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人海 第125章

  作者有话说:红包继续

第124章 “听说控梦也是精神分……

  午饭后戚沨就接到宋昕助理的电话, 先是对今天的事情再次抱歉,随即问她什么时候有时间,还提到宋昕今天下午开始, 无论什么时间,都可以按照之前的预约挪出两个小时给她。

  此时的任雅馨在屋里睡午觉,戚沨在厨房蒸苹果, 她随口说了句:“那就下午吧,两点。”

  下午两点, 戚沨准时抵达, 先从休息区拿了瓶矿泉水喝了两口,才随助理一路走向里面。

  这里每一个咨询师都有单独的办公室, 面积不大,但一对一的询问总是够的, 如果需要安排诊疗室就需要提前预定房间。

  宋昕是合伙人,据说只有他和另一位合伙人的办公室和咨询室是相连的, 以套间的形式, 中间隔了一道屏风。

  戚沨进门时, 宋昕正好从里面出来, 绕过屏风时笑容随之扬起:“戚队,我今早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后来看到登记记录才确定。”

  宋昕指了下位子, 戚沨就势坐下,说:“我现在暂时停了职务,不要这么叫我了。”

  “怎么?”宋昕反应很快,“哦,那就叫名字好了。”

  “嗯。”

  宋昕先去水吧那里煮了一壶花果茶,又拿了两个杯子折返, 问道:“我前两天去支队讲课,见到许知砚还问起你,她说你是外出学习了?”

  “嗯,的确是趁此机会学了点东西。”戚沨不着痕迹地将许知砚的“搪塞”圆了过去。

  宋昕不疑有他,说:“不要忘了你还‘欠’我一顿饭,怎么突然预约心理咨询了,只要说一声,我随时都可以请假。”

  “吃饭归吃饭,咨询归咨询。”戚沨微微笑道,“私是私,公是公。如果是一边吃饭一边咨询,反倒是在占你便宜——听说你一个小时一千多。”

  “额,我有点糊涂了,你会需要什么咨询呢?”宋昕问,“是为了家人还是……”

  “我自己。”戚沨语气很淡。

  沉默了两秒,宋昕眼底流露出很清晰的惊讶,但很快消散:“那么在正式咨询开始之前,我有几个问题要问,当然我最想知道的是为什么?或者这样说,你是否发现自己身上出了一些问题,还是对生活工作有困惑,所以……”

  戚沨垂下目光,安静片刻才抬眼:“我可以信任你吗?”

  宋昕只说:“你选择来我这里,自然是经过一番评估,也是对我的认可,我想就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信任的。如果你担心的是个人隐私方面,我们行业有职业规范,我个人也有职业道德,是绝对不会发生泄露隐私的事情。哦,不过有一种情况除外,这你也知道……当然你不需要有那样的顾虑。”

  戚沨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之前在张魏案里,宋昕就曾以心理咨询师的身份提供了一份张魏的咨询记录。

  戚沨点了下头,这样说道:“一线刑警需要有超出常人的抗压能力,但前提是他的心理一定要绝对健康。其实我发现自己有问题已经有段时间了,但一开始我以为是我想多了,直到它给出的‘信号’越来越明确。虽然还不至于影响工作,但如果放任不管,早晚会影响到我的专业判断。”

  “所以你这段时间才离开?”宋昕问。

  戚沨说:“我的病假早就批准了,我寻求过很多方法,也去上了一个民间的心理学课程,但帮助都不大。我想,现阶段要寻求自救是不太可能了,我只能借助外力。如果最终结果不理想,下一步我只能申请调岗。”

  这话落地,戚沨端起已经不那么烫的花果茶喝了口,动作很平稳,情绪也几乎让人感觉不到起伏波动,哪有一点抑郁焦虑的影子?

  不过宋昕见过不少像是戚沨这样,表面上再正常不过,甚至可以说用“波澜不惊”来形容的“强者”,实则心理都有不同程度的困扰。

  而且越是这样的人,情况越严重。

  这个病的外部表现和人的性格有直接关系,有人本就外放,藏不住事儿,有个风吹草动都能让人感知到。但有的人更习惯掩藏真实的自己,不易让人看透,他们的自尊心更强,自然不会将“有病”流露出来。

  再者,这样的人忍耐力更超出寻常,真到了寻求外援时通常都是中期以后。

  宋昕心里有了判定,又问:“那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就从你第一次意识到‘不对’开始?”

  “有三、四年了。”戚沨吐出一个时间,和宋昕之前遇到的那些高知客户的情况基本吻合。

  宋昕接着问:“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仅靠自己的能力已经无法控制了?”

  “就是在处理张魏案的时候。”戚沨始终很平静,“我发觉我的情绪已经不受控制,不过我没有在人前露出来。”

  “你是说在你独处的时候?”宋昕说,“能不能具体形容一下。”

  “自暴自弃、自我厌恶、厌世。”戚沨回答道,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仿佛这几个词和她完全不沾边,“以前我很享受孤独,但这几个月我开始害怕,经常会想到未来,会感到莫名的恐惧。那些恐惧感还会随之具象化,变成具体某件事,还会想到和梦到一些非常极端的发展……对了,有一个很明显的信号是,我发现自己可以‘控梦’。”

  宋昕当然知道什么是“控梦”,只是没想到这个词会从看似严谨、严肃,对一切都井井有条的戚沨口中。

  戚沨问:“听说‘控梦’也是精神分裂的前兆?是这样吗?”

  宋昕一顿,解释道:“如果说控梦就是精分,这太过绝对,不能这样说。医生确诊一个人是否有精神分裂是多方面去诊断,还要通过一系列专业检查,而通常这类人也会具备‘控梦’的能力。但也有一类人,他们是很正常的,却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去帮助自己思维归纳,在我看来这就是一种进化更快,更高维度的,合理利用大脑资源和想象空间的表现。”

  说到这,宋昕笑道:“其实我个人也尝试过,但成功率并不高。我还总结出一套方法,可我十分确定自己不是精神分裂。这样吧,你先说说自己的情况,稍后我再跟你分享我的经验。接下来我还要给你做一个评估,也许等评估出来,我会认定你的情况并不算严重呢?”

  戚沨轻微颔首,声音不高:“我作为刑警其实一直都有破案焦虑。在他人看来,我对于职位、工作成绩有着非常高的自我要求,虽然我并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也不觉得严苛。但警察破案是要求团队协作的,我的高要求也会对别人造成一定压力,而那些压力或多或少也会通过其他方式反馈给我。特别是在我们遭遇到瓶颈时,或是案件难以推进,嫌疑人的口供无法找到突破口的时候,我会开始‘梦’到一些东西。”

  戚沨开始描述自己的梦,还用张魏案举例。

  就在张魏工作的福利院里,戚沨曾以“访客”身份和他打过两次交道。

  张魏很聪明,在发现戚沨的身份之后便出于恶意当面挑衅,还提到戚沨小时候的事。

  也就是在这个阶段,戚沨一睡觉就会梦到案子。

  张魏在每一次梦境里的下场都不同,最轻的是接受法律制裁,而重的就比较惨烈了。

  戚沨用一种非常轻描淡写的口吻形容了几种,听得宋昕扬起眉梢,眼底也一闪而过某些东西。

  从头到尾她都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甚至不是真实发生过的事,仿佛人机复读。

  直到最后,戚沨说:“我曾签约过一家漫画公司,笔名‘茧房’,主要画的就是悬疑类漫画。那些故事没有对照现实原型,但我确实受到一些案子的启发,在赶稿期间我也会梦到故事的后续发展,会有意地去控制、选择接下来的剧情,特别是当我陷入两难,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角色命运的时候……”

  戚沨看向宋昕,原本冷漠的眼神终于流露出一丝矛盾和困惑:“真的有那么几个瞬间,我觉得我快要‘疯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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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红包继续

第125章 她真是他见过最为冷静……

  戚沨说的是“疯狂”, 而不是“疯”。

  这两者有本质区别,敏锐如宋昕自然一下子就抓住重点。

  它们一个是主动,一个是被动, 一个意味着攻击性,而另一个就像是无助的受害人。

  生活里总说躲“疯子”远一点,是因为担心一个人“失心疯”了会伤害自己, 而且对方还是无行为能力人。

  但“疯狂”的人不仅冷静、理智,心态稳如泰山, 而且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自己需要什么。

  听到这里,宋昕没有让戚沨进一步形容, 而是说:“你的破案焦虑是因为案件迟迟没有推进,或者说是没有按照你预计的进程发展, 对吗?”

  “是。”戚沨点头,神色看上去四平八稳的, 完全不像是被情绪困扰的人。

  宋昕一边记录一边问:“那么你有没有因为受害人或他们的家属的遭遇而感到内疚和同情呢?”

  戚沨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垂眸思考了两秒, 随即反问宋昕:“什么是内疚?”

  宋昕投来一眼, 又听戚沨说:“我不知道那一瞬间我的心情算不算内疚,不过我确实因为受害人的遭遇而更激发要抓到嫌疑人证据的决心。”

  宋昕形容道:“内疚通常是和自责相伴出现的。你认为自己破案不够迅速,延长了受害人和家属的痛苦, 于是自我责怪,质疑、怀疑自己的能力。”

  戚沨认真听完,回答道:“我从不质疑自己的能力,更无需怀疑。我也从不追究‘雷霆出击’,硬性规定要在多长时间内侦破。有一说一,受害人和家属的痛苦并不是我造成的, 刑警查案只可能在案件发生之后发生,也就是说事已至此,我们能做的本身就有限,对于受害人和家属最大的‘补偿’就是将嫌疑人绳之以法,而不是让时光倒流,令他们免除痛苦。如果过分共情,我认为从根儿上就不适合当警察。”

  “听上去很合理,但如果真像是你说的那样,你不应该会有破案焦虑才对。”宋昕笑道。

  戚沨点了下头表示认同:“这也是我搞不懂的地方,有时候我很清楚自己的想法,可有时候又会被一些突然出现的情绪而影响心情。”

  “你前面说一直都有破案焦虑,显然这个现象是持续地出现。”宋昕看着前面的记录,点出重点,“你又说在你梦到张魏各种下场之前,是张魏先挑衅了你。那么我能不能这样理解,张魏对你来说就是一次‘强刺激’,他刺激了你的潜意识,进而才激发你那些梦境?”

  “强刺激。”

  戚沨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似乎同意,又好像有意见。

  宋昕说:“你想到什么尽管说,现在还不到‘治疗’阶段,要走到那步需要先了解你的整个情况。但现在你所描述的情景还有很多问号,所以咱们前期的沟通越详细越好。”

  戚沨吸了口气,这才说道:“如果你问我,我会说张魏那点本事还没资格刺激到我。但是那天晚上我的确做了很多梦,我不得不承认他的话的确激发了我的自我防卫机制。我身为刑警,有职责在,要遵守程序,要守法,我不可能在现实中反击张魏,那会对我后面的工作造成不便,所以我只能利用梦境。”

  其实戚沨说的情况不只限于刑警身份,很多工种都是如此。为了手里的饭碗,或不能,或不敢,或不愿和他人起冲突,对方都蹬鼻子上脸了,自己还要端着职业素养,用文明合法的方式去处理。

  可若是那些程序、规则、法律都不存在的话,若是都生活在一个没有秩序只有野蛮的时代,结果又会是什么样呢?

  我忍你,是因为你不值得我拿前途去置气。

  我忍你,是因为我知道后面怎么收拾你。

  “我再换个问题。”宋昕接着问,“张魏对你的强刺激,你认为是他对你的职业、职位的挑衅,还是对你这个人?哪一种感觉更为强烈?”

  戚沨再次沉默片刻,随即抬眼说:“我之所以要上公大、考警察,是因为我十几岁时一段被人欺压的经历。我认为警察是有光环的,而且一身正气,歪门邪道不敢靠近。副支虽然不是多大的官,但我想不管是普通人还是嫌疑人,看到我肩上的杠和花,多半会敬畏。说实话,我已经很久都没有见到张魏那样的人,明知道我是来查他的,明知道自己漏洞百出,却还敢当面挑衅。”

  “这么听来,你在意更像是他对你的计较,而你的职位和杠杠花花并没有对他起到威慑作用。”

  “我不否认。就是因为他那天的行为,我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有恃无恐,一次又一次地对那些受害人下手,视法律为无物。”

  说到这里,戚沨停顿一瞬,又道:“就是因为蠢。”

  蠢,也可以解释为是一个人自作聪明的表现,不仅坏,而且笨,胆子还大。

  “张魏案里的其中一位受害人董承欣,我也认识。”宋昕始终没有明显的表情指向,令人无法从他的神态变化猜测他对戚沨这些症状的判断,“那你对董承欣怎么看?”

  “是一个值得同情的受害人。”戚沨回道。

  “只是这样吗?”

  “只能这样。”

  “我还以为同为女性,你会更明白她的处境艰难。”

  “我是明白,但明白不代表介入。有悲惨遭遇的人很多,其中不乏弱势群体,我所能做的就是让人联系相关负责部门,尽可能帮助董承欣度过那段时间。”

  宋昕又道:“之前李惠娜的案子我也有关注,去支队讲课的时候也和许知砚聊过。我知道她的案子也是你处理的,听说你们出了不少力,我还以为……”

  但宋昕的话只说了一半,随即回了个微笑。

  戚沨意会道:“我想是你误会了,我是警察,不是社工。我也想做一个充满爱心,四处助人为乐的人。但我认为那份职业一定要发自内心去奉献才行,真让我去就是赶鸭子上架,不适合的人反而会很痛苦。”

  宋昕再次点头:“接下来的问题可能比较敏感,如果你不愿意聊,可以告诉我。虽然你说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三、四年了,但真的促使你离开岗位,选择以一个‘受助者’身份来我这里心理咨询,一定需要某个外力去推动。只有足够的外力,才能催化出内在的选择。你原来的身份一直都是为他人服务,但现在你要调换身份,还会影响到你非常在乎的职位,我想那个激发你做这个选择的点一定很重要很强烈,绝不是张魏对你的强刺激可比的。”

  宋昕铺垫到这里,又话锋一转:“网上的风波我也有看到,听说那个叫高辉的网红和你有点恩怨,那么你对她又是怎么看的?”

  问题落下,戚沨许久没有接话,只是调开视线看向不远处小桌子上的花瓶。

  宋昕也没催促,就趁着这个时间观察审视戚沨的“变化”。

  她的变化很细微,几乎让人无法感知,即便稍稍抓住那么一点,也会瞬间溜走,给人一种好像误判了的感觉。

  她真是他见过最为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的异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