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犯罪动机,大家都知道。
那些鸡毛蒜皮的摩擦不能叫动机,只是“稻草”,真正的动机是最直白、原始的驱动力,是“我”脑子里就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必须杀了他才能消解,而其他所有原因都是为了支持这个念头,进一步加强说服力存在的。
有时候,真正的杀人动机即便连凶手自己都不知道。
人很擅长自我欺骗,而自我欺骗是为了逃避“真实”,那真实的东西是自己最不愿触碰的。
而找出真正的“犯罪动机”,就能理解为什么是这种“犯罪行为”。
直到现在,江进都还记得那堂课后戚沨和老师讨论争辩的内容。
他的思路刚走到这里,坐在对面的夏正的手机便响了起来,夏正看到来电提示,接通后就按下免提键,让所有人都能听到。
对面是负责调查科技公司厂房事故的部门,他们根据厂房内的监控、工序和设备的运作原理、化学方程式的运算等等,已经完全还原出整个事故的原因。
这里面运用了大量名词和学术用语,比如沉淀槽、冒罐、压滤除去Zn和Cu杂质、喷涌速率等,这部分令人理解困难,直到最终结论出来,证明事实并非是一开始现场看到的以及科技公司的人汇报的那种情况,所有人都“先入为主”了。
其实是袁全海在上一工段处理液的部分就已经是违章作业,加上压滤机堵塞,这才导致罐内液位突升,最终冒罐喷溅。
硫化氢的毒性极其强烈,何况是一次性喷出大量,那气味足以令人在短时间内晕倒。而现在已经在医院苏醒的另外两位值班人员,性命虽然保住了,却因为这次事故而永久留下不可逆的身体损伤。因为毒性和长时间昏迷,他们的记忆也有部分缺失,都无法完整说出当时到底发生什么。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操作上一工段的人就是袁全海,这一点视频也拍到全程。
这通电话打断了小组内的讨论。
电话切断后,江进也收回思绪,说道:“一开始我们都以为是设备先出了问题,当晚值班三人从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一时慌了,心理素质不过硬,又进一步违规作业试图阻止有毒液体喷溅。但现在看来,这场事故的起因就是袁全海。如果他还活着,一定会被问责。”
“可是……”夏正翻看着资料说,“袁全海做这行二十年了,无论是他的履历还是同事们的口述,都可以证明他的经验不是弄虚作假。而且就是因为他技术过硬,才派到这个岗位,以他的资历怎么会出这么大的纰漏?”
“也许他就是故意的。”许知砚来了这么一句。
江进看过去:“继续。”
许知砚一股脑说道:“我假设有一个人和袁全海说好了,让他在案发当晚搞出一场事故。事故发生后,两人又约定好袁全海从后门逃离,这个人就负责接应。可是事故并没有按照袁全海自认为的趋势发展,比他预计的还要严重。袁全海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跑出后门,见到了来接应的人,但对方却没有将他带走,反而就站在那里看着他彻底陷入昏迷。最后,这个人还留下了一把钥匙和一个打火机,又顺手拿走袁全海的手机。哦,不止,袁全海用来开后门的钥匙也被带走了。”
“可是,这个人为什么要袁全海制造事故呢?”有人问。
夏正回道:“也许只要查明这个原因,就能揪出凶手的身份。这个人应该和这家科技公司的利益有交集,或是竞争关系。”
“如果说这是一场手段肮脏的商战,又何必对袁全海见死不救?折了一条人命,这案子的性质可就上升了。”
江进终于开口:“袁全海的命、厂房事故,在这个人眼里应该是‘鱼与熊掌’,他要兼得。但哪个才是主菜,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几人一同沉默下来。
江进吸了口气,继续说:“李成辛案和袁全海案最大的不同点就是,一个是精心布局,亲自动手,另一个则是借刀杀人,杀人之后再选择见死不救。这两种手法直接反映了凶手在做这两个案子时心态和心思是不一样的。”
许知砚快速在纸上划拉了几笔,说:“李成辛的刀伤没有致命,袁全海的死却在计算之内。看来在这个人心里,袁全海比较‘该死’,李成辛还可以留一口气。而且一个是刀伤,另一个是中毒身亡。不过有一点我还是不太理解……”
夏正问:“哪一点?”
许知砚说:“如果凶手一早就想好见死不救,又何必大半夜还去现场一趟呢?他完全可以在家睡觉啊,这一路上难道他就不怕被人看见,或是被监控拍到吗?要制造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只有‘不出现’才是最完美的。袁全海的手机里虽然有和他的通话记录,可那个电话卡并没有实名,就算不当场拿走也很难查到他的身份,只能根据塔台定位锁定一个信号范围。哦,除非手机里有一些很重要的线索,他必须去一趟。”
几秒的沉默,江进缓慢说了这样一句:“比起手机,到现场亲眼确认袁全海的死,对他更重要。”
……
小组会议结束没多久,江进的手机里就进来一条微信,来自戚沨。
江进将电话拨了回去,此时的戚沨刚回家不久。
看到来电,戚沨将声音调小,和任雅馨交代了两句,这才不紧不慢地回到卧室合上门。
“喂,你信息里说有线索,是什么?”江进迫不及待地问。
戚沨在桌前坐下,看着面前的窗户,视线落在摇晃的树枝上:“漫画公司的主编叶晋辉,前两天晚上找我咨询一个新人漫画作者的创意,还发了几张手稿给我看……”
戚沨很快将来龙去脉描述了一遍,江进在电话那头安静得出奇,可戚沨却能从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息中,品出那细微的情绪起伏。
直到道出所有,戚沨说:“我的意思是,先不要大张旗鼓去查,这个‘抽丝’绝对不是凶手。可他是通过什么渠道拿到这些信息的,这才是最耐人寻味的点。现在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抽丝’认识凶手,但凶手为什么要将自己的‘作品’交给‘抽丝呢?’至于另外一种,就是局里有鬼。”
半晌过去,江进终于找回语言:“知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是什么?”
戚沨声音不高,注视着这时停在树梢上的麻雀,说:“不知道,我也不方便问。要查出这个人不能打草惊蛇,漫画公司里肯定有合同和他的身份信息,但要拿到并不容易。不过有一点,就是每周三他们公司都会开一次选题审核会,会后编辑会和自己的作者聊修改意见,或是视频或是电话。我个人的情况比较特殊,一直都是邮箱。除非这个‘抽丝’比我还特殊,否则叶晋辉的通讯记录里一定能找到他。”
第140章 “你这会儿有时间吗,……
此时的江进正在研究“抽丝”的几张手稿。
李成辛的案发现场他已经倒背如流, 哪怕是与案件没有直接关联的线索,比如包厢里窗帘的颜色、材质都能脱口而出。
不得不说,单看“抽丝”的笔触得承认这是一个非常有才华的人, 哪怕是这样“断章取义”的几张纸也能令人身临其境。
但“抽丝”描绘的细节和真实现场有很大出入,有几个细微的地方甚至是矛盾的。
看到这里,江进十分认同戚沨的观点:“抽丝”不是凶手, 更没有去过现场。
再进一步讲,“抽丝”并没有凶手那样的“素养”。
但作为漫画来说, 这样的水平已经足够了。读者们同样没有杀人经验, 不具备犯罪思维,自然看不出来这里面的漏洞。
很快, 调查“抽丝”身份的任务就落在许知砚手里,许知砚先是联系技术, 又向通信部门调取叶晋辉近日的联络记录,在里面找到一个实名为廖泉的男人。
廖泉并不是漫画公司的员工, 但他每次和叶晋辉的通话时间都超过十分钟, 按照戚沨的说法, 大概率是叶晋辉签的漫画作者。
而近来叶晋辉最上心的就是“抽丝”, 叶晋辉还在这个人身上压了宝,赌他会一炮而红。
再说“抽丝”,此人的网络记录并不难查, 他不仅经常“翻墙”,而且逛的大多是兜售真实案件细节内幕的暗网,上面全是重口味照片。
“抽丝”不仅入了会员,他的信用卡上还有几笔额外的消费记录,显然是通过这个平台购买了一些“素材”。
然而线索到这里就断开了。
唯一能肯定的是,出卖李成辛案细节的人, 也是这个网站的会员。这么巧,他兜售的东西被“抽丝”选中。
许知砚问:“江哥,要不要请这个‘抽丝’回来聊聊?”
“不。”江进醒过神,随即说,“就算走到那步,要先聊的也是这个叶晋辉。”
“哦,你想知道他手里还没有其他稿子,通过他的配合再去挖‘抽丝’知道的其他东西?”
“听那意思,虽然在选题会上被挑了几处毛病,但这几张手稿的整体评价还算不错,只要他能圆上完整的故事逻辑。我估计这个‘抽丝’还会再去暗网上追加价格,进一步购买案件相关的其它细节……”
……
转眼,到了任雅珍出看守所的日子。
这个时间比预计的要提前,任雅馨说要过去接人,却被戚沨劝阻。
戚沨一早就办了手续,还送了一套干净衣服进去,直到任雅珍换上新衣服出来,隔着一段距离看到是戚沨,便低下头。
戚沨说话,任雅珍也只是“嗯”。
戚沨自然清楚任雅珍的心态,上了车才说:“小姨,咱们先不回家,先和和我一起去外面吃顿饭,然后再回家踏踏实实睡个觉。”
任雅珍又是一声“嗯”,一路上都没主动说过一句话。
戚沨话也不多,只捡重要的交代了几句,比如这次虽然留了案底,但是对生活,对亲情关系,对戚沨的工作都不会造成实质影响,算是宽了任雅珍的心。
任雅珍总算说了三个字:“这就好。”
吃饭的地方就在任雅珍住处附近,任雅馨提前一步到,点了一桌子的菜,但三个人吃得都不多,大部分都打包带走。
最后戚沨出去结账,回来时听到包厢里传出哭声和说话声,脚下一转又去外面待了会儿。
任雅珍毕竟是长辈,要面子。因为年轻时做的荒唐事给家人带来麻烦,在整个看押期间她心里都不安宁,根本没睡过一个整觉。
看守所的人都知道任雅珍的外甥女是刑侦副支,任雅珍却提都不敢提,她想,如果她是看守所的人,一定会在背后说,堂堂副支的小姨怎么是这种人啊?
刚才吃饭的时候,任雅珍一听话茬儿,得知戚沨现在正在放假,理由是陪任雅馨看病,照顾她的身体。
任雅珍却不由自主往自己身上想,会不会是因为她这件事,戚沨的副支要黄了?
直到戚沨去结账,任雅珍才鼓起勇气问,哪知越说情绪越上头,这段时间的愧疚、委屈、懊悔竟一拥而上。
另一边,戚沨饭店外面的卡座里,正在刷手机,刚好江进的信息传了过来。
“我感觉还会有下一个案子。”江进先道出预感,又问戚沨,“但我还是想听听你对嫌疑人的心理分析。”
接着江进又提到被“调换”的钥匙,就是原本放在袁全海兜里那把,实则是酒店员工通道的钥匙。
“他这是什么心态?”
戚沨说:“有一种很红的网络游戏就叫躲猫猫,它在国外很火。你知道吧?”
江进回道:“知道,但没玩过。”
但江进一时没搞明白,一个躲猫猫游戏和案件有什么关系?所谓的躲猫猫和小孩子们常玩的捉迷藏没什么区别,躲的人害怕被抓到,抓的人恨不得翻遍每一个角落。
没想到戚沨却说:“这个游戏是有倒计时的,无论是哪一方赢了有奖励,输了有惩罚,不过都是一些积分,并不是什么实质损失。但是只要进了这个游戏,比的就不只是积分,而是一种心态。你会发现在这个游戏里每个人都很在乎输赢,被提前找到会生气,会有强烈的挫败感,但如果一直坚持到最后都没有被找出来,有些人就会忍不住嘚瑟,会在倒计时最后几秒钟跳到找人的一方,故意让他们看见。”
“你是说,凶手不仅在案件里寻求刺激,还将这种犯罪行为看做是一种比赛。那些‘多余’的小动作就是挑衅?”江进问。
“你认为多余,是因为咱们都知道什么是多做多错,但那些动作却在一定程度上加深了他的成就感。至于你说他还会再犯案,这我同意。他正在兴头上,尝到了胜利的滋味儿,我认为他不会收手。”
江进不说话了。
在连环案里最被动的就是现在这种局面,你不希望再有无辜者被杀,却也知道,只有凶手继续犯案,才有机会犯下更多的错误,警方才有机会通过漏洞更精准地锁定嫌疑人。
戚沨这边也陷入了沉思,思绪很快被那把钥匙勾走。
所以为什么是钥匙呢?
显然,凶手在布局李成辛案的时候,就已经计划好利用袁全海违规操作来引发科技公司厂房的混乱了。
凶手应该没有神机妙算到,那些硫化氢喷溅的轨迹和对现场造成的伤害。不过硫化氢的毒性,凶手应当很清楚。对于负责操作的袁全海在那短暂的时间里能吸入多少毒气,花多少时间跑出来,兴许也有精准的预测。不过这些推断、预测都需要对硫化氢的毒性,以及人体吸入之后会有什么反应有一定了解。就是说,他具备一定的化学和医学知识。
而在他的计划中,两个案子都需要钥匙,这才有了调换的可能。换一个道具,比如李成辛的打火机,在现勘队到场之后就会立刻发现不对。而钥匙的存在就是因为太合理了,每个人都先入为主地认为那是厂房后门的钥匙,这才有了疏漏。
“戚沨?”
戚沨正想到这儿,就被一道声音打断。
戚沨醒过神,抬眼的瞬间顺势将手机扣放在膝盖上,目光正好对上刚走到面前,笑容和煦的宋昕。
“这么巧?”戚沨起身,若无其事地问,“来这附近办事吗?”
“是啊,来参加一个活动。你呢,怎么坐在这里?”宋昕笑道。
“我……”
戚沨刚吐出一个字,任雅馨和任雅珍就出来了。
“小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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