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坐上副驾驶座,扣好安全带,江进又问:“你怎么这么容易妥协,弄得我一点成就感都没有。哦,是不是有问题想不通,想利用我的分析能力?”
两人认识十年,对方一个眼神就能读懂大半意思,有什么心思根本藏不住,戚沨也懒得藏。
“你要是愿意出力,就多贡献一点。将来我会为你多说几句好话。纪律违规,也可以解释成破案心切、悬崖勒马,想早日回归一线。”
江进乐出声:“我要是回来了,你就不怕上头让你让贤呐?你不是很在意升职嘛。”
戚沨斜了他一眼:“我这报告还没递上去呢,先别着急嘚瑟。”
“得,那就说正题,先把你的‘怀疑’跟我讲讲。”
刘宗强家距离市局不算远,这会儿又不是高峰期,开车过去最多十五分钟。
戚沨一边注视着路况一边描述尸检报告存在的可能性和争议,遂又补充道:“哽死的死亡机制是因为异物部分或者完全堵塞气管,导致窒息死亡。这需要将所有外在因素和内在因素都考虑进去,特别是现场环境。还有一点很关键,那就是死者自身的身体因素,是否已经排除疾病致死,确定哽死就是直接死因?目前没有发现刘宗强身上有抵抗伤,也没有捂压口鼻的痕迹,可以排除机械性窒息的可能。刘宗强也不是死于心肌梗死,没有精神病史,家里也没有找到催眠类药物,但……”
“但他喝过酒。不,是酗酒。”江进接着说。
“毒检的最终结果还没出。”戚沨说,“目前来看,李蕙娜下毒的可能性不高,就算验出来什么,大概率也会和那瓶香槟底部的白毛有关。”
“听你这意思,像是‘意外’。”
说话间,两人来到李蕙娜和刘宗强住的小区。
一路上没遇到几个人,居民见到两人身着警服,没有靠近,只是一直盯着这边。
戚沨和江进全程没有交谈,一个在前一个在后,直到走进刘宗强家,将门掩上。
江进扫过刘宗强最后躺过的那块地方,说:“如果是哽死,检方可能会认为,当李蕙娜捆绑运输刘宗强的时候,刘宗强还活着。因为捆绑将身体挤压在箱子里,导致呼吸不畅、姿势倾斜。外面雨很大,刘宗强可能挣扎过,呼救过,但施展不开。那些微弱的动静和呼声因为受到雨声、风声和路面不平的影响,没有被李蕙娜察觉。或者李蕙娜察觉了,但没理会。而刘宗强呼救时,声门会打开,就这样将异物和牙齿吸入气管……你是这么想的吧?”
江进话落,对上戚沨的视线。
江进的所有描述,都曾精准地出现在她脑海中。
江进又道:“不是我说,你是不是有点太操心了?后面的‘故事’和可能性分析,那是检方和律师的辩论环节,最终看的是法庭的倾向和对李蕙娜主观故意的认知,这不是法医和警察该管的。”
“怎么不是?”戚沨走到窗边,背靠窗户,声音很轻,“无论是刑警还是法医,都应当将当时的客观条件和环境因素考虑进去。当然,不考虑也不算失职,我完全可以交一份报告就翻篇,最后说一句‘看到这样的判决结果我很遗憾’。但这样对死者和嫌疑人都不公平。”
“哦,我还以为你在怀疑李蕙娜。”
“保持基本的怀疑是侦查本能,不是个人针对。怀疑归怀疑,事实是事实,我看到了事实,想到了其他可能性,这并不妨碍我对嫌疑人的怀疑。李蕙娜的确存在主观故意,但刘宗强的死因排他认定也的确不够严谨。他可能是在李蕙娜捆绑装箱以后才死的,但也可能是在李蕙娜捆绑装箱之前就死了。”
如果是装箱后才死,李蕙娜的故意杀人行为判定会更严重。但如果是装箱前就死了,李蕙娜没有施救,同样存在主观故意。但酒是刘宗强自己要喝的,他也要负部分责任。对李蕙娜的判刑力度就相对较轻。
“那就要看刘宗强的死亡时间了。”江进说。
“法医科去过证人许垚的别墅采集了冰柜样本,加上案发当晚的室内温度、湿度,尸僵程度和经过几个小时的冷冻,死亡时间只能锁定一个大概范围,是在晚上的九点到十二点,不能精准到分钟。”
“就是说李蕙娜不算撒谎,她说发现刘宗强的尸体是八、九点钟。她是十一点以后离开的小区。但也有一种可能,刘宗强是逼近十二点才死,那时候他已经被装箱了。”
说到这里,江进呼了一口气,靠着墙,看向已经经过两轮采证的双人床:“而且这里面还有一个因素,就是证人许垚……”
他很少这样反常,戚沨不由得看过去:“这个人有问题?”
“不是有问题,只能说很聪明。”江进措辞道,进而笑了,“之前在一个案子里和她有过接触,很有手段。”
“你很欣赏她。”
“但我这种欣赏不好说是正面还是反面。我保留意见。”
江进只说到这里就点到为止,又将话题带回正题:“我之前处理过气管堵塞导致窒息的案件,其中一位死者是在呕吐过程中遭到殴打,脏器遭受挤压,声门打开,异物入侵。如果刘宗强是在‘运输’过程中,因为颠簸挤压而导致牙齿脱落……”
只是刚说到这里,江进就停了下来:“不是,我有点没搞懂。李蕙娜有没有解释她为什么要把刘宗强装箱,只是为了抛尸吗?”
“她说她当时还没有完全想清楚,只是出于本能想逃避,就先把尸体带出门,打算沿途找条河。但是走着走着,她逐渐冷静下来,觉得不应该这样做,又想到自首。”
“也算合理吧。”江进说,“可既然要自首,为什么还要在雨里走那么久?”
“她说是因为害怕,当时的想法也很矛盾,不敢就一个人拉着箱子去就近的派出所。她需要一点勇气,想有人陪她,还能帮她理清思路。所以这个人最好懂法。”
“那她是怎么找到的罗斐呢,不会是手机刷一刷就找到了吧?”江进投来古怪的眼神。
戚沨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的怀疑基本不可能。李蕙娜事先不知道案子会落在我手里,也不知道罗斐和我的关系。”
“你看,敏感了不是?”江进笑道,“我之所以觉得奇怪,是因为李蕙娜说她的手机早就停机了。那刘宗强停止呼吸之后,李蕙娜又是几点拿到的他的手机?”
“是发现刘宗强没了呼吸之后就拿到手机,也曾四处寻找大门钥匙。”
“那么从八九点到十一点,两个多小时她都没想过叫救护车再挽救一下,反而在找律师的直播号?这部分的主观故意太明显了。”
“李蕙娜懂法,她应当知道夫妻之间有救助义务。在刘宗强死后,她因为害怕想到逃避、自救,于是做出准备抛尸的行为,还想到咨询律师,这都说得通。我能做的,就是在前期调查阶段尽可能将证据收集全,将可能性都考虑进去。”
“你想帮她?”
“说不上,只是尽一份力。”
“如果,我是说如果啊……”江进似是笑了一下,“事实是,李蕙娜确有杀人想法,一直在旁边等着刘宗强咽气。你会不会后悔为了这个案子的付出?”
几秒的安静,戚沨没有生气,反而也露出一丝笑意,遂摆出姿态说:“你这话有问题,还埋了陷阱。”
“哦,说说看。”
“我现在做的事,是基于寻找事实的基础,而不是基于为嫌疑人脱罪的动机。结果可能是我们收集到的证据对李蕙娜有利,但也有可能是进一步坐实李蕙娜的故意杀人情节。只要事实弄清楚了,不管是什么结果,都是我想看到的。我只信奉真相,不信人。”
“因为人会说谎?”
“因为人会变,会反复。嫌疑人和证人撒谎、编造证词,甚至推翻口供的事还少么?不管李蕙娜做了什么,是故意还是不小心,我希望法律能有一个令人信服的判决。这世界上有太多案子存在争议,判决无法令人信服。法律应当起到的是威慑和警示作用,而不是让人质疑它的公正性。”
“果然,林秀案真刺激到你了。”几秒的停顿,江进得出这样的结论,随即话锋一转,“你今天上网了吗?”
戚沨摇头:“怎么了?”
江进拿出手机点了几下,将热搜第一的词条转发过去。
戚沨刚点开,就在这时从外面传来细微声响,有人推开大门进来,一路走进客厅。而且来人穿着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低沉的声响。
戚沨和江进不约而同看过去,直到来人走到卧室门前,三人打了照面,皆是一怔。
“小沨,这么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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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我只说结论,我肯定李蕙娜……
“你怎么来了?”见到来人正是罗斐,戚沨下意识问,“来多久了?”
“刚到。”罗斐说。
几秒的沉默,屋里的气氛诡异起来。
江进来了句:“很多律师都不愿意到案发现场取证,原来罗律师是这个风格。”
罗斐露出一丝微笑:“我可以等公安机关调查结束之后再讨论沟通案情,但我这个人性子急,想在侦查阶段就为我的当事人提供法律帮助。多一个人就多一条思路,兴许能发现新的证据。”
就在罗斐说话的时候,戚沨已经转过身,走向那张双人床,目光落在地垫上的那摊痕迹。
江进问:“这新思路的寻找方向应该和嫌疑人的供述有关。我指的是自首之前,你们的谈话内容。”
“是的,而且站在律师角度,我的第一选择是相信。”
“可根据我的经验,嫌疑人都会撒谎,没有例外。即便只是证人,也会在提供证词的时候进行加工修饰。”
“我的当事人是否撒谎,还要等你们出具的验尸报告才能定论,事先就扣帽子对她不公平。”
“所以你认为她无罪。”
“有没有罪要看法庭宣判,任何人在现阶段都不能说她有罪。”
“也是。”
“根据嫌疑人的说辞,刘宗强生命的最后时刻就躺在这里。”戚沨突然开口,将江进和罗斐的交谈拉回到正题,“这是第一现场。而后经过转移,去了第二和第三现场。”
罗斐看向戚沨指向的地垫,问:“死亡时间推断应该出了吧?”
“是晚上九点到十二点之间。”
“这么说李蕙娜没有撒谎,她发现刘宗强死亡是八、九点钟。”
“确实和死亡时间吻合,但她没有施救。这个过程她是怎么考虑的,还需要核实。”
“我知道,我也猜到了你们对这个案子的定性。但我认为李蕙娜当时并没有认识到刘宗强的生命已经陷入危难,不构成主观故意。”
戚沨只是点了下头,越过罗斐和江进走出卧室,在客厅里站定:“你也看到了,一室一厅就这么大。死者呕吐一定会有声音。李蕙娜自称没有精神疾病,如果经过司法鉴定最终认定这一点,那么她就是个正常人。一个正常人,不可能在另外一个人倒地不起,出现各种濒死症状的时候而毫无察觉。就算她有段时间躲在洗手间也听得到。这部分我们已经测试过了,那扇门没有隔音效果。而且李蕙娜自己也说,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死者就躺在地上。她后来就坐在客厅,什么都没有做。那么她一定会听到卧室里的动静。这整个过程她有很多机会施救,但她没有,存在非常明确的主观故意。”
此时的罗斐就站在客厅和卧室中间的门框处,随着戚沨的描述,他的目光也在四处搜索,自然也看到了比他更为“自由”的江进,正在翻看书架和桌上的物品。
罗斐收回视线,回应道:“李蕙娜和刘宗强的婚姻关系并不属于正常范畴。刘宗强控制李蕙娜的人身自由,连手机都不给她。刘宗强的行为无疑是将李蕙娜当做奴隶看待。他对李蕙娜任意打骂、羞辱、施暴、强|奸,李蕙娜虽然不是精神病患者,但在心理上一定存在非常严重的创伤后遗症。她惧怕刘宗强,连搀扶都不敢,更不敢叫救护车。因为曾经发生过李蕙娜求救医生,却被刘宗强打到骨折的情况。就因为李蕙娜满脑子装的都是自己下一次被打的情景,没有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刘宗强身上,这才不知不觉错过救助机会。”
说话间,罗斐再次看向在书架前徘徊的江进。
江进戴着手套,抽出一本小说翻看了几页,书页翻开书时发出声音,直到停下来,他又往回翻了几页,刚好扫到其中一段话。
罗斐接着说:“而且李蕙娜说,刘宗强之前就经常睡在地上。他将整个屋子都铺上地垫,一来是为了隔音,可以更尽兴地对她侮辱打骂而不被邻居投诉扰民,二来则是因为他酗酒后会随时随地倒头就睡,这种情况时有发生。所以在李蕙娜看来,这次和过去没什么不同,她没有预见最坏的结果,或许连预见能力都没有——毕竟她高中都没有念完,也没有学习过医学知识。而她的社会经验大多来自夜总会,见多了倒地呕吐,一觉睡到天亮的酒客。”
“没有能力预见?不见得吧。”一直背对两人的江进接了一句。
两人一同看过去,江进转过身,笑着示意手里翻开的书,那一页还折了一角。
他将书递给戚沨,戚沨接过一看,这一页刚好描述了同样的情景,大意是说:女主角因为在丈夫身体不适的时候没有施救,因此被判“故意杀人罪”。
这本书不属于刘宗强的阅读品味,这角书页很有可能是李蕙娜折上去的。
戚沨又将书递给罗斐,却没有说话,直到罗斐看完,说:“就算李蕙娜看过这本书,书里写的内容也不一定就会在未来发生在她和刘宗强之间。这纯属巧合。除非尸检报告可以证明李蕙娜实施了杀人行为。”
罗斐将书还给戚沨,又道:“而且不要忘记,李蕙娜早就被打怕了,她害怕刘宗强会怪她吵醒他。在这之前,李蕙娜才遭受过一次强|奸。她虽然是嫌疑人,但也是受害人,心理上不愿、不敢靠近刘宗强是非常正常的。”
这话落地,罗斐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收回,问:“这本书你们打算放到物证目录里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我现在回答不了你。”戚沨说,“不过按规定你可以调取对嫌疑人有利的证据材料、递交辩护意见,期间也随时可以讨论案情。”
“好,那我先走一步。”罗斐笑了下,又很快收回,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口
门开了又关上。
戚沨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没有动作。
直到江进凑过来,问:“你们俩谈恋爱的时候不会也是这样法言法语吧,这难道也是一种情趣?”
戚沨吸了口气,转过头来盯他:“你刚才的行为非常危险。”
“哦。”
“立案侦查信息属于保密范围。你现在不在刑侦支队,案件要由是负责本案的刑警调查。这本书上的发现,你完全可以等他走了以后再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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