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青色 第23章

一个倔强听不到声音的女孩,被迫接纳这个世界的交流方式是声音。他光想到她无助又无措的感觉,都心疼到不行。

遥想以她自身的状况,能一路顺利走到京大,到底经历了多少?

阮柠看清他的唇语,下意识摇头。正好一束光打进来,她看清了自己在他瞳孔里,小小的倒影。

眼睫似乎沾染了湿润的夜霜。

“我觉得我不难。难的是我妈妈,当时她握着我的小手,一次次带我感受她喉咙的震动,表情夸张地搭配每个词语,有时候很简单的一个字,我都要看她说几百遍才能记住,说到她嗓子干哑,还想继续教我,没有她……”

阮柠声音顿了下,“就没有现在的我。”

过了好一会儿,薛政屿点点头,语气极轻地陈述一个事实:“你有一个很好很好的妈妈。”

似乎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逝的羡慕,搅乱了阮柠的心思,天之骄子的薛政屿,还需要羡慕别人?

阮柠不理解。

望着男生疏离的面部轮廓:“薛政屿那你呢?为什么喜欢赛车?”

“可能……只有在赛车的时候,才能证明我是活着的吧。”

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挤进来,带着凉意,拂过他面色沉沉的侧脸,“从小,他们眼里只有工作,家里唯一的用途就是偶尔累了,回来睡睡,看到我听话又乖,就逗逗我。”

“只有周叔带我,管我吃穿,管我上学。”男生轻扯动嘴角,弧度冰凉,“初中、高中家长会,也是周叔出席的。”

“当然,我也有叛逆的时候,想引起他们的关注,但似乎无论我表现得多么差劲或者优秀,他们都毫不在意,要求请家长时,去的还是周叔,搞到最后我发现也没为难到他们,反而让周叔跟着我一起挨训。”

“后来……”他的声音沉甸甸坠入空气,“有一次,不知怎么就骑了别人的摩托,油门踩到底,疯了一样冲出去,整个世界在我眼前后退,脑子里快得什么都抓不住,直到下车,脚踩在地面上时,那种活着的真切感才回来了。”

“哦,原来我这人,心脏还能跳动,这就是活着的感觉,所以就爱上了赛车。”隐隐绰绰的光线里,男生下颌线绷紧,嘴角嘲讽意味明显。

“柠宝,你会不会也觉得我……”倏地,薛政屿声音停了下来,只见旁边的女孩轻浅呼吸,毫无防备闭眼睡着了,睡姿娇憨又可爱,像极了漂亮的波斯猫。

他抬手,轻轻捏捏她的下巴,然后无奈嗤笑了一声,“柠宝,你会不会太信任我了。”

男生漆黑的眼眸蕴着深深的疼惜,静静凝视她面容良久,“柠宝,以后我做你的耳朵,一辈子的。”

早上六点,阮柠生物钟提前醒来,一想起晚上急匆匆跑来这里,都没照顾好声声,她没法再继续躺着了。

旁边,薛政屿睡意沉沉,阮柠瞥了一眼他帅气的睡姿,又快速收回眸子,轻轻拉开门,进了盥洗室刷牙洗脸,都是上次住这里时,薛政屿给她拿的新的。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用过的漱口杯、牙刷和洗脸毛巾,还放在他原来的位置。

也没扔。

不到十分钟,她顶着一张漂亮的素颜走了出来,见卧室门依然紧闭,没多做停留,背起小包就离开了。

回到宿舍,她们都在,听到阮柠开门的声音,床上的柳穗迷迷糊糊抬起头,问,“柠宝,昨晚去哪里了?”

阮柠放书包的手一顿,视线不敢迎上她的,“有事就没回来。”

“哦。我就说呢。”柳穗听到阮柠的回答,也没多想,又懒洋洋倒在床上,翻身继续大睡。

“你昨晚喂声声了吗?”阮柠拍拍她的肩膀,柳穗顺势转过身,看着她漂亮又轻透的素颜,声音含糊道,“喂啦,声声很乖,柠宝,这猫你都养大半月了,怎么薛政屿妹妹还没生日啊,再不送过去,到时候在我们宿舍都养熟了,我是舍不得送走的,问你啊,你舍得吗?”

阮柠望向她的眼神明显顿住了,这段时间照顾声声都成了习惯,也忘了问薛政屿到底他妹妹生日是什么时候。

“我再问问。”阮柠含含糊糊回答,也不敢说得太精确。

柳穗伸了伸懒腰,闭眼之前又继续叮嘱她,“反正这周还不送走,以后再送我第一个不答应。”

中午午睡起床,阮柠才点开微信,ZXY的微信直接弹出来,【一大清早就跑路,柠宝,你心思不纯。】

阮柠盯着屏幕上的字,脑子里仿佛看到男生一副混不吝的样子,扯唇淡淡凑到她跟前,问她为什么早早逃跑。

她也没弄清楚自己一早上的心思,意识到自己又睡到了薛政屿的旁边,还在同一张床上,比起第一次先醒来的惊讶,阮柠多了几分慌乱。

本来晚上打车来这里,当时想着他一个人,身边也没人照顾,她过来不一定能做什么,至少能看看他,了解他的情况。

昨晚睡之前的记忆,停留在薛政屿说他喜欢赛车的理由,她那会又困又累,心思都昏昏沉沉困得不行,都没来得及多回应他几句,就酣然如梦。

意识到自己对薛政屿太过在意,她心思就没法淡定,借口要照顾声声,大清早从南园偷溜回了宿舍。

垂眸,摩挲了几下,她随手放下手机,下床抱起了声声,指尖反复在她柔柔的皮毛上摩挲,温热绵软的小身子躺在她桌上,乖极了的模样。

下午,礼堂有一个讲座,邀请的嘉宾是阮柠很喜欢的一个女作家。她当时运气好,才抢到了名额。柳穗也想去却没抢到,为此她还羡慕了阮柠好长一段时间。

快到时间了,阮柠把猫猫递到林苗苗手里,“喏,抱好,我听讲座去了。”

林苗苗顺势接过猫,声声懵懂探了探头,在她腿上寻了个舒服姿势,又安心蜷缩半眯起眼,继续呼噜大睡。

“下午还去输液吗?”阮柠一边整理背包,一边问她。

林苗苗就着杯子里的水,吞咽下医生开的药才说,“懒得去了,今天也不发烧,又舒服了不少,吃点药休息休息就好了。”

“行,反正需要我随时找我。”

阮柠拿起手机,又打开衣柜的门,找到薛政屿的黑色衣服,拉开背包拉链,仔细放好。

等遇上再还给他好了。

“好讷,我有需要肯定不会客气的。”林苗苗看着阮柠包里塞了薛政屿的那件黑色卫衣,见她若有所思的样子,苗苗似乎猜出了什么,但没拆穿。

“走啦,声声走啦。”

礼堂在学校的最中央,从宿舍走过去要半个小时,阮柠步子有些急乱,担心迟到、担心薛政屿到底好没好、担心……

好像一下子,多了许多莫须有的担心。

不知不觉到了礼堂,推门进去,阮柠看到前排位置都坐满了,她就随意找了后面的位置坐下,女作家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阮柠听不到声音,只能认真盯唇语。

前排偶尔有男生转头,无意瞥见角落里认真看讲座的阮柠,眼睛里露出惊艳,渐渐地,身边打量她的眼光变多了,阮柠却毫不在意,只沉心听台上的女作家分享。

突然,一股熟悉的松木果味道,毫无预兆萦满她的鼻尖,察觉到有人,阮柠抬头,就见身材高大的薛政屿,凛冽身影站在她身侧,脸色还是苍白,眼下的黑眼圈似乎比昨天还明显,她的心不由得紧滞一下。

没想到会在礼堂见到薛政屿,阮柠愣怔间,来不及做出反应。

见阮柠呆呆看着他,薛政屿鼻腔哼了下,低沉平稳开口,“我坐你旁边。”

见状,阮柠主动移开一个位置,男生高大的身影落下来,身上清晰的男性气息瞬间侵占了阮柠的嗅觉。

已经同床睡过两次,薛政屿靠她的方向太近,阮柠的脊背,还是绷得笔直,她紧紧贴着墙壁,贴得很紧,似乎不想跟他扯上太多关系。

讲台上,女作家的演讲非常精彩,如数家珍、引经据典地回答,赢得了同学们的低笑和掌声。

阮柠垂眸,自从薛政屿坐她旁边后,她就没多少心思听女作家的分享了,脑子里想了好多,关于声声,关于他妹妹,关于他喜欢的赛车。

阮柠不好意思告诉他,昨晚看着他说话,后面她困得眼皮打架,后续的话都没看清楚多少。

费了好多心思,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到了讲台的女作家身上,阮柠目不斜视,强迫自己忽视掉薛政屿的存在感。

阮柠前排隔了三个座位、一个身穿蓝色外套的男生,频频回头望向阮柠,看到她身边空的座位,竟然坐了薛政屿,立时心下一凛、滞了几分。

又见阮柠跟薛政屿的距离隔得很开,猜出薛政屿应该也不认识她,大概是来迟了,随便找地方坐的,遂才放下心来。

将手里的纸条往后传,又指了指阮柠的位置,女同学自然懂了,朝着阮柠的方向,纸条又传给了下一位同学。

前排男生接过,正欲递到阮柠手上时,旁边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已经从侧面探了过来,直接截胡了小纸条。

那人也不敢多说什么,快速转过头去听讲座,薛政屿微凉的指尖,随意捏了捏小纸条,另一只手臂松松搭在她椅子背后。

肩膀蹭了蹭她的手肘,僵直着脖颈认真看女作家唇形的阮柠,才垂眸看过来,男生修长的指甲,捏着白色的小纸条,他往她的方向送送,示意她拿过去自己打开。

阮柠毫无兴趣,上课被男生递纸条也不是第一次了,她看到会接但不会打开看里面的内容,也说不清是单纯觉得不喜欢还是懒得打开看,反正下课她就顺手扔进垃圾桶。

阮柠望着他手心的白色小纸条,直接摇摇头表示没兴趣,又张了张嘴,“不看。”

薛政屿偏头,自顾自地笑了笑,目光落在自己掌心的白色纸条,拇指随意压了压,揭开,“你好,你好漂亮,我可以加你的联系方式吗?”

字体歪七扭八的,薛政屿又侧身,眸子落在阮柠的笔记本,上面字体娟秀,是漂亮的瘦金体,字跟她人一样的气质,耐看又好看。

抓过阮柠手心的笔,薛政屿在那句话下面龙飞凤舞般落下一排字,“练好字再来写小纸条,懂?”

又点点前排男生,原路返回把字条送了回去,阮柠从头到尾看着薛政屿的举动,揉揉额头,才无声撇撇嘴,“幼稚。”

她往常都不会理这些的,他还有心思给人回过去,漂亮的杏眼睨他一眼,心底腹诽,也不知这人到底来干嘛的,她猜他都不一定看过这位女作家的书。

也许也是运气好,抢到的听课名额吧。

随即,她撇开纷乱的思绪,再次沉浸在女作家的访谈里。薛政屿视线落在她后颈处,露出一截刺眼的白皙,喉结不由得上下滑动几下。

讲座结束,等礼堂的人鱼贯而出,阮柠找准机会,拉开背包拉链,拿出他的黑色外套递到男生面前,“已经洗干净了。”

薛政屿伸出大手,轻易就包裹住了娇小手背,微凉的体温传来,阮柠瞪他一眼,声音带着恼怒,“薛政屿。”

分明是生气的声音。

却清凌凌的好听。

薛政屿松开手,接过阮柠手里的衣服,一股极淡、跟她身上同款的甜暖气息,一下子钻入他的鼻尖。

像被夏天阳光炙烤过的焦糖棉花糖,又像是裹着玫瑰花香的清甜糖果味,“谢谢。”

阮柠看了看他,“应该我说谢谢。”

“女作家的讲座听懂了没有,下周她在万悦图书馆,还有读者见面会,你想不想去?”

闻言,阮柠摇摇头,这种读者见面会的门票都不便宜,虽然她没看清百分之百,不过也差不多了,回去上网翻翻配上字幕的视频,也是她平常习惯用的查漏补缺方法。

她起身,准备抬脚出去,出口在薛政屿那边,男生却恶劣地拦住了她,“大清早怎么就跑路了?”

阮柠看清他的唇形,下意识环顾四周,生怕他话说得不明不白,被其他同学听到会误会,然后各种谣言纷至沓来。

薛政屿打量着她紧张兮兮的表情,嗓音带笑,“都走了,放心。”

“又不回我微信?我不信你不看手机。”

他一手虚虚扶着她的腰,一手捋了捋她唇角吹来的发尾,“嗯,你说我听。”

男生气息陡然靠近,阮柠看着他安静又多情的眼眸,“昨晚没喂声声。”

听完,薛政屿咬紧后槽牙,勾唇撇了撇,“行,声声都比我重要。”

薛政屿一进到宿舍,迟铮顶着一身刚打完篮球的臭汗味走了进来,他胡乱抓了抓被汗水浸成一绺绺的头发,随手扔下篮球。

打开衣柜,迟铮找不到干净的外套,他光顾着玩,忘记洗衣服了,视线扫过一圈,落在薛政屿身上,他是少见的洁癖怪,宿舍里衣服鞋子袜子干干净净就属他了。

“老薛,江湖救急。”他嚷嚷着打开薛政屿的衣柜,这人简直不是男人,就宿舍这小小的衣柜,其他人乱得跟狗窝一样,包括他自己。

只有薛政屿的衣柜,件件衣服一丝不苟挂着,上面也叠得整整齐齐,袜子放在单独的空间里,拢成一团,分区明显,跟有强迫症似的。

“老薛,借我件外套,这件黑色套头的不错,我就……”他咧着嘴还没说完余下的话,就被薛政屿打断,“不行。”

他几步跨到迟铮面前,猛地抬手,快速拿起那件黑色卫衣,单手拍了拍迟铮的发顶:“你有没有碰到?”

他没控着力,迟铮被他打得懵懵的,手也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一脸愕然道:“卧槽,见鬼了,你平常不都随便借我的,今天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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