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水 第47章

见她一言不发,站在旁边的边兆林挥手支开坐着的警员,然后自己慢悠悠坐在了她对面的椅子上。

两人在长桌两侧的对立面,灯光在桌面上形成了明显的分水岭。

边兆林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带着回忆的顿挫:“我从业这么多年,被耍过两次,一次是刚刚在新法,另一次……是你还在上初中的时候,我受命调查那个案子,你一走进来……我身边所有警察都说‘不可能的 ,绝对不是这女孩’,所以我就那样让你在我面前溜走了。”

郁索勾了勾唇角,轻轻朝一侧歪了下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她的反应在边兆林早就已经习惯,在意料之内,所以他只是自嘲地笑了一声。

又过了半晌才开口:“你听说过拟寄生关系吗?”

女孩轻轻摇了下头,垂眸看向裙摆,仿佛对他说的话不感兴趣。

边兆林自顾自开口:“简单来说,就是一个生物寄生在另一个生物身上,不断吸收他的养分供自己发育,要想存活下来,就要让被寄生的生物彻底死亡。”

他话锋一转:“你对谢家在保释犯人这件事知情吗?”

郁索听到后并没有着急抬起头,而是微微放松了下肩膀,用手转动着面前的纸杯。

边兆林笑了一下:“这个太难理解的话,我就再问的直白点……”

“你在利用谢斯濑保释你妈吗?”

“你呢?”郁索拿起纸杯喝了口里面的水,“你在利用舆论引导大家推进办案速度吗?”

边兆林脸上的肌肉僵持在一起,他看向屋内站着的的剩下几名警员,半分钟后,眼神示意所有人出去等候。

等多余的人走干净,房间内只剩下面对面的两人。

他起身关掉了身旁用于审讯记录的dv机,单手撑住了桌面:“人都走了,摄像机我也关了,我希望我们两个接下来的对话都坦诚一点,可以吗?”

郁索对他的这一系列举动感到可笑,因为两人所处这间审讯室的头顶就有两台监控设备,一举一动,说过的话都会被录进口供。

她疲于跟他玩这种没劲的拉锯战,直言不讳地开口:“在查案过程中的每一个环节都要公事公办,现在边警官你利用媒体把事情闹大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上面已经给你下最后通牒了吧。”

边兆林抓起桌子上的记录本,将东西从半空重重砸向桌面。

“啪———”的一声,整张桌子在撞击中剧烈颤动起来,桌腿与地面发出吱吱的摩擦。

三年的追逃让他筋疲力尽,有些时候边兆林甚至怀疑自己扑在案子上的时间比给家人的还多,他对这两个孩子的了解甚至大过边灼,大过很多人。

郁索闭上眼睛静静等待着声音从耳边减弱,直到门外的警员闻声后敲门询问里面的情况,她才抬眸看向失态的男人。

边兆林深呼吸了一次,压着情绪说了声“没事”。

随后在房间的空场上踱步了一圈,才回到她对面的位置。

“如果你对之前的事供认不讳,我或许可以考虑让媒体在报道你母亲的时候进行保密处理,给你们母女俩一个体面。”

“你觉得我还在意吗?”

“郁索,你和谢斯濑如果早就有交集,哪怕你不承认,我也会有理由申请重审三年前的爆炸事故。”

“你当然可以重审,但最好想清楚要怎么解释 。”郁索面无表情地直视他。

“你擅自把当年案件的细节透露给媒体煽动舆论,让大家对他群起而攻之,现在又反水说是冤案,你觉得会有人买账吗……边警官,我妈妈的案子,你为了快速结案,把那个男人对她的家暴行径逐一抹除,连轻判的机会都没留下,现在反倒为时间感到着急了?”

她声音夹杂着质问的颤抖,即便这些话她在心里重复推演过无数遍,还是不能平静的说出来。

那种痛苦被咽下后也会从眼睛里爬出来。

边兆林扶在案上:“那你想过谢斯濑吗?你就这么冷血,让他一个人承受那些骂名,放弃现在的一切出国发展?”

“那是他愿意。”

审讯室里忽然沉默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鼓点。每一次搏动都撞在斑驳的墙壁上,又沉闷地弹回来。

只有墙上石英钟的秒针,以近乎苛刻的节奏“咔哒”一声,撕开这片寂静,又迅速被更深的沉默吞没。

边兆林低着头,过往的一切像幻灯片一样浮现在眼前。

终于,他看了眼钟表,时间来到了上级给出的最后时限。

按照规定,他已经没有资格再进行审问。

“你们赢了。”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审讯室的门从外侧被推开,西装革履的男律师点头示意后走进了房间。

边兆林也从椅子上站起身,头也不回地与他调换了位置。

门被关上。

郁索平复好心情,别过脸做了次深呼吸。

律师等她完全调整好后,才从怀里的公文包中掏出一叠装订到的协议,缓缓推到了女孩面前。

“郁小姐,这是我的委托方让我临时草拟的一份协议书,里面主要是想和您达成一些保密工作,您可以看一下。”

“谢斯濑吗?”

“是他父亲。”

郁索疲惫地拿起协议书,翻着纸页简单过目。

律师在一旁解释:“是这样的,委托方说只要您能保证对这段时间内与谢斯濑先生发生的关系进行保密,不影响他的名誉的情况下,可以开出任何条件,我重新拟好协议让你签字。”

郁索虽然不完全了解谢家的背景,但她清楚,能在短时间内摆平媒体、警务,还能有条不紊继续进行移民打算的家庭,绝对不是自己能利用的棋。

见好就收。

律师看她没有说话,补充道:“郁小姐放心,我的委托人说了,关于您母亲保释的事会照常进行,事成之后也会找地方安顿好她。”

她点点头,自然明白在大事上不会反悔的道理。

于是把手里的协议书丢在桌面上,缓慢开口:“保密可以,我只有两个条件。”

律师拿起笔准备记录下她的口述。

“第一,我要拿到大签,要一个能在加拿大长期落脚的凭证。”

“第二,我要一个念书的机会,必须是多伦多市内口碑最好的高校,速度越快越好。”

*

郁索从审讯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玻璃门外是漆黑一片的夜幕。

大厅里的人走的干净,只剩下零星几个值夜班的身影。今天发生的事声势浩大,所有资料和笔录都等着人整理。

她从其中一个警员那里拿回自己的手机,开机时,无数条消息弹窗出现在屏幕上。

全部都来自千禾。

不用想也知道是因为晚上的事,她实在没有心力看这些,只能在清空提示后把手机揣进外套口袋,争取了片刻的清净。

刚推开警局的大门,一股冷风便迎面扑过来。室外的大雪虽然早就已经停了,但温度却比白天低了不止一星半点。

她紧了紧外套,因为腰肢酸痛变得有些脱力,长时间的精神和身体紧绷让整个人进入了混沌的状态。

没向前走几步,就被迎面走来的身影撞了个正着。

一阵踉跄过后,郁索抬起头。

正好对上来找自己父亲的边灼。

他看清她的脸后先是露出了震惊的表情,随后变成了难以形容的僵持。晚上那件事的传播速度很快,附近的学校更是视频满天飞,他不可能不知道。

郁索见他没说话,干脆继续向前装不认识,手臂却在下一刻被男人拽住。

她本能地甩开他的手,往旁边退了半步。

就在边灼想要开口的时候,一道刺眼的强光从两人的正前方投射过来。

汽车的引擎声伴随着轮胎压过地砖的声响越来越近,一个急刹后,线条流畅的轿车停在了半米外的地方,副驾的车门对着郁索。

车窗在两人的注视下缓慢下降,直至完全露出驾驶位申佳恩的脸。

“Sorry帅哥,我可能要先把这个小美女接走了,有什么事你们回头再聊吧。”

她说完后冲郁索喊了声“亲爱的”,然后招了招手示意她上车。

边灼对申佳恩的脸并不熟悉,实际上刚刚的强光也确实把他恍得不轻。在他还在迟疑的时候,郁索已经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迅速坐了进去。

申佳恩顺势关上玻璃窗,把手里的毛毯丢到她怀里。

在郁索把安全带系好后,她一脚油门驶离了警局门前的院子,来去如风,只卷起一堆地面上的尘土。

等车子即将驶入主道,她才手握方向盘看向车窗外的后视镜。

边灼的身影还站在两人离开时的地方。

“真可怜,下次再和我们郁索见面是哪年都不一定了。”

郁索打开叠着的毯子盖在腿上,身体稍微温暖了些后才反应过来她说的话。

“你怎么知道的?”

申佳恩的笑一如既往地明媚,她从车前的储物格上拿起一张卡放到郁索手上。

“实际上我不但知道了,还全权接手这件事了,给你在加拿大找学校的任务现在归我管,等阿姨保释出来后我会把一切都安顿妥当,你准备好之后,我们随时出发。”

郁索没想到协议会落地的如此迅速,好在她接受速度也很快,简单点了下头后就把目光落到了手里的那张银行卡上。

“这是干嘛用的?”

“开启新生活的礼物。”

申佳恩的样子比郁索还激动,拐了个弯后不断朝副驾驶这边看过来。

“谢斯濑这些年参加比赛的奖金和让我帮忙理财挣的钱都在这里面,哦对,还有黑石的一部分收益会持续打到账上。”

郁索听后用攥紧了手里的卡,把目光移向窗外:“他什么时候的飞机?”

“明天凌晨吧好像,”申佳恩看出她的疑虑,“你放心好了,谢斯濑那边应付完爸妈肯定会跟你联系的,等一切都处理好,你们在那边碰头。”

郁索转过头看向她的侧脸,试图从中分辨出事情的真实性,神经始终无法完全放松。

人对未知的事总是有很多顾虑。

申佳恩主动缓和起气氛,腾出一条手臂戳了下她:“哎我算了下,你过去的时候应该是圣诞节前后,还不想想到时候跟他去哪放松一下,我听说魁北克……”

“哪都不想去,”郁索单手撑着太阳穴,“只想和谢斯濑一直在房间里待着。”

一周,两周。

心很诚实。

和他吃个饭,窝在沙发上看个无聊的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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