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人海 第139章

  徐奕儒一开口,声音低沉浑厚:“江警官,我在电话里听说,找我来是问点关于袁全海的事?”

  “对,辛苦你跑这一趟。”江进无声观察着徐奕儒。

  “客气了,只要我能想起来,一定知无不言。”

  江进注意到他的措辞,正要发问,徐奕儒又道:“哦,我这里受过伤,留下点后遗症。”

  徐奕儒的食指抬高到太阳穴,剃得很短的头发,在发际线处还可以看到一块缝合伤疤,虽然已经淡化。

  “怎么伤的?”

  “磕的。”

  “如果只是磕伤,不至于影响记忆吧?”江进随口说道。

  “原本只是皮外伤,但自那以后就留下一个偏头疼的后遗症。前段时间出来以后去医院检查,查出来交直流,就在小脑,说是长的地方不好,现在只会影响部分记忆,再往后就不好说了……”

  徐奕儒语速不快,声音和缓,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仿佛没有半点受此影响。

  江进问:“需要做手术么?”

  关于胶质瘤,江进略有了解,以前处理过的案子就遇到过,那个嫌疑人就长了胶质瘤,压了神经,在警方找到他并掌握犯罪证据时,他已经处于经常昏睡不醒的状态,无法支撑整个讯问,说话也是稀里糊涂的,诊断结果手术即便成功也会因此丧失部分功能。

  徐奕儒笑了笑:“手术风险大,保守治疗兴许还有几年时间。”

  “也不至于这么悲观。”江进说。

  “这只是在慎重考虑之后的选择。再说这种手术费用太高,我身边又没有亲人照顾。”徐奕儒依然很平和,连长吁短叹都没有一声。

  随即他话锋一转,说:“咱们还是说说袁全海吧。”

  江进点了下头,又看了徐奕儒一眼,倒是很少见到像他这样主动引导话题回正轨的证人:“你和袁全海认识多久了?有没有经济往来?”

  徐奕儒低敛眉梢,回忆了一下说:“有十来年了,具体多久我实在记不起。经济往来在我入狱前有过,进去以后就一直没有联系。”

  徐奕儒坐牢五年,当然这是几次减刑后实际坐牢的时长。他在监狱里获得三次专利,还发表了十几篇论文。

  根据资料显示,在入狱前他曾是经济学教授,下海后被企业聘请,因挪用公款而被捕。但企业那边的领导却十分看重他的能力,主动提出谅解,希望能帮他争取更轻的量刑。而且在追讨款项时,发现归还的款项还多了一笔,说是挪用后的投资霍利。

  狱侦科那边也说,徐奕儒在入狱期间自修法律,平日表现非常优秀,所有休息时间都拿来看书学习,还会给狱友们讲课。人都是慕强的,像是这种高智人才,即便是在鱼龙混杂的监狱,也会受到人尊敬。

  江进继续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好像是在一个聚会上,他是一个朋友的朋友,但那个朋友我也没有联系了。”

  “那后来还有来往吗?”

  “有过几次,是袁全海向我咨询投资,我也给了他一点建议。”

  据袁全海的妻子说,十几年前他的确赚过几笔钱,一时风光,她当时还以为是袁全海自己有经济头脑,后来才知道是受高人指点。

  “你随便给了点建议,他就赚了几十万,不愧是专业人士,就是不一样。”江进笑道。

  徐奕儒看似意外:“几十万?这我倒是不知道,他说就赚了点小钱,没说有这么多。”

  “你给的都是什么建议?他能赚这么多,说明投入也不小,也说明他对你十分信任。”

  “就是一些提前收到的消息,有真有假,不一定准确。而且这些消息和我本人没有任何利益牵扯,如果因此吃了亏,我本人一概不负责。袁全海是运气好,胆子也大,第一次就敢投大钱,挣了以后就又来找我,还送了我两瓶好酒。”

  第一次就挣钱,一定会令袁全海对徐奕儒的话更加信任,但要因此就将徐奕儒和袁全海的案子联系起来也实在牵强。

  “那你们之间的联系,是在你入狱时断开的,还是更早以前?”

  “更早。”徐奕儒说,“他连续挣了几次钱就不再找我,我也没有主动问过。”

  江进点了下头,将袁全海分别和周岩以及高云德的合照摆在徐奕儒面前,同时审视他的表情变化:“这两个人你认识吗?”

  徐奕儒垂下目光仔细辨认着,遂回忆道:“有点眼熟。”

  “哪一个眼熟?”江进追问。

  徐奕儒看向左边:“这张。”

  是周岩。

  江进心头情绪起伏,但没表现出来:“你再想想,是怎么认识的?”

  徐奕儒闭上眼,眉头隆起,还用一手撑着太阳穴,隔了片刻才说:“好像是袁全海介绍的朋友,有一次跟他一起来,也问了一些投资的事。”

  “还有呢?”

  “没有了,我和这个人没有交换联系方式,我也记不清他的名字,只记得大概是姓周,或是邹。”

  袁全海有点口音,咬字不清晰,很有可能会将周说成邹,徐奕儒就这样听岔了。

  徐奕儒又抬起眼,问:“警官,我能不能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是袁全海犯事儿了吗?如果他将来找到我,我该怎么配合?”

  江进看了徐奕儒一眼,只道:“他不会找你的。”

  “为什么?他已经被抓了?”

  停顿几秒,江进直视道:“他死了。”

  就是这个瞬间,徐奕儒原本平和的目光终于起了一丝波动,眼睑微微扩张,瞳仁内缩,但也只是一瞬。

  “怎么……”徐奕儒又问,“他是被人害死的?”

  “我们还在调查,所以希望你能想起什么尽量提供。”

  “我也希望能帮上忙,可这些年他都没有再联系过我,也不知道过去那点交情派不派得上用场。”

  “关于他的财务状况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的不多,不过他给我的感觉,就和大多数刚接触投资的人一样,有一种追高的心态。虽然我告诉过他要见好就收,不要总想着还可以更多,尽量选在最高点以前就放手,一旦到了高点,那就是套人的时候。真正的大户,都是在最高点以前就已经完成离场,但这些人还会留一部分资金在场内,用来继续推高走势,所以在这之后曲线还会再往上走一段,而那些被套住的散户就是在这段进的场。不过接下来的上涨趋势都是收割阶段,散户的心态在短时间内还不会想到要见好就收,即便知道,也做不到,等到曲线下走,已经来不及了。”

  徐奕儒这部分分析正好贴合袁全海的投资记录,他最后一次投的钱最多,可到了现在都没有解套,亏掉的钱不仅囊括了前面挣到的,还多了二十万。

  自然,袁全海的心态也会随着这忽高忽低的暴富和暴亏而起起落落,情绪也会因此起伏不定。

  而根据袁全海的朋友、亲戚说,他有段时间是挺狂的,牛逼得不了了,还经常跟人吹嘘生意经,后来也不知怎么的突然就不狂了,问他投资之类的他也不再侃侃而谈,就一句“还那样”就给带过了。

  江进抛出最后一个问题:“秦丰,这个名字你听过吗?”

  江进还将两个字写下来给他看。

  徐奕儒回忆了两秒,点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好像是做借贷的。”

  “哪种形式的借贷?小额还是高额?”

  “有大有小吧,利息不算低,听说都是熟人介绍熟人。”

  “那袁全海跟他借过钱吗?”

  “我不知道。”

  “那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有一次我在企业讲课,他也来听,课后还找过我,说要请我吃饭请教问题,但我要赶下一个行程,没答应。他后来又找了我几次,我连续在几堂课上都见到他,他说是花了多一倍的钱买来的听课名额。不过因为我连着推了他三次,他后来就没有再出现了。”

  “那你的这个课,袁全海也去了吗?”

  “他来的比较多,还因此认识了几个人。其实大家说是来听课,也是来社交的。理财么,人脉和消息都很重要。”

  说到这,徐奕儒问:“警官,刚才你问了这么多关于投资的事,是不是袁全海的死和钱有关?”

  “现在还不知道,还在调查。”江进又反问,“据你所知,你们这个圈子这种事多么?”

  “应该不多,起码就我所见,这是第一次。”徐奕儒说,“挣钱一定是和气生财、戒骄戒躁,更不要说害人了。害死他也拿不到他的钱,这对那个人有什么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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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红包继续

第143章 为什么是这两个人,而……

  无论是袁全海案还是李成辛案, 就作案手法上来看都不像是因财杀人。

  徐奕儒的说法没毛病,人死了、残了,也就彻底还不了钱了。凶手既然有这么多手段, 那么留他们一条命,只是给点教训,不是更利于自己吗?

  不说袁全海, 就说李成辛,目前为止还没有查到他有任何财务异常。

  这边, 江进刚结束对徐奕儒的询问, 许知砚便带回来一个新消息,说是已经进一步调查过李成辛的妻子周丹。

  周丹名下没有借贷, 也没查到她和谁结过仇,反倒是她和同事乔垒的关系有点耐人寻味。

  这事儿还是那个曾和李成辛争吵过的酒店员工透露的, 说是在谈预定包厢和化妆室期间,那员工亲眼看见周丹和一个男人拉扯。

  酒店员工没有靠近, 只隔着一段距离瞧着, 仿佛是周丹说了什么, 试图摆脱男人, 男人却一把拉住周丹,又搂又抱,纠缠不休。

  直到许知砚拿出乔垒的照片, 酒店员工仔细辨认后,称就是此人。

  于是许知砚就联系周丹,请她来做个笔录,而夏正则去了一趟他们工作的私立医院,当面询问乔垒,包括两人的同事。

  这一问, 果然挖出来隐情。

  周丹一开始还不承认,乔垒也在顾左右言他,后来一听说故意隐瞒可能要负法律责任,而且会怀疑他们和李成辛案有关,进一步调查,两人这才讲了实话。

  按照周丹的说法,她和乔垒是尝试交往过,但她觉得乔垒这个人性格很有问题,不到一个月她就告知乔垒,她想恢复同事关系。

  但乔垒却说,他和周丹是以结婚为前提交往,他是认真的,也曾跟周丹求婚,没想到周丹脚踩两只船,同时还在和李成辛接触。

  许知砚拿到证词后,根据两人的话做了时间线比较,最终认定乔垒此人的确有点偏激,周丹和乔垒也的确交往过,但在此期间周丹根本不认识李成辛,李成辛是后来才出现的。

  许知砚问:“江哥,要不要请乔垒回来一趟?”

  听夏正的描述,乔垒根本没顶住几回合的盘问技巧,很快就招了他和周丹的关系。不过他的描述主观性太强,听语气和用词能感觉到他很委屈,自觉是被周丹甩了,心里有气。可这一切并不贴合事实。

  江进却说:“他的心理素质不像是能犯下这种案子。而且案发后他和大家待在一起,他身上也很干净,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这话落地,江进又问:“对了,袁全海身亡那天,乔垒在哪里,查过了吗?”

  “查了。”说这话的是夏正,他一边进屋一边回,“乔垒根本不认识袁全海,两家人也没有交集。工厂事故时,乔垒在一个半夜急诊的手术上,长达六个小时,手术室里的所有人都可以证明。”

  江进没接话,只是沉思。

  夏正和许知砚对视一眼,又问:“那咱们下一步调查方向,是不是还以袁全海为主?现在就他这边的线索多,还有一叠欠条作为依据。也许只要查到和袁全海通话的神秘人身份,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刺伤李成辛的人。”

  “也不一定吧……”许知砚忍不住说,却又顿住。

  江进抬了下眼皮:“怎么想的就说出来,不要怕错。”

  许知砚“哦”了一声道:“是这样的,李成辛案和袁全海案的联系,严格来讲是凶手故意透露的,而不是凶手刻意隐瞒反被咱们查出来。那咱们怎么知道这是不是凶手耍的花样呢?也许李成辛案和袁全海案根本没有关系,就是凶手随机挑选的被害人,他就是故布疑阵,强行拉在一起,扰乱咱们的调查视线。如果凶手给了线索,咱们就顺着去查,这不就被牵着鼻子走了吗?那凶手干嘛要给这种提示呢,就为了被抓吗?”

  江进没接茬儿,眼睛里却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