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这样’指的是……”
戚沨说:“关系亲近的时候,一方说聊会儿天,另一方不会问具体要聊什么,而是自然而然地开启一个话题。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聊一会儿’就指向了有目的性的重要的事,说完了就该结束。”
“是吗?”罗斐垂下目光,“也许是因为彼此都开始忙碌起来了,聊闲天就成了一件很奢侈的事。”
“再奢侈的事,只要是认为值得的人,就不会觉得勉强。应该说是从心里有隔阂开始。”
罗斐没接话,看上去是默认了。
其实在来的路上,戚沨就已经看到网上的谣言。
无论是基于本能还是破案的直觉,她的第一反应都是,外人不可能知道这么详细,还能做到精准打击,这里面一定有非常了解她的人在背刺。
那个名字也很快浮现出来。
她没有丝毫疑虑,更没有产生过“会不会是我想多了”这样的想法,她非常肯定、确定就是他。
然而见到罗斐以后,她却连一点要当面对峙,听他亲口承认的冲动都没有——这样的行为,就意味着她还抱有幻想,想听到以外的答案。
戚沨还记得,当医生第一次预估苗晴天的生命还剩下多长时间之后,她就产生过一个想法:苗晴天或许是捆绑她和罗斐的关系最后一条纽带,而苗晴天的离开就意味着纽带的自动解绑。
戚沨再次开口,这样说道:“心理学上有一个概念叫‘自我凝视’。”
罗斐看过来。
戚沨继续道:“简单来说就是将自己变成了‘他人’,时刻用挑剔、针对、批判、审视的标准去无限放大自己身上的‘问题’。这样做,就等于将自身客体化,会逐渐失去自我。”
接下来几分钟罗斐全程没有开口,一直都是戚沨在说。
她的语气听上去就像是在闲话家常,说的不像是自己。
“网上那些批判、猜测、无中生有,就是他人凝视的一种延伸。大众希望警察是完美的,而完美的标准则是剔除掉所有人性。过于爱美的人连自己身上有颗痣都无法接受,执着于第一名的人,拿了第二名会彻夜失眠,自我怀疑是不是不够努力。现在有这么多人‘凝视’着我,说实话在看到舆论蜂拥的第一时间,我心里也有过问号。但我问的不是‘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不是失职了’,而是‘为什么’。”
高辉的尸检不是戚沨做的,但戚沨在后来听到张法医说,高辉身上连一颗痣、一块胎记都没有。
从基因上说,当然不可能是高辉“毫无瑕疵”地出生,只可能是后天通过医美手段消除。
一个行为,反映的是心理动机。
高辉一直活在他人的目光之下,她也需要粉丝们的“目光”来营生,渐渐的她就将他人的评价视为作为的标准。
可那些标准是多样的,有的还自相矛盾,不可能面面俱到。
再加上杀害程朵那件事,令高辉的陷入了长达十五年的恐慌和担惊受怕,这也是她后来被确诊焦虑、抑郁的主要原因。
一个人完全客体化是什么样呢,他是不是需要依赖一个或是一群主体,将他们的批评当做金科玉律一般那样活着?
说白了就是过于在意他人目光。
更病态的是,当自己也成为“他人”,时刻用自我凝视去审视自己时,就会形成一种反复无常、永无止境的内耗。
事实上,“在意他人的看法”和“希望他人在意我的看法,来认同我”,两个完全不一样的角度,折射出来的是同一件事。
戚沨不敢说自己从没有自我怀疑过,不过她的自我怀疑,通常是在分析案件上出现偏差时,她会怀疑是不是自己漏掉了什么。
他人对你的凝视,只是一时一刻的折磨,自己对自己的凝视,却是终身地不放过。
就好像无论做任何事,都在“失误”,为什么什么都做不好,恨不得将自己封闭起来,远离人群,怕被人看见这个不完美、充满缺陷的自己。一开始用的是眼镜,后来就成了放大镜,直到变成显微镜。
而社会上最恶意的是,有这样一群人,他们整天无所事事,就喜欢到处挑人毛病,哪怕是一件小事、一件好事,他们都能挑出来最不好的角度,再套用一个阴谋论。
挑毛病、安罪名,就是这群人寻求“自我价值实现”的途径,直白点说就是找存在感,因为在其他事情上无法实现,但挑毛病人人都会。
人们总说要警惕PUA,其实这种凝视和批判就是一种PUA。
在越来越多的女性意识觉醒之后,“男凝”这个词就出现了——它的意思当然是负面的。
但“他人凝视”却很少有人注意,它不只包括男性,也有女性,甚至可以是不带性别地监视,透露出来的是人性的粗鄙、阴险。
最悲哀的是,当陷入自我凝视的圈套时,自己也就成了他人的帮凶。
半晌过去,罗斐开口道:“你知道吗,自从你上了公大,进了市局,我就越来越‘怕’你。”
这个字是戚沨想不到的,在她的印象里,罗斐对什么都极有自信,根本不可能“怕”。
只听罗斐说:“和你相处,我有时候会有一种透明的感觉,像是什么都被看穿了。但你是知道的,是人就有秘密,就会撒谎,也需要一个不被他人‘入侵’的心理空间。不只是我,你也需要,你也有不能与他人分享的秘密。其实我早就想提醒你……我是律师,不是嫌疑犯。”
这话落地,罗斐微微一笑,正好微风拂过,吹动他的休闲衫衣领,衬着那副笑容和随意的坐姿,仿佛此时两人是在踏青露营,而不是在“谈判”。
戚沨一直盯着他,片刻后才切换一个看似和前面无关的话题:“我想了很久都想不通,我从支队离开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可以为我解答吗?”
罗斐摇了下头,却不是否认,而是说:“对我而言,这就是损人不利己,我不会主动去做。”
停顿两秒,他又道:“或许是你挡了一些人的路,他们只是要清理障碍罢了。”
戚沨没有问罗斐为何要参与,他的行为已经是出卖了。
而且她知道问了罗斐也不会说,最大的可能就是,罗斐和对方之间有一些利益交换,而他早就衡量过她的价值,认为这笔交易值得做。
“我也有件事想问。”罗斐也非常自然地换了个话题。
戚沨秒懂:“你想知道我提分手的原因。”
罗斐点头:“虽然我早就猜到咱们长不了,但我印象中当时的关系还算和谐,也没有为了什么事争吵过……”
两个同样冷静的人,自然都不会因为一段本就说不上是“良缘”的感情而内耗,但在一段和谐的关系里,一方突然提分手,就等于是对一段亲密关系的拒绝。折射到另外一方心里,就变成了“你在你否定我这个人”,进而引发自尊心的维护,和突如其来的羞耻感。
只不过这样的现象在罗斐身上并不那么明显罢了。
戚沨倏地笑了下:“我猜你大概忘记了,上大学的时候咱们一起看了一部电影,里面有一个亲吻无名指的镜头,还解释了这种行为等于对未来的承诺和忠诚。”
罗斐一顿,试图回想,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当时的情景,更不要说电影的名字了。
戚沨见状,以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姐出车祸之后,在医院里昏迷不醒。有一次我去看她,发现你也在,而且你就坐在床边,拉着她的左手,亲吻了她的无名指。”
她的目光并不犀利,甚至可以说是温和,就像是一个十分了解罗斐的老朋友,用一种“我都了解”的眼神:“那是我第一次正视到你藏在心里的秘密。但我知道你一定不会承认,所以就没提。而你的不承认,是因为你清楚,姐根本没那个意思。窗户纸一旦捅破,你得到的只会是拒绝和疏远。”
没想到都走到这步了,又经历了一次“被看穿”。
罗斐再一次错开目光,遂自嘲一笑:“这就是为什么,我说越来越‘怕’你。”
“可我从没有真正拆穿过你,更没有将你当做嫌疑犯。如果我要摧毁你们的关系,顺手毁掉你在感情世界的支撑,就只需要将这件事告诉姐就行了。”
安静了几秒,罗斐点头,却依然不看她:“的确,我该谢谢你给我体面。”
“不是为了你。”戚沨说,“她是我最尊敬的人。任何会令她失望,伤害到她的事,我都不会去做。”
戚沨吸了口气,又缓慢吐出,好似终于卸掉了一个包袱,随即站起身,再一次看向远山和天。
然后她看向依然坐着的罗斐,落下最后一句:“罗斐,你已经走得太远了。但不管什么时候,‘回头是岸’都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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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红包继续
第117章 “对,肯定是这个男的……
当年在酒吧街极其“吃得开”人称“小哥”的刘豫, 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都坐牢了,有一天还会再次面临提审。
什么追查漏罪的说法, 刘豫还是坐牢以后听说的。
他就和这里的狱友一样,心里虚。
真是没法不虚,有些事儿做了, 但当初或因为没有被查,或是因为证据不足, 而没有算在最终的认罪认罚里, 他还以为侥幸逃过了。
而这座监狱里,还真有不少被查漏罪又被追加刑期的犯人。
提审之前, 管教民警没有向刘豫透露过一点,刘豫被单独叫过去时, 心里还在犯嘀咕能是什么事儿,知道见到“三堂会审”的架势, 又见到身着公安制服的三位刑警, 心里顿时一咯噔。
他干嘛了?这是刘豫的第一个疑问。
要查哪一件?他心虚的事儿还真不少。
刘豫有点发白的脸色, 和频繁眨眼的小动作, 以及不敢直视的眼神,瞬间就将他的心虚暴露了。
看来是真有隐瞒啊。
江进等刘豫坐下,才面无表情地落下一句:“我们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 我叫江进,现在我们手里有一个案子涉及到几个问题需要你配合调查。”
听到“配合”调查,刘豫心里一凉:“什么……问题?我一直被关在这里,什么都没做。外面的事儿和我无关……”
江进说:“你在接受改造期间,外面的事儿当然与你无关。我们还不至于将毫不相干的人牵扯进来,绝对不会冤枉任何人。但有件事你也要交代清楚。”
刘豫不吭声了, 心里却将坐牢前做过的见不得光的事都过了一遍。
但亏心事经不起想,越想恐惧越深。
江进刻意停顿片刻,见刘豫脸色越来越白,知道时机已经成熟,便示意夏正。
夏正将高辉的照片摆在刘豫面前,问:“认识吗?”
高辉虽然是网红,颜值高,却从没动过脸。
这样一个大美女令人印象深刻,即便过了那么多年,刘豫依然一眼就将她认出来。
刘豫点头:“认识。但名字我记不准。”
他回答很快,而且是不假思索。
江进说:“她叫高辉,十五年前在你这里买过一点货,你还记得是什么吗?”
刘豫瞬间陷入茫然,这样子不像是装出来的,过了几秒才说:“我……我那会儿每天都在卖货,哪能都记得……”
这倒是实话。
提审之前,刘豫的材料就已经送到专案小组手里,当时有一本很重要的物证,是刘豫的记账本,上面记录着超过八成的出货和进账记录。
货从哪里来,黑钱最终流向哪里,他后来都交代清楚了,也因此抓捕了一个毒品团伙。
江进说:“我听说你对于买家的口味非常了解,就算是陌生人,只要在你跟前一站,聊几句,你就猜到对方要的是哪一种。那你现在就回忆一下,或是看着照片再想想,这个叫高辉的要什么?”
刘豫眼珠子转了几下,有些鸡贼,随口说了几种新型毒品,都是捡量刑轻的说。
别看有些新科技毒品听着玄乎,但在含量和判刑方面,都要折算成传统毒品去算,这就是为什么很多涉及新型毒品的贩毒人员判刑相对轻,而传统毒品只要沾一点就是无期和死刑。
江进又问:“那你卖给她的毒品是以哪种形式?粉末、颗粒、液体。”
刘豫不老实地说:“这样的美女到酒吧里玩,都是要一点□□啊、‘贴纸’啊,或是那种包装成糖果的,含量不高,口感好……”
江进没接话,夏正说道:“刘豫,你要搞清楚,现在是我们给你机会交代实情,你最好实话实说。如果我们没有证据,是不会随便找你谈话的。”
“什……什么证据……”刘豫告诉自己不能被吓住,却又架不住心慌。
他被判了十年,按理说应该更重,但就是因为他有立功表现,以及在签认罪认罚之前说尽了好话,家里人也轮番上阵,连老奶奶都出面了。再加上他的情节在毒品案里不算严重,量刑有点空间,这才稍稍减了几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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