几米后,西决松开了搂着谢斯濑的胳膊,深呼一口气。
为了确保不被听见,刻意压低了些音量:“怎么样刚才,装的像吧。”
“一般。”谢斯濑咬了口苹果,故意不夸他,抄兜拐进小路。
“啧,什么叫一般啊……”西决跟上他的步子,“现在能告诉我了吧,为什么叫我让学弟去扎人家车胎?”
对方不接他的话,自顾自往前走。
“我认真的!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你知道这事多危险吗?那人是边灼他爸,那可是公家的警车!噢———我知道了,你就因为人家把你搞破相了,就非要把他爸车胎扎了是不是?是不是吧!”
谢斯濑突然毫无预兆地停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西决被他搞得踉跄了一下,最终也停了下来,见他没有想说的意思,立刻收起了嬉笑的嘴脸。
谢斯濑的目光看向砖路的尽头:“放学之后的庆功宴我有事去不了了,你们玩吧,刷我卡就行。”
“啊?”西决一脸茫然地看着他,“这又是为什么啊?不是……庆功宴哎,你晚上事很急吗?”
谢斯濑的双眸还在目视着正前方。
路的拐角处,千禾首先出现,后面跟着的郁索走路很慢,发丝在风里打了个旋。
“嗯,很急。”
目前让他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的,只有她一个。
第21章
谢斯濑放学后去了趟公寓, 把房子的水电关了,然后整理了些两人的衣物拿到酒店。
郁索的衣柜都是很百搭的经典款,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 因此他取的时候没费什么精力。怕她觉得不自在,一些贴身的衣物特意用收纳袋装好,不至于一眼就看见。
他拎着旅行包回到酒店套房的时候,屋里播放着低沉的蓝调布鲁斯, 把东西放好后才慢慢走到床边脱着手表。
郁索的手机躺在床上,音乐界面还在转动。
这点她和谢斯濑很像, 但凡自己一个人在屋里,房间就必放音乐, 不然时间久了就浑身别扭。
目光所及没见到人影,看来在浴室。
但奇怪的是并没有听见水流声。
谢斯濑缓慢踱步到浴室跟前,发现门虚掩着,便抬手顺缝隙向一侧拉开。
浴室的镜子早被雾气洇得彻底, 水流撞击瓷砖的声响隔着朦胧水雾渗出来, 听着像裹了层湿棉花。空气里浮动着花调沐浴露的冷香, 混着蒸腾的水汽往人鼻腔里钻。
谢斯濑侧目看向最里面的浴缸,女孩的一条白皙的手臂垂在瓷壁外,上面的水珠滴落在一旁的地毯上, 另一条弯曲着撑在边沿, 手指抵着太阳穴。
她眼帘低垂着,平静的脸上泛着水波带来的光斑。
像是睡着了。
他放轻脚步走到浴缸旁边, 随后单膝跪在地上, 把手放进水面之下试探了下温度, 室内没开空调的缘故, 此时此刻的水已经算不上温。
郁索感受到身边的声响, 可比困意先清醒的是对凉意的感知,她本能想把垂在外面的手臂放回相对温暖的水里。
动线刚好碰上谢斯濑要拿出去的手。
“冷不冷?”他的声音很低,生怕惊扰到她。
郁索慢慢睁开眼,疲惫的神色在移向他时多了分收敛。
“水温低了。”他抽回手,掌心还残留着沐浴露的滑腻感。
花调香气传进鼻腔,甜得发冷,倒像她常穿的那件白色大衣,看着寡淡,凑近了才闻得到衣料里织着的花香。
郁索睫毛颤了颤,水珠从发梢滴在眼睑上,让她恍惚以为还浸在水里。
她把抵着太阳穴的手指蜷了蜷,指尖蹭到浴缸边缘的冰凉瓷面:“你去了多久?”
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尾音像被水浸过的丝绒,软塌塌地沉下去。
“三十分钟。”谢斯濑扯过搭在架子上的毛巾,叠成方块按在她胳膊上吸水,“空调没开,水冷得快。”
今天白天在学校时她一直神经紧绷,尤其是看到边兆林的身影出现在观众席,一些之前的回忆一直在心里翻腾。一天的课下来,注意力都不怎么集中。
就连带回来的作业说要写,到现在也迟迟没动笔。
水雾在她睫毛上凝成细珠,看东西都蒙着层毛玻璃似的光晕。
谢斯濑的脸近在眼前,脸颊那道划伤已经换了新的创可贴,边缘贴着肤色的医用胶带,倒比下午时显得利落些。
“起来还是再泡会儿?”谢斯濑把毛巾绕在她发间,轻轻揉了揉。
郁索撑着浴缸边沿坐起来,毫无预兆的。
水声哗啦一响,顺肩颈着撞在她锁骨上。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头发泡得发胀,贴在颈侧,脸色倒是被热水熏得有些泛红。
她居高临下,眼神赤.裸地看向他。
谢斯濑没料到这刻,朝着她腹部线看了眼,又很快移开目光,起身往门外走:“我去给你拿睡衣,别着凉。”
他给足她整理自己的时间。
郁索没回头,只“嗯”了声,听着他脚步声消失在浴室门口,才慢慢从浴缸里迈出来。
谢斯濑从玄关的旅行包里掏出一条浴袍,顺着门缝递给了她。衣服带着烘干机的暖意,裹在身上时让她打了个轻颤。
男人转身走向客厅的沙发,把她手机里的音乐调成了不用动脑子的快歌,然后就来了烟瘾。摸了下口袋,最后一包被他落在了学校的桌兜,于是只能拿起茶几上她的那包。
郁索踩着拖鞋走到镜面旁,随手抹开一片水雾。
镜子里的人眼神还有些涣散,发尾滴着水,浴袍领口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