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人海 第129章

  宋昕扫过留言区,笑容不改,说道:“就我个人的角度来看,这件事水分非常大,原因很简单。官方的消息只要想瞒,就一定瞒得住。这么多消息突然一起放出来,这里面一定有人为操控,而且目的不纯。刚才说的羊群效应还有一个引申话题,就是当个体想要利用羊群的时候,只需要放出虚假消息骗羊群上套,这个个体再奔向另一个正确的信息,就能毫不费力地收获成果。”

  “还真是这样,我妈跟风买黄金就是。”

  “我妈还抢过盐、鸡蛋和口罩……”

  有人说:“可我搞不懂,如果真有人在操纵,那他针对这个警察的目的是什么?”

  有人答:“碍事儿了吧?要不就是动了谁的蛋糕。”

  “这个人有这么大的能力,干的却是这么偷鸡摸狗的行为,肯定不是好事儿。难道那个警察是好人,大家都成了帮凶,一起害了个好警察?”

  “现在下结论还太早吧?反正真相如何,咱们普通人是根本没机会知道的,谁不是稀里糊涂地活着,被当羊群忽悠来忽悠去啊?”

  戚沨没有看完整场直播,却在留言区看到一个熟悉的ID,是许知砚的小号。

  她很卖力地在替戚沨说话,又做到了小心隐藏身份,没有让人感觉到她的立场有明显的偏向性。

  戚沨关掉视频后便躺下。

  如今没有职务在身,作息一下子健康不少,基本上都是十一点前就能入睡。

  大概是太无所事事了,前两天任雅馨又一次问起她的工作。

  任雅馨始终担心她会因此丢了副支的职位,自己还上网去查过,像是小姨这样的刑事责任会不会影响到戚沨升职和前途。

  戚沨只说:“如果我真的接受调查,我就不会天天待在家里陪您了。咱们家也会有人上门,会拿走一些东西。现在风平浪静的,就说明什么事都没有。”

  不知不觉,戚沨的意识渐渐飘远,很快进入梦境。

  或许是因为白天受到刺激,梦里都是李成辛和大家举杯庆祝的画面、许多人的欢声笑语,以及最后出现的方冶慌忙的喊声。

  就在这个瞬间,似乎每个人的动作都变慢了。

  戚沨则看到自己一直站在包厢里,并没有第一时间冲出门口。

  她的目光一直盯着陆续跑出去的众人,视线不肯放松,恨不得将每一道身影都印在脑海中,似乎要借此找出谁不在。

  然而下一秒,她就出现在案发现场的门外,而且就站在第一个。

  她先是看向屋里,又快速调转视角朝后看去,掠过每一道神色怔忪的同学、同事们,其中当然也包括脸色煞白的周丹,以及立在旁边的乔垒。

  接着视线一转,余光又瞄到了躲在拐角处的半个身影。

  这时出现了画外音:“那个就是和李成辛吵架的工作人员。”

  紧接着便有人问:“你怎么不进去啊?你可是刑侦副支,你不该去看现场吗?”

  戚沨看回来,这才发现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她一下子就成了被瞩目的焦点。

  不,应该说是被针对。

  “是啊,你傻站着干嘛呢?”

  “这是你的工作,你赶紧的啊!”

  “成辛都快不行了,你看着我们干嘛?”

  戚沨又回过身看向倒在血泊之中的李成辛,他的脸没有丝毫血色,嘴里也在淌血,头歪向一边,仿佛已经死去。

  “滴滴滴。”

  下一秒,闹钟作响。

  戚沨醒了。

  这个梦可真长,她觉得自己刚合眼,怎么这么快就到了早上?

  七点半刚过,任雅馨也醒了。

  戚沨照例询问任雅馨前一晚起夜的次数,任雅馨回道:“还是老样子,三、四次吧。”

  戚沨叫了早餐,又叮嘱任雅馨一定要按时吃药,八点多便出了门。

  直到在心理咨询室前台登记时,助手前来迎接,说宋昕已经到了,戚沨可以随时进去。

  第二次咨询,戚沨看上去更为放松。

  助手端进来一壶茶,宋昕观察着戚沨的脸色,问:“精神状态还行,但脸色不太好,焦虑又犯了?”

  戚沨没提李成辛的事,只说:“一直在做梦,睡不踏实。”

  宋昕低头翻看着记录,嘴里说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白天还是要尽可能让身体多活动一下,不要将精力都集中在大脑。白天想得多,晚上它要处理的信息就多,肯定会影响你第二天的状态。”

  戚沨没接茬儿。

  宋昕见她沉默,又抬头看过来,却见戚沨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怎么了?”宋昕笑问。

  “没什么,只是突然……”戚沨说,“你刚才的话和语气,我以前也这样对别人说过。我一直以为自己很懂心理,如今调换身份,变成受助者,感觉有点奇妙。”

  宋昕若有所思地点头:“就像我非常尊敬的一位老师,在我们眼里他一项是无所不能的强人,谁有心事都可以跟他吐露,他非常轻松地就能点出要害,为我们指点迷津。直到后来我们才发现,原来他也有需要求助的时候……”

  宋昕又对上戚沨的视线:“你原来扮演的角色一直都是为受害人和家属解决问题的,现在你也遇到了问题,也需要他人的帮助。但其实这很正常,没有人能做到绝对超然,人与人之间就应该是互助的关系。”

  “能做你的老师一定专业过硬,我可不敢比。”戚沨笑了笑,又问,“那你呢,你有过需要他人帮助的时候吗?哦,倒不一定是以受助者的身份。”

  宋昕接道:“当然,就好像我那个助手,他不止效率高而且记性好,任何我需要提醒的事他都能立刻告诉我。要是没有他做辅助,我这些工作要乱成一团了。”

  闲聊时间转瞬即过,宋昕拿出一个沙漏放在桌上,说:“这个沙漏是四十五分钟,时间到了就进入答疑、总结,可以帮你更系统地了解自身的问题。”

  “好,开始吧。”戚沨收了笑,身体也直了几分。

  宋昕迅速进入主题:“能不能具体谈一下你昨晚的梦,如果你还记得内容?你认为昨晚那场梦,是否和你之前所述的情况有关,是白天里生出的焦虑对于晚上梦境的一种折射呢?”

  -----------------------

  作者有话说:红包继续

第130章 “催眠当然相对可靠一……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戚沨重复着这几个字, 进而说道,“或许是吧。昨晚的梦就像是我之前经历的一次重现,但又不一样。我在梦里有自主意识, 我可以选择走向,甚至能还原出我在真实经历时忽略掉的细节。就像我之前和你说的那样,我感觉我可以‘控梦’, 但对于那些细节我表示怀疑。既然我在真实经历时对那些细节都没有记忆,为什么它们会在梦里出现, 我是不是……”

  最后几个字戚沨没有说出口, 但她略带困惑和自我怀疑的情绪,以及冷静的描述, 并不难令人猜到后面的内容。

  宋昕问:“你指的是妄想?”

  戚沨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我真不希望我的担忧是真的。”

  这句话听上去很无奈,也透出一股沉重。

  普通人患上妄想症都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 何况她是警察,还是刑警。

  “你去看过专科医生吗?”宋昕又问。

  戚沨摇头:“在出现明确指向和证据之前, 我不能去。挂专科会留下记录, 即便结果是乐观的, 我也很难解释清楚。而且现在很多人视法律为无物, 随便开盒他人隐私。你也看到了,之前网络上对我的非议,我敢说只要我出现在精神科的门口, 不出半天就会被人‘游街示众’。我个人当然不希望被影响,往大了说,这还会影响春城市局的形象。”

  似乎一旦当了警察,就不只是一个“人”,不只具备“人”的属性,还肩负着维护光辉职业形象的责任。

  同样一件事, 普通人去做不会有人说,但作为警务人员就会被人放大每一寸角落逐帧分析解读。

  就是因为在大家眼里,警察就“应该”是这样,你跳出了“应该”,那一定是你的问题,你不够格。

  宋昕说道:“妄想症是一个相对复杂,需要长时间诊断,再结合一些列专科检查,才能下判断的心理病。我只是心理咨询师,没有资格去诊断。我只能说就目前我和你对话的这些内容,你不像是我接触的那种妄想症患者。他们的叙述都比较‘语无伦次’,逻辑也有自相矛盾的地方,前一秒还侃侃而谈,下一秒就会冒出一些‘疯话’。这样说是有点绝对,但是有这个病的人大部分智商都不会太高,因为这个病的表现之一就是自我认知低下。而少有的高智商群体一旦患有这个病,也会因此出现一些违背常理的行为,简单来说就是认知功能失调,或许会将一件非常普通的事解读成某种威胁。”

  宋昕的解释只是一个笼统的范围,而笼统的描述往往会被一些容易疑神疑鬼的人对号入座。

  宋昕问:“你有没有感觉到有谁在故意针对你,想要害你?”

  戚沨摇头,随即又道:“在那次网络暴力出现之前,我从来不会这样想。”

  “那么现在呢?”

  “不能说没有,只能说我开始认同那句话,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所以我会更小心自己的言行。”

  “你的情况是因为你曾经真实遭遇过,你会担心是一种很自然的心理投射。而刚才咱们所说的妄想症完全是另外一回事,是‘无中生有’。也就是说,如果生活里没有人故意搞针对,你却总能脑补出一场大戏。”

  戚沨接道:“那我倒没有,我从来不会那样想,也没那个时间。”

  “好。”宋昕点头,“那再说回你昨晚的梦,方不方便更具体透露一些内容?”

  戚沨沉默片刻,并垂下目光。

  宋昕见状,看过来又道:“如果为难或是不记得,不要紧,咱们可以换个例子,你可以说说以前做的梦。”

  又是几秒的安静,戚沨终于开口:“也没什么不可以说的,我来本来就是找答案的,哪有问题说一半隐瞒一半的道理。”

  这话落地,戚沨再次转移视线,看向面前那半杯茶,低声道:“我梦到的是一个案发现场。事发时,因为情况紧急,我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控制现场和调动人员救助受害人上面,这是我的本能,也可以说是职业病。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高度集中的时候很难分神去注意其他东西。我当时也有观察过在现场出现的其他人,但因为人实在太多了,我不可能每一个都注意到。昨晚刚好梦到这件事,梦里的现场就和我当初见到的一样,只不过这一次梦里的我并没有像现实里那样立刻进行现场调动,而是先去观察他们每一个的言行……当我醒来的瞬间,我甚至有一种非常荒谬的想法,似乎只要多给我一点时间,我甚至可以在梦里找到那个凶手。”

  戚沨看回来,只听宋昕问:“你所说的现场,是还没有侦破的案件吗?你之前不是说最近暂停了职务?”

  戚沨十分自然地解释道:“哦,是以前的案子,一直没有侦破。我对于一直找不到答案的案件始终有心结,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拿出来‘重温’,看是否有遗漏的线索。”

  “原来如此。”宋昕说,“那看来这个心结还挺重,它投射在你的潜意识里,以梦境的形式出现。其实做梦就是对潜意识和记忆的一次归纳整理,你应该是想通过这种整理寻找出突破口,所以才会触发‘控梦’。”

  “你是说,这是我主动的行为,而不是被动?”戚沨问。

  “当然是主动,控梦可不是人人都会的技能。”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掌握了这门技能,是否就真的能通过它找到我在现场遗漏的线索?”

  这听上去有点玄,一些自己没有“看到”的东西,又怎么会凭空出现在梦里呢?

  宋昕解释道:“理论上可行,但有个前提,就是你在控梦时找到的线索,一定是通过你的眼睛或耳朵记录在大脑中的内容。你刚才也说了事发突然,在非常紧急的情况下,人往往会忽略一些关键信息。就比如说我为受助者做咨询,经过对方同意之后我会录音,事后还会再听一次,而这一次总能重新‘发现’一些我在咨询中遗漏的信息。我的经验告诉我,人不能太相信自己的记忆。”

  “既然做梦是对潜意识和记忆的整理,那么就可以通过控梦和整理的过程找出真凶。”戚沨喃喃道,“如果这种方式真的可靠,为什么一直没有普及呢?”

  “因为它很危险。”宋昕说。

  戚沨抬眼:“你的意思是,可能控梦找到的答案未必是真的,而是一种幻想,甚至于连做梦者自己都分辨不出来真假。”

  “这就是为什么会有一种说法,指控梦是精分的前兆。如何有效分辨,这是无法破解的难题。我刚才说了,人不能太相信自己的记忆,人的大脑在思考时还会去编造一些‘事实’,连自己都骗过去。”

  这一点戚沨倒是熟悉,而且她接触过的案例更多。

  一些证人的证词言之凿凿、有鼻子有眼,甚至连细节都描述得一清二楚,但事实却是,越是这样详细的记忆,越有掺水分的可能。这当然不是说证人故意造假,而是证人被自己的记忆剪辑骗了。而且那每一次剪辑都是一次重温回放,会更加强对细节的认证。

  戚沨想了想,又问:“那么催眠呢?催眠更科学也更安全,那通过催眠提炼出来的信息是否可靠呢?”

  “催眠当然相对可靠一些。”宋昕笑了下,“但你这种想法很危险。”

  戚沨挑了下眉。

  只听宋昕说:“不仅有法律风险,而且很难被司法程序认定为有效证据。如果让人知道刑警靠催眠来寻找破案线索,又要掀起一场大风波,普通人肯定是无法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