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斯濑一切照旧,低头将最后一口棉花糖塞进嘴里。
一点进论坛主页,是一条明晃晃的置顶。
账号在十分钟前发布了新的贴文。
【明晚20:00,锁定论坛,爆猛料。】
配图是一张在时间压缩下已经模糊的照片。
雪地,制服,拥吻。
帖子的点赞数在短短几分钟内已经破千,甚至被源源不断的叠楼回复顶到了论坛的最顶上。
向下滑动到评论区,不少自称是新法毕业的学生一窝蜂涌了进来,热火朝天地讨论起几年前那场被压下来的骚乱。
与此同时,谢斯濑的ig账号也更新了新的动态。
配了张魁北克的雪景。
文案是耐人寻味的三个字。
浴雪里。
发了疯的猜吧。
*
次日,原定在下午的滑雪活动提前到了上午。
因为雪理想在天黑前赶回多伦多。
Frank从早上起来就胃口大开地吃了三大块吐司,几人穿好滑雪服站在山上的时候,他捂着肚子卸下了雪板,说让他现在运动不如让他死了算了。
没办法,他出师未捷,只能丢在服务区休息。
余下的几人除了谢斯濑和雪理以外,在滑雪这个项目上只能算是门外汉。
最后商量了一下,男女生兵分两路,各自滑完后回服务区集合。苏子希是第二次接触雪上项目,不想走太冒险的线路,安全起见,雪理负责带她滑初级道。
全部打点好后,几人各自检查着身上的雪具。
谢斯濑在雪理身侧系着手套,看周围没人后才开口:“你不想和她单独待着的话,我可以跟他们商量并成一队。”
“让大家都去滑初级道吗?”雪理笑着将脚上的靴子扣紧,“不要因为迁就她一个人就让大家都玩不好。”
她直起身,透过护目镜看向他:“更何况她没想象中那么棘手。”
谢斯濑看向她身后长椅上的苏子希。
她正摆弄着护膝上的几根带子,分不清方向,因此略显吃力。
“论坛的事会闹大吗?”雪理在他看向别处时发问。
声音唤回了他的视线。
“不知道,你很害怕?”
“多少有点吧,”雪理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顶上,“我不想让所有努力毁于一旦,想回家,想过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生活。”
谢斯濑听她说完这番话后顿了片刻。
雪理抬起手在他脸颊上轻轻拍了两下,半开完似的叫了声“puppy”,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已经离开他面前滑向了苏子希的位置,单膝跪地帮她系着雪具的带子。
就在视线还未移开的这段时间,另外两个朋友已经全部准备完毕,吹了声口哨招呼谢斯濑一起坐缆车前往高级道。
他最后看了眼雪理,在她微微点头后才转身滑向了两人的方位。
两波人就此在服务区散开。
*
初级道这边视野还算开阔,偌大的平台上只有两个女生的身影。
地上的落雪是昨夜悄无声息铺就的,带着刚降生般的崭新。
纯粹,不含一丝杂色。
雪理将安全绳的一端固定在腰间的带子上,另一段扣在苏子希身上。
她用手拽了两下确定绳子绑紧,随后开腔道:“一会儿下坡的时候重心放低一点,速度不用太快,我倒着下,在前面扶你,你放心,很安全。”
“为什么还要照顾我?”
苏子希的护目镜还卡在额头上,身体绷直站在下坡边缘的位置,状态似乎是她不说清楚,自己就不下去。
雪理见她这样索性也放松地站在一边:“咱们一起出来玩,又都是女生,我照顾你不是应该的吗?”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按理来说昨天的事两人闹的很不愉快,现在又没有外人看着,雪理完全没必要在她面前表现出所谓的关心。
雪道尽头的风带着寒意卷过来,掀起两人雪服的衣角发出声响。
郁雪理站在那片被阳光镀得发亮的白色顶端,脚下是倾斜而下的茫茫雪野。
风势稍缓时,她抬手把面前的护目镜取开,确保两人的视线中没有任何遮挡。
“你说温泉池的事吗?在我这已经是过去式了,过去了就不用一直揪着不放,更何况你也没对我产生什么实质性影响。”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要那么做吗?”苏子希抽了口气,冷风呛得她红了眼眶。
“我不信你对我的动机一点都不在意。”
雪理看她情绪激动,一时半会儿没有滑下去的打算,于是解开了扣在自己身上的安全绳。
一切整理好后才开口:“我确实有问题想问你。”
她向她走近了一步,状态是和她完全相反的平静:“热海论坛里爆料的账号,是你吗?”
苏子希眼底的恨变成笑意,变成不可控的东西。
她恨她的处事淡然,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疯子,却又不可自控地走向她排布好的节奏。
“如果你是问投稿,的确是我给高伊琳发的邮箱没错,但我猜她肯定跟你们说账号被盗了,不在她手上,让你们顺着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邮箱地址去找。”
雪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痕迹。
苏子希靠近她,颤抖着勾起嘴角:“你们被耍了。”
她闻言不禁发出一声自嘲的笑,又想到高伊琳在酒吧时的种种反应,缓慢地点了点头。
“她是为了钱,你是为了什么?”
苏子希的气息在半空中散尽:“为了我姐姐。”
“你大概都不记得她了……更不会认得我……也对,我们这种人只是你生命里急于摆脱的过客,根本不配被你记住……”
雪理侧头看向别处,冷风过肺穿透鼻腔,只留下谜团一样的白雾:“你和她长得很像。”
苏子希的表情僵在脸上。
她继续补充道:“眼睛、鼻子,都很像……”
“你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第一眼,”雪理一字字说清楚,“在礼堂的时候。”
第42章
苏子希解开扣在自己身上的安全绳, 锁扣啪嗒一声掉在雪地里,留下一条银蛇般的长轨迹。
一时间,只剩下风在呼啸。
雪理身上那件外套的衣领被刮向一侧, 布料的边缘在嘴唇的位置摩擦,她原有些懈怠的精神在这份触感里微微有些回神。
血腥味一丝丝漫进口腔,来自因为干冷而裂开的嘴唇。
苏子希像是对她过于平淡的反应早有预料,低头笑了下:“上初中那会儿我就看过你的电影, 还记得有一个场景也是在这样的雪天......我当时就觉得你好美,和在学校里的样子完全不同, 只可惜你比我大两届,能见到你的机会少的可怜......”
她说话的时候脚步没停, 缓慢走向了雪理的身侧。
“我人生的第一个相机是生日的时候我姐送我的,我只用它拍过两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我喜欢了很多年的男生。”
苏子希与雪理呈相反方向擦肩, 鼻息近得能划过耳朵, 她话音落地, 目光也稳稳落在对方脸上。
不出几秒,雪理微微侧头对上她近在咫尺的视线:“谢斯濑?”
女孩点了下头,身影继续向她身后走去, 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在雪地上。
“最开始我和大部分新法的学生一样, 以为你们是毫无交集的两个人,可越来越多巧合般的同框出现在我相机里, 我才反应过来......他喜欢你, 甚至连当时的郁雪理都没有察觉。”
“再后来我姐因为那场爆炸住院, 我也彻底没了心情去上学, 每天都在医院里陪着她, 看到那张熟悉的脸被烧的面目全非,靠呼吸机才能勉强生存,我好痛苦……为什么我的痛苦怎样都绕不开你?”
苏子希的身影从她所站位置的另一侧饶了回来,步子轻的仿佛只剩下一具躯壳,马上要消散在风中。
雪理无心顾及被风吹散的发丝,在雪气浓重的呼吸中目视她走来的方向。
“那场案子的判决已经结束了,你不用来跟我浪费口舌。”
“浪费口舌?”女孩的声音不可控地发出颤抖,“对,你干净,你置身事外,你不可能是谋害她的凶手!我最开始也是逼自己这么想的!”
“那为什么在警察给她看的所有学生照片里,她只对你的那张反应最大?为什么她说不出话,用手拔掉氧气管也要指认你!”
“她恨我。”雪理的声音在雪野上清晰可闻,纯的不含一丝杂质。
“她恨我不代表我就是凶手,任何事都要讲事实证据,这场爆炸案的最终判定就是意外事故,你姐姐的伤,我无能为力。”
她说完后干脆利落地从她身边经过,俯身捞起被扔在地上的安全绳,朝下山的缆车走去。
苏子希幡然转身,眼泪也夺眶砸落在雪地里。
“你敢说你对她没动过杀心吗?!”
雪理的背影在距离她几米远的地方停下,明明看不到正脸,却有着和苏子希一样身处仇恨的萧瑟。
过了一会儿,才将头转向一边。
“对不起,我回答不了。”
谎言已经充斥了她二十岁以前的全部生活。
如果可以,从这刻就结束吧。
一阵寒风席卷了两人站立的雪野,身后从寂寥到慢慢传出了踩在冰晶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