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理根据她的只言片语想了下,空气太冷,呼吸时留下了一串白气。
她猜测对方口中的这个“女人”八成是申佳恩。
千禾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还在絮絮叨叨地开口:“那女的个子挺高的,说话声音特耳熟......我哪敢进去啊,跟司机说‘直接去机场吧’,连招呼都没打。”
雪理没说话,只是望着谢斯濑的方向。
他不知何时已经灭了烟,正低头用手指碾着烟蒂,动作很慢,最后一口白雾也吐了出来。
她想起在多伦多机场候机时,谢斯濑的手机响了三次,都是申佳恩打来的,他一次都没接,只是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脸色沉得像要下雨。
“吵架吗......”雪理的声音突然很轻,轻得像要被风吹走。
千禾没听清:“啊?你说什么?”
“没什么。”雪理摇摇头,把围巾又紧了紧,“可能是家里的一些琐事吧。”
她不想让千禾卷进来,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刚刚重逢的夜晚。
吸烟区的谢斯濑似乎察觉到她们的目光,转过身朝这边看了一眼。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能看到他眉宇间的疲惫,却看不到丝毫退让。
他朝她们这边走过来,再次接过了行李箱。
千禾看了看两人,主动转移了话题:“你们俩饿不饿?飞机上的饭肯定巨难吃,要不我给西决通个电话,咱们一起去我家待会儿?我最近新学了两道菜,给你们露一手。”
谢斯濑抬头看了眼她:“不用那么麻烦,叫上他,我们出去吃就好。”
顿了几秒,他把头转向身边的雪理:“一会儿让刘叔把我放回家,我自己去放行李,你先和他们去餐厅找位子。”
千禾闻言抿了下唇,暗戳戳传递一个眼神给雪理。
意思是,他自己回去看到那情况还能出来吗?
雪理思考片刻后接上他的话:“不如先一起陪你去家里放东西吧,你不在的话,西决估计会一直问的。”
千禾立刻附和她点了点头。
谢斯濑见状没再坚持,在风中说了声“好”。
*
晚八点,谢府。
车子停在门口时天空下起了小雪,雪花飘散着落在车窗上,转瞬消融成一片模糊的水痕。
管家早已撑伞等候在那里,见几人下车,便恭敬地走上前来,伸手取下后备箱的行李。
“东西放次卧就好,不过夜。”谢斯濑的声音不高,字字利落。
管家微微一顿,随即颔首笑了一下,保持着恰当的距离,躬身示意他们进门。
独栋前的那片空地原本是一片池塘和植被组成的观赏性的庭院,但由于现在是冬季的原因,池中并没有蓄水。
裸露的池底被一层厚实的白雪严严实实地覆盖,平平整整,连池边的石阶都隐没在雪色里,只余下模糊的轮廓。
几人穿过回廊,许是越来越接近别墅的正门,千禾有意无意地倒吸了口气。
雪理则是收回目光看向正前方,两扇门虚掩,从里面透出些室内的光线。
属于女人的说话声才从门后传了出来。
“所以呢?现在你跟我说,我父母的意愿不重要,你要悔婚是吗?”
千禾对声音不是很熟悉,雪理却立刻听出是申佳恩在说话,于是抬头看向谢斯濑的侧脸。
他没有丝毫犹豫地推开了房门。
屋顶悬着一盏欧洲中世纪风格的水晶灯,繁复的切割面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垂下的水晶坠子安静地悬着,没有一丝晃动。
通铺的深灰色地毯上,两道身影正相对而立。
背对着门口的是个男人,宽肩窄腰的轮廓在休闲款的米白色针织衫下显得格外清晰,身形挺拔,透着漫不经心的松弛。
而面对着他们的女人,正是申佳恩。
雪理第一眼没敢认她的脸,因为那张面孔已经和她记忆里的样子相差太多。
有不甘,有愤恨,就是没有以前的自由洒脱,连身上那件亮色的连衣裙都没有把她衬得光彩些。
“为什么你可以如此轻松地站在这?为什么?”
申佳恩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面前的人身上,兴许是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抬握成拳头的手,用尽全力砸在了男人胸前。
一下两下,闷声回荡在客厅。
终于在第三下结束之后,怨怼清零,巨大的挫败感把申佳恩笼罩,她把头抵在了对面人的肩上。
“只要你说一句……只要你一句话我就跟你走。”
对面男人的手臂自然下垂,没有对她的动作做出任何回应。
那是一种本能抗拒的状态,仿佛对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无味的表演。
“我对你没有男女之间的欲望,我觉得这也不是你想要的,如果强行绑定在一起,你我都会不舒服。”
男人的声音让雪理从后方挪动到前面,目光透过玻璃屏风牢牢锁定在两人身上。
申佳恩在他的话中抽动着肩膀,紧紧拽着他袖子的那只手滑落下来,声音带着模糊的哭腔。
“那你为什么还要专程回来?”
“顺路,为了别的女人。”
他的话一击致命,打消了她仅存的全部幻想。
申佳恩的身体逐渐脱离他,最后一点温存也变成她单方面挽留的败笔。她自嘲地笑着转过身,背对男人的身影在地毯上走了几步,脚边是还未清理干净的玻璃碎渣。
终于艰难地挪动到沙发边坐下来,她像想通了似的擦去脸上的泪痕,从茶几上拿过烟盒。
“她是谁?”
打火机的金属盖弹开,随即窜起的火苗带着细微的“噌”声,在空气里留下短暂的灼热气息。
“你认识。”男人踱步到茶几旁边,拿起上面的水壶倒了杯水。
水流缓缓落入杯中,花茶馥郁的香气很快便填满鼻腔。
他俯身的动作停了一会儿,拿着杯子的手滞在半空,像是预感到玄关处的身影,微微朝这边转了下头。
申佳恩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班利文,你他妈能不能一次性把话说清楚?”
第46章
玄关处的台历在千禾向后挪动时碰掉在地上, 声音很轻,有地毯的缓冲,因此轻了一半。
但房间里又太过安静, 轻的那点没发挥任何作用。
客厅的沙发上立刻传出一声:“谁?”
声音出自申佳恩。
谢斯濑从那块玻璃屏风后走出来,捞起地板上的台历,随后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这一切都在申佳恩的错愕中进行,等她反应过来时, 他已经把手上的东西放在了一旁的沙发上。
谢斯濑从不叫她姐。
所以这场突如其来的见面没有任何开场白。
屏风后面,千禾还沉浸在自己闯的祸上, 捂着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最后还是雪理跟着走进了客厅, 在完全安静的空气中说了句“我们刚回来”。
申佳恩的表情可以用精彩来形容。
诧异,但又立刻被意外的惊喜填满。
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半天都没有说出一句话,然后张开双臂朝两人走过来, 身上那件毛衣的流苏跟着摆动。
谢斯濑对她这出热情的拥抱还是接受无能, 抬起一只手潦草地挥了挥, 拒绝姐弟情深这一套。
两人从懂事以来的相处就更像是朋友,尤其是在父母很少关心的情况下,能从彼此身上获得难得的自在。
申佳恩的拥抱落空, 几乎是没有任何停顿地把目标换成他身后的雪理。
雪理虽然对身体接触有些抗拒, 但想到是难得回国后的见面边张开双手稳稳接住了她的拥抱。
班利文慢悠悠地从茶几的位置离开,将倒好的那杯水拿在手里。
属于两人拥抱的这段安静时刻, 他悄悄把目光看向同样置身事外的谢斯濑。
对视, 垂眸, 笑着喝了口水。
拥抱结束, 申佳恩双手扶在雪理的肩膀上:“我想过你们会在圣诞前回来, 但没想到这么快。”
雪理看了眼身旁的人:“我和斯濑都想你了。”
申佳恩听后露出一个嗔怪的表情,意思大概是“说的倒甜”。
她很快从刚刚不太好的状态里脱离出来,大概是不想让几人看到她的窘迫,尽力表现地正常,伸出一只手朝向身后的男人,做着必要的流程。
“啊忘了说,这位是......我的一个朋友,班利文,他也今天的飞机,刚落地。”
雪理猜测她停顿的那几秒是想用别的身份介绍他,但苦于刚刚那一出,此刻已经无法开口。
她控制着自己的视线顺申佳恩所指的位置看过去,脸上尽是初次见面的礼貌,没有透露出一丝两人曾见过的痕迹。
申佳恩转过头,朝男人介绍:“这位是我弟的女朋友......”
“我们认识。”
班利文拿开嘴边的水杯,笑着打断了她的话。
一股无声的气氛在几人之间散开,客厅又回到了连钟表的秒针都听得清的氛围。
雪理深吸一口气,扯了下嘴角:“我们在学校偶尔会碰见。”
沉默被打破,申佳恩连声“噢”了几句,反应过来几人在同一所学校后结束了多余的介绍。
雪理松了口气,再次看向对面的班利文。
他似乎料到她会用这个理由搪塞过去,顿感无趣地把头转向别处,没再对两人的关系做出任何解释。
申佳恩朝雪理身后看了一眼:“这位是?”
玻璃屏风的后方,千禾一点点从玄关的位置挪动出来,肢体有些僵硬。她脑子里接收了太多的信息,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