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斐轻描淡写地描述一番, 并没有涉及细节,因此徐奕儒知道得不多。
可徐奕儒的智商摆在那里,只需要听个大概,就能推算出整个过程,以及过程中会遇到的风险。
徐奕儒建议给屋子做一次清扫,罗斐却说:“没用的。如果我不在怀疑名单内,就算房子里冻了一具尸体都不会被发现。但如果我已经被怀疑了,扫得再干净也会被人找出痕迹。”
从那以后,徐奕儒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罗斐表现得却很轻松:“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警察一定会问您。您只需要一问三不知就行了,以免担上包庇的罪名。您也知道,有些警察很狡猾,他们会在问题中设置陷阱。先预设几个可能性,却又不把问题说清楚,模棱两可地说个大概,再让你详细回答。又或者像是闲聊天一样东拉西扯,趁你不注意将重点抛出来,你中了套都不知道为什么。不过这些套路您都经历过,即便上当了也不要紧,只要口供看清楚就好,不要随便签字,就算警察说和你讲的都一样,也要每个字都看清楚。”
这番“闲话家常”当时徐奕儒听着只是觉得别扭,却并没有真的当回事,毕竟罗斐为人一向如此,还没影子的事已经想好具体的解决策略一二三四。
如今想起来,显然是罗斐早就“预见”到了。
再说那晚的行踪,徐奕儒当时就意识到最容易被逮住的破绽就是网约车司机。
以现在的监控技术,即便小区内监控不足,即便有条路线只会在侧门的监控露面几分钟,只要巧妙避开即可,那还有大街上的监控网络呢。况且现在不比过去大街上随手招车,都要通过叫车平台,且一定会留下痕迹。
而徐奕儒的担忧戚沨也想到了,平台一听说这笔订单涉及到恶性案件的嫌疑人踪迹,便立刻响应警方,将证据调取出来。
罗斐用自己的手机打车,车一直开到地库。
大门口的监控拍到了车牌号,司机也愿意作证,说还记得一点那位乘客的样貌和声音。
当这些证据送到戚沨手里时,她正在审讯室里讯问张松。
进审讯室之前夏正还嘀咕说,终于快熬出头了,要么就苦无实据抓人,要么就一口气抓了三个相关嫌疑人——罗斐、张松、秦丰。
此时的审讯室里,张法医始终低着头,看上去很低落,却不知道是因为许知砚,还是因为即将迎来的牢狱之灾。
夏正连着问了几个问题,张松都像是听不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沉沉叹了口气,说:“不瞒你们说,我这几天在家还做了一次噩梦——梦到自己被抓了。”
夏正问:“那你有没有梦到知砚?”
张松静了几秒,没有回答,又道:“其实我能感觉到戚队已经开始怀疑有内鬼了。所谓做贼心虚,这话一点都不错。没有亏心事的人是无法体会的。”
片刻沉默,戚沨终于开口:“为什么?”
同样的问题,她当初也问过老师高幸。
高幸的回答算是坦荡,他没有苦衷,就纯粹是没有过金钱那一关。
只要稍稍抬抬手,将伤残等级定得严重一点,就能到手几万块,风险又低,还能“助人”,为什么不做呢?
如果说几万块诱惑力不够大,那么一百个几万,两百个几万呢?
张松眯了下眼睛,似是回忆:“那件事儿已经过去十几年了,我在职务上犯了个错。那个嫌疑人的儿子懂点法律,很快觉出不对,就找朋友和律师商量对策。当时他们有两条路,一条是利用我的错处将案件发回重审,这里面的难度很大,可一旦成功了,嫌疑人极大可能会挣脱。至于我,不仅工作上一定会面临重大处分,还会坐牢。可他们没有选择这样做,而是选了第二条路——在伤情鉴定报告上改几笔。”
“那这件事和近期发生的连环案有什么关系?”夏正追问,“十几年前抓住你错处的家属是谁?”
开口的却是戚沨:“是章洋。”
张松一下子看过去,和戚沨冷漠的目光对上:“是。”
夏正这才想起来,章洋的父亲曾经因为伤人而吃了官司,但最后因证据不够充分、情节不算严重而没有判刑。后来因为“人道主义”的考虑,章洋的父亲还是赔了十几万给受害人一家。
这案子的卷宗没有录入电脑,当时还是手写档案,且写得模糊不清,而里面夹着的伤情鉴定是一份复验结果。
因为时间久远,章洋父亲早已过世,和如今的连环案毫无干系,所以在调查连环案期间没有人特意去调查这件旧事。
连张松自己也不会想到,这一连串的多米诺骨牌效应,竟是因为一张罚单而起。
“那章洋求教的朋友是谁?”戚沨问。
张松吸了口气,低声道:“他叫徐奕儒。”
果然。
真是一点都不意外。
夏正又问:“那又是谁将你牵扯进这次的案件,是徐奕儒还是罗斐?”
“我不知道。”张松回答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说的是真的。联系我的人一直都是章洋,我从没有和徐奕儒接触过。我只知道当年的事是徐奕儒给章洋出的主意。但他自己根本没沾手。而罗斐,我只知道他和戚队过去的关系,至于他和现在几个案件的牵连,我真的毫不知情。”
接话的是戚沨:“那就说说你和章洋的联系好了。时间、地点,章洋对你提出的要求,以及你都做了什么,一五一十讲清楚。”
事实上,在经过十几年前那件事之后,章洋已经许久都没有出现在张松面前。
两人后来又一次见面,还是因为章洋的“故意伤人罪”。
他那时候已经是三甲医院知名外科大夫,为了挣钱而故意开错药,开错误的治疗方案,将没有病症的器官切掉,或故意夸大病情,以便进行更高收费的手术。
这一系列事件都需要受害人和患者们去进行伤情鉴定和伤残评估,而其中有几件就落在张松手里。
当然,张松和高幸的动机不同,他不为钱,只为了章洋的一个“保证”。
只要将伤情评估结果往轻了认定,那么章洋需要承担的刑法也就会减轻。
“你那几件伤情鉴定我看过,是有酌情减轻的可能存在,但都不算离谱。你的尺度掌握得很好,所以我并没有往你身上想。”戚沨说。
张松回道:“我是答应他抬抬手,但也不能太过分。那件事我很谨慎。我也告诉他了,就算我帮了这个忙,反应到刑期上也不过是减少一两年,不会影响大方向的判定。他的刑期该在哪个区间,还是哪个区间。但章洋始终心存侥幸,觉得少一两年也行,万一能多少几年呢?我就跟他说,帮了这次以后就两清了,以后不要再提那件事。”
可这种事哪有收手的可能呢,有一就会有二。
戚沨话锋一转:“李成辛案、袁全海案和假章洋自杀案发生时,我在休假。凶手一早就策划好整个阴谋,所以要提前一步清理掉我这个‘障碍’,于是制造舆论。”
张松点头:“只有你走了,我在尸检上做手脚才更方便。他们查过你,知道你和其他法医不同。你不仅具备刑侦思维,而且是‘无差别’怀疑任何人。你连自己的老师都能举报,何况是我。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我要做手脚,哪怕是一个小细节的改动,都很有可能会被你发现。只要你不在,其他人都不是问题。”
是啊,刑侦这边的人都不具备法医知识,而法医那边比如袁川等人,对于张松的工作一向认可,而且都很就佩服他的专业能力,又怎么会质疑呢?
收集证据是为了证实怀疑的没错,但在这之前,要先产生怀疑,才会想到去收集证据。
而在一些案件中,原本就做不到严丝合缝、清晰分明,有的就是模棱两可,这也可能,那也可能。在认定中就只能将两种可能都罗列进去,哪一个都不能彻底排除。
就比如说在李慧娜的案件中,戚沨之间都还记得她和张法医有过一番争论。仅从证据上来说,最终都没有找到铁证,足以证明是李蕙娜捂住了刘宗强的嘴,这才导致他窒息死亡——反而是李蕙娜自己在庭上改了口供。
“你刚才说‘他们查过你’。”戚沨又道,“虽然联系你的人只有章洋,可你早就怀疑他背后还有其他人,对吧?”
“是。章洋根本不具备那种智商。”
“刚才提到徐奕儒,你一点都不惊讶。说明你早就猜过是他。”
“的确。章洋和我提过徐奕儒,语气十分佩服,而且有点崇拜的意思。我曾想过,如果是徐奕儒要给章洋洗脑,章洋是绝不会抵抗的。而且在章洋看来,正是因为当年有徐奕儒的出谋划策,他父亲才能逃过一劫。在他的认知里,徐奕儒的主意都是有利于他的。”
这话落地,戚沨向夏正使了个眼色。
夏正意会,第一时间离开审讯室,到外面通知组内其他人。
没想到刚提到“徐奕儒”三个字,就听到同事说:“徐奕儒?他已经来了——就几分钟前,刚自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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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刚从外面赶回来,赶紧上线更新。
红包继续
第192章 “也许狱内还有第三个……
徐奕儒自首了?
很显然, 徐奕儒的决定是因为罗斐被带回支队而引起的后续反应。
不过罗斐才被带回来不到二十分钟,不管是询问还是讯问都还没开始,徐奕儒就“急着”自首了?
夏正返回审讯室, 将戚沨叫到门口。
戚沨的第一反应就是疑惑。
对于有自首情节的人,法律通常是给予宽容的,但如果放在人性层面, 他们也见过不少拿“自首”当护身符和减刑工具,之后无论是在审讯里还是在法庭上都各种玩心眼的嫌疑人。而对于这种从根儿上就没有认错悔改的犯罪分子, 即便有自首这个动作, 也不会算作真正意义上的自首。
戚沨记得负责带人的民警说,罗斐整体上比较配合, 收拾东西也很快,不过他有一两分钟和徐奕儒单独对话的时间, 两人声音很小,看上去态度都比较平静, 只是不知道讲了什么。
那么是因为那一两分钟的对话, 才令徐奕儒做贼心虚的吗?
不, 以罗斐的风格, 他最后的对话应该是对接下来的法律风险做安排。那毕竟是他的专业,他绝不可能跳过这个环节。
正想到这里,就听夏正低声汇报:“之前江哥询问过徐奕儒, 他说自己脑子里有个胶质瘤。如果手术治疗且成功,也就多活几年。”
这么严重?
所以徐奕儒才会选择自首?
这么看来,徐奕儒应该是已经想到罗斐会在讯问中将他供出来。
戚沨说:“先收押,稍后再安排讯问。”
话落,戚沨便返回讯问室,坐下便说:“徐奕儒自首了。”
这显然在张松的预料之外, 即便他有怀疑,也没想过事情会发展得这么快:“真的是他?”
戚沨问:“你跟他真的没有过接触?”
张松摇头:“绝对没有!这一点我不怕你们查。”
戚沨点了下头,又道:“徐奕儒曾经两次给章洋出主意,因此章洋对他十分佩服。但我猜事实上应该不止那两次,章洋还跟你说过什么?”
张松是个聪明人,戚沨话里又有暗示,他当然明白这个时候应当有什么就说什么才对——反正都是往徐奕儒身上“推”。
可张松一心只想着尽量将自己参与的部分削弱,却忽略掉一个关键,那就是戚沨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徐奕儒为什么自首。
只不过因为两人刚才的话题正好说到对徐奕儒的怀疑,戚沨出去了两分钟,一回来就说徐奕儒自首了,任何人都会下意识将两件事联想到一起。
张松一边回忆着一边描述,章洋提到徐奕儒很多次,虽然大多时候都不会指名道姓,而是用“徐老师”或“我偶像”来代称。
而直到听到“我偶像”三个字,戚沨才终于明白为什么章洋会如此执迷不悟,出狱以后继续犯下多条人命。
当然,在章洋原本的认知里,他就不拿他人的生命当一回事,否则也不会为了多收手术费就随意切下患者的器官。
就这样,张松一连说了好几件,直到再也说不出来了,戚沨才将话题接过来。
“有一点我相信你知道,你刚才的供述都是你单方面的证词,是孤证,即便上了法庭,过了质证环节,也只能作为佐证。”
张松说:“我明白,因为这些都是我听章洋说的。他已经死了,除非我能提供客观证据。”
至于在张松车里找到的行车记录仪,只拍到两段他和章洋的对话。
而那两次都是章洋作案之后上了张松的车,张松没有追问章洋去做了什么,可是通过两人的面部表情不难猜出来,张松其实心里都有数。
特别是当章洋杀害任雅馨之后,张松在章洋下车之前说了这样一句:“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但章洋没有回,只看了他一眼就下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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