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学业上,阮柠对自己一向是高要求,不允许自己出错,也不允许自己随意糊弄,实验的数据必须真实可靠,经得起检验。
所以,她在实验室里都是早出晚归的,不过,这样的日子以后会成常态,她也要习惯,“也还好。”
晚上临睡前,她点开微信,就见导师给她发了微信,【阮柠,明天上午来办公室一趟。】
阮柠咬咬唇,细指打字回复,【好的,导师。】
微信实验小组又进来了新的信息,她回复完又点进去,群里有了新的实验,群主在分配实验分组名单。
阮柠点进去细看了下,又把接下来的几个实验具体都看了看,三个实验群主都给她分配了不同的组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具体部分。
说起来,这些实验结果很重要,关系到日后的保研名额,所以群里的人也是铆足劲在努力,每个实验的组员虽然是合作者,其实也是竞争关系。
阮柠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一点都不敢大意。
睡前,柳穗又缠着阮柠问了问,“你会答应薛政屿吧?”
阮柠眼尾微微一压,笑了一笑,却没明确回答。
倒是柳穗洗漱完,又爬到床上,抱着手机找迟铮聊天去了,阮柠也点开时间,见四人群里的消息还停留在一个月前,自从柳穗和迟铮习惯私聊,这个群就再也没了动静。
翌日上午,进实验室之前,阮柠先去了导师的办公室,导师正端着他那个磨得发亮的深色保温杯,吹着热气喝水。
杯口氤氲出微薄的热气,阮柠漂亮的杏眼越过白色的雾气,“导师,您找我。”
“阮柠,”快五十的导师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目光沉甸甸落在她脸上,放慢语速,“保研这条路,是一场硬仗。”
“所以大三下学期的课程,特别是实验的成绩,每一分,每一次操作记录,每一份报告,都事关到你能不能顺利保研。”
阮柠顿了顿,开口:“教授,我可以的,我对自己有信心,而且我觉得在学业里都算不得辛苦,做自己喜欢又擅长的事情,也是一种开心。”
女孩眸色闪着光亮,导师看着眼前的女孩,一脸正色又认真,之所以把这些先告诉阮柠,也是为了提醒她,保研这条路也是另外一种绝杀,不会因她的外在条件迁就,只看实力和成绩说话。
不过,阮柠在他手下当了三年学生,他了解这个孩子,看起来温温柔柔,极好说话的样子,其实个性中韧性十足。
比起正常学生,他能猜想到她背后吃了多少苦,熬过多少夜,才能像正常学生一样考入京大,享受正常的大学生活。
“行,你有信心就行,老师相信你,学业上有需要的,欢迎你随时联系老师,阮柠,”
导师指尖在桌面上轻叩击两下,“你很适合走生物科研这条路,你心思纯净又沉稳又坐得住,是难得的好苗子,你可不要让老师失望啊。”
导师向后靠进椅背,抬起指腹缓慢揉了揉眉心,“不过,这条路也是孤独的,也许走到最后,你会发现除了导师,同行者都不见了,所以压力是巨大的,困难也是实实在在的,过程也是煎熬的。”
“老师希望你做好心理准备,日后你可能需要投入更多的时间到专业上。”
科研之路,听在别人的耳朵里,是高大上又光鲜亮丽的,可这是一条难走的路,需要毅力和耐心,还要能熬得住坐冷板凳,可能走了一辈子都难以突破,又或者一路前行一路收获颇丰。
这些,谁都无法保证。
阮柠捏了捏手心,“老师,我会把更多的时间放在专业上,既然选了这条路我就不后悔,我希望通过我自己,能在生物研究上投入更多,让像我一样听力障碍的孩子能不再受我的苦。”
她太知道听不到声音的痛苦,也懂无力承担高额人工耳蜗手术的无奈,如果这条路真有终点,她希望能到她这里结束就好。
“真决定了?”导师问,语气没有质疑,只有需要确认的凝重,“这条路,压力会很大。”
阮柠撞上导师等待的目光,嘴唇无声翕动了一下,“决定了,老师。”
她说完,导师脸上终于露出欣慰的笑,“阮柠,导师相信你,你是极有韧性的孩子,也是难得的科研好苗子,既然决定了这条路,你也无需恐慌,老师会陪你一起的。”
他伸手,从桌角摞码整齐的书里,抽出一份,“这是接下来实验的重点,每个实验都有,你先好好看看,然后拍照发群里,让大家先一起学习学习。”
阮柠双手接过,“谢谢导师。”
~
周末,车子停在宿舍楼前,阮柠洗漱完,兜里的手机接连震动两下。
点开,是薛政屿跳进来的新微信,【在楼下等你。】
她不由得加快速度,换鞋,拎起随身的帆布包,朝门外外面走去。
秋日的阳光正斜斜切过挡风玻璃,看到女孩清丽的身影,薛政屿曲指敲击方向盘的动作,停了下来。
认出薛政屿的黑色奔驰车,阮柠拉开车门,带着一身甜暖的气息坐进副驾。
“早。”薛政屿侧过脸看她,晨光落在女孩纤长的睫毛上,像镀了层浅浅的金。
“早。”她低头系安全带,鼻尖嗅到车内有温热的食物香气。
“吃早饭了么?”薛政屿启动车子,随口问。
阮柠摇摇头,她昨晚熬实验回来太晚,早上困就多睡了会,来不及吃早餐。
“给你。”说完,一个印有大牌咖啡店logo的纸袋,搁到她膝头,牛皮纸透出暖烘烘的热度。
“三明治和热牛奶,”薛政屿侧脸,声音很淡,“吃吧,怕你低血糖。”
“谢谢。”她指尖碰到纸袋,顿了顿。
阮柠也没再多说什么,撕开包装,拿出全裹着溏心蛋生菜的芝士三明治,她又握住玻璃瓶的新鲜牛奶,也是温热的。
女孩慢慢吃起来。
薛政屿目光注视前方,右手却将空调出风口往她的方向,偏了偏。
车子向郊外驶去,高大的房子、钢筋水泥的城市渐渐远离,越来越多层叠的山峦,出现在阮柠的眼前,晕染出浓郁的秋意。
临近香山,道路拥堵起来,开车来的人特别多,私家车在盘山道旁已经排成长龙。
前面有穿荧光背心的保安挥舞指挥棒,让排队的私家车找位置停下,不能开进去。
薛政屿的车却慢慢开出一条新道。
“我们是不是也要停这里。”阮柠问起。
薛政屿车速没减,黑色奔驰流畅滑过拥堵的车阵,径直驶向另一条道的雕花铁门。
保安小跑上前,待看清车牌后倏然挺直脊背,摁下开关,电动门向两侧滑开。
黑色奔驰缓缓开进门内平整的柏油路,阮柠看清了眼前的画面,嗓子不由得哽了哽。
“没事,可以进。”薛政屿侧目看过来,耐心替阮柠解释。
他没提为什么他能开车进去,好似这对他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阮柠视线掠过车窗外,那些排队停进外面车位的私家车,隔着铁门已经成了模糊色块。
山风卷着枫叶特有的干燥甜香灌进车窗,她鼻尖盈满植物的气息,低头啜一口牛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底细微的涩意。
其实,她本来就和外面排队的人身份一样,如若不是沾了薛政屿的光,她也不能享受坐车进来的特例。
他们之间的云泥之别,她一开始就知道的。
第34章 乖 “等会来找你。”
车轮往山顶的方向跑去, 碾过山路,也碾过路面铺陈着厚厚的落叶,发出清脆又沉闷的声响, 只是阮柠听不见。
薛政屿稳稳把着方向盘,目光偶尔掠过窗外,漫山遍野的红便如奔涌的潮水,撞进他的眼底。
再侧目看向副驾的女孩,她穿一件白色针织衫,勾勒出细细的腰肢, 感觉比以往都纤细了不少。
下面是一条深色牛仔裤, 低低束着齐肩的马尾,露出一截俏生生的后颈。
再对比男生薄薄的长袖上衣,他猜阮柠应该很怕冷。
自车开上来,阮柠便没再说话,眸子一直粘着窗外那边, 她看到外面起伏的山势, 不同红叶的层次感也层层叠叠铺展开来。
女孩脸上的细小绒毛, 好似被秋风微微吹动, 她面上情绪不显,一时, 薛政屿也猜不透她情绪的好坏。
他喉结缓缓滑动,许是被他太过直接的眼神看得无法忽视,阮柠终于收回眸子, 撇向薛政屿的方向, 他开口:“快到了。”
她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半山腰的山风灌入,拂动着她额前碎发调皮地乱舞, 白皙肌肤在阳光里,微微泛着粉色。
不知怎的,他感觉就只有短短的几天,阮柠不仅人瘦了蛮多,性子也变得淡淡的,当然以往她也不太爱说话,但性子也没沉静到如眼下的地步。
终于,车开到了半山腰的开阔处,薛政屿丝滑地倒车入库,车身刚停稳,阮柠便推开车门下车。
须臾,山上更浓郁的清冷空气,裹挟着秋日里的叶香气息扑面而来,她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抬眸,目之所及便是几株高大的银杏树挺拔排列,银杏金黄的扇形叶片与远处山脉的枫林赤红交织,金黄和火红两种暖色的对碰,竟有了奇妙的美感。
旁边四处蔓延开的灌木丛鲜亮盛放,一直延伸到半山腰的浓烈枫叶,再远至山脊上笼罩在薄薄秋霭里的大片大片红枫,显得沉静又磅礴。
红枫像不遗余力燃烧着生命。
好似本该就是如此。
在大自然的美色里,阮柠沉浸在眼前开阔的美景,便只觉得自己那些烦恼,简直不值一提。
她抿了抿唇,知道这次是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薛政屿能陪她单独赏枫,她压抑下心底的负面情绪,不再约束自己。
一想到这里,阮柠的心情也好了些,面上多了点笑意,走出两步,她能感觉到脚下的松软。
下意识踩了踩,脚下发出细碎、干燥又蓬松的破裂声,她听不到声音,只觉得脚软软的,便又玩心大发边踩边玩。
刚下车的薛政屿,在随手关好车门后,入眼的便是阮柠可爱又调皮的一面,他眉梢一抬,眼眸牢牢锁着她。
情不自禁中,男生勾唇笑了笑。
好似阮柠在他面前,第一次表现出孩子气的一面。
薛政屿唇边的笑意加深,视线若有若无扫过她针织领口处,一片薄薄的白皙锁骨棱角,他没记错的话,这个角度又深了几分。
脑子里忆起抱着她时,没有多少分量的体重,薛政屿不由得感叹,想把阮柠喂胖一点,实在是太难做到的事。
他收回视线,绕到车尾,打开后备箱,取出一件男式薄外套,很自然走到女孩面前,伸手递给她,“穿上吧,山上风硬。”
阮柠接过,“谢谢。”
也自然地披上。
她垂眼,恍恍惚惚中终于有了察觉,好像他们在一起时,她很习惯薛政屿对她的照顾。
她紧咬唇走神,这实在不是好现象。
这时,一阵山风经过,缀满红叶的枝条摇曳起来,发出细密的簌簌声,顶上最鲜艳的红叶挣脱了枝头,打着旋儿跳舞,再悠悠飘落。
她伸出手,恰恰好接住了一片落入手心的红枫,垂眼细看,叶片边缘有细微锯齿痕,叶片脉络清晰,阳光下的红色仿佛有了生命力,在她掌心跳跃流淌,却又戛然而止。
没由来的,阮柠感受到了生命的死寂感,一抹悲伤的情绪涌上心头、眼底。
明明是美到惊人的程度,边缘还带着熔金的光泽,却也无法遮掩在离开枝头的那一刻,枫叶的生命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