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斐不吭声。
戚沨等了片刻,说:“他想知道, 你当初叫杨绪给刘宗强传话,有没有想过杨绪后来会被灭口?还是说你根本不在意。以你的敏锐程度和识人能力, 特别是在看到宋昕连刑警都敢杀之后, 应该料得到杨绪会是下一个。那你有想过阻止吗?”
大概是说中了罗斐的“痛处”,他脸色微变, 纠结了几秒终于开口:“我当然阻止过。不然,三儿在五年前就没了。”
这话应该是真的。
“五年后东窗事发, 你完全有时间也有能力安排他离开春城,躲上几个月。”戚沨说。
“我也想, 但那时候他已经联系不上了。”
“我们所接收到的信息是失踪, 他的尸骨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问了, 但他不肯说。我只知道三儿说他不想在城市生活, 想换个清静点的地方重新开始。”
“那据你猜测,动手的人会是谁?”
“我猜是章洋。”
而章洋已死。
戚沨沉了沉心思,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而是起身准备走。
罗斐却在这时开口:“我想再做一次心理咨询!”
戚沨看向他,目光里带着疑问。
罗斐又道:“就这一次,我不会再提任何要求。”
戚沨只说:“我们回去研究一下。”
半个小时后,戚沨刚回到支队,就迎来一个新消息:李成辛醒了。
苏醒之后,人的语言和记忆不会立刻恢复, 还需要一段时间让身体和大脑适应。经过了半天的“恢复”和重新连接,李成辛终于开口说话。
他很清楚地记得伤他的人长什么样,而根据描述来看,就是章洋。
专案小组派了刑警过去做简单的询问,李成辛似乎并不意外,此案已经调查到幕后,并且查到他在职期间的违法行为,但他表现得很平静。
得知徐奕儒已经死亡,李成辛也没有丝毫的情绪波澜,只是说:“真是一点都不意外。”
而另一边,戚沨则让组员联系上章洋老家的派出所,再根据当地提供的线索,得知章洋不仅在几个月以前回去过一次,还有一个朋友和他一起。
但那个朋友后来说临时有事,就先走一步。
当地民警又问,章洋突然回老家做什么,当地乡民说,一般回来都是为了祭祖上坟,这都是传统。
不到一天,当地民警就带着技术人员到章洋家的祖坟上走了一圈,发现泥土有松动过的痕迹,应该就在一年之内。
可是这一年中,章洋家的近亲都算上,并没有人去世。
于是在一番意见征求和协调之下,章家人最终还是同意了将土质松动的地方重新挖开——原本是不同意的。
章洋杀人的事儿早已传开,就连自己的堂弟都惨遭毒手,亲戚们一提到他的名字就咬牙切齿,如今听说他还将受害人埋在自家祖坟,各个义愤填膺。
经过大半天的挖掘,最终在距离地面1.5深的地方发现了一副较新的骸骨。
现场照片传回到春城,又通过支队传到了狱侦科,狱侦科很快回复说,刘豫已经辨认过了,那身衣服的确是杨绪的。
除了衣物和几样随身物品之外,还在坑里找到了杨绪的手机。
手机里有他和罗斐的联系记录,还有另外两个匿名号码,其中一个就是章洋在犯案期间使用的。
至于另一个匿名号码,属地香港,极可能是宋昕所用。
……
不到一天,罗斐就等来了回复。
但在最后一次心理咨询之前,率先开始的是又一次提审。
戚沨单刀直入道:“之前你一直不肯承认是你调换了高辉的药,现在应该可以说了吧,你跟宋昕都是用什么方式联系?这个号码你认识吗?”
夏正将另一个匿名号码递给罗斐看。
安静了几秒,罗斐低语:“这个号他几个月前就不用了。”
戚沨又道:“可是我们在你的手机里,并没有找到和这个号码之间的拨打记录,你们一定有其他联系方式。”
尤其是调换药物那次,宋昕是通过什么途径通知的罗斐?
罗斐沉默了,垂着眼睛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戚沨接着说:“你是知道的,以现在的技术,即便你不会,我们早晚也会找到。你的手机,你的电脑,只要你曾用它们联系宋昕,删除得再干净也会留下一丝痕迹。你自己老实交代,和等我们查出来,这两者之间性质截然不同,你可要想清楚。”
罗斐是聪明人,他心里自然清楚,原先的“坚持”和“编故事”,那都是建立在警方还没有掌握真相的前提上,可如今真相已然大白,他再咬死不松嘴,只会加重不配合调查的情节。
而站在戚沨的角度,她也知道罗斐正在矛盾什么:他和宋昕的单线联系,只要涉及到文字消息,那些文字就必然会成为将来指控他的证据。除了高辉这件事,一定还有其他犯罪行为。
罗斐闭了闭眼,过了片刻才看向戚沨,说:“我会说的,但是要等心理咨询之后。”
“这你可以放心,咨询的时间已经定了,就在明天。”戚沨给他吃了一记定心丸,随即又道,“我要提醒你的是,在接下来的环节中,请将你以往用在刑事案里的个人手段收起来。你是了解程序的,而这一次是你自己的案子,你的所有手段在我们面前都没有用,最终吃亏的只是你自己。”
听到这话,罗斐神情中有一丝恍惚,自嘲地笑了下,才说:“真是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听到这番话,而且还是你跟我说。”
时移世易,十年前他们都在上大学时,面对面坐在一起,讨论的还是刑法和刑侦的知识点以及未来发展,无不心怀热忱和憧憬。
戚沨脑海中也划过了类似的场景,但面上却很冰冷。
这十几年她经历得多,也有不少见闻,看到过人伦惨案,也多次目睹人性的最低处,历经亲手举报高幸,和母亲关系修复却又得而复失,解开了困扰十年之久的“谜题”找到继父高云德的白骨等等。
在经历这诸多磨炼之后,如今和前男友分别处在审讯和被审讯的位子上,早已学会了不动如山。
人啊,无论外面的人事物如何轮转变化,最终能把握住的只有自己的心,能掌控的也唯有个人选择。
一子错满盘皆落索,许多案子都是因为嫌疑人的一念之差,一时被蒙了心窍做错了选择,进而毁掉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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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过渡一小章,下章进入正题。
红包继续
第236章 “一定会。”……
那边, 心理咨询已经开始,这边,宋铭的父母以及孙菲也被请到支队。
正如戚沨事先预料的那样, 孙菲一开始还声称什么都不知道,直到后来警方将利害关系摆出来,并保证只要她愿意说出实情, 这件事不会追究法律责任,再加上孙菲心里也有一定的压力和道德责任感, 最终还是道出实情。
当然, 孙菲和刘豫的视角截然不同,刘豫只是看到、听到讨论给程朵用“汽水”的部分, 而孙菲的视角则将这一段继续延伸。
“这件事一直搁在我心里已经很多年了,我知道一定是发生了很不好的事, 因为那之后没多久高辉就再也不去那里,也不再提那个骚扰她的女人, 和我的关系也逐渐疏远……”孙菲低着头说。
汪媛一边做记录一边有耐心地做问题引导, 时不时还安慰孙菲两句。
孙菲又说:“那天晚上之后, 我们还具体讨论过流程。高辉也犯过嘀咕, 不知道一整管‘汽水’注射下去,会不会过量,要不要稀释。可这方面我们都不太了解, 于是高辉就说她男朋友化学成绩很好,可以问他。”
汪媛问:“那你见过她男朋友吗?”
孙菲摇头:“高辉在这方面防备心很重,从不将她男朋友介绍给我们这些女同学。如果和我们一起玩,就不会叫他。可是私底下,她又总是提到男朋友,说他怎么好, 怎么优秀。有段时间我们都在怀疑到底有没有这个人。”
而在另一间询问室里,夏正正在询问宋铭的父母。
起初两人还以为已经抓到杀害宋铭的真凶了,然而几个问题下来,却发现夏正一直都在问关于宋昕的事。
宋父听出端倪,便反问:“为什么你一直提到小昕?还问他家里二十年前的事?这些和我儿子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宋母也盯着夏正看,心里隐隐生出一点不好的预感,只希望立刻得到答复。
“叔叔、阿姨,你们先不要急,先听我解释。”夏正安抚了两句,说,“其实杀害宋铭的凶手已经死了,但是我们查到这个人背后还牵扯了一个杀人团伙,就是说,宋铭的死并不是那个凶手的个人行为。他们之间根本不认识,无冤无仇,连杀人动机都没有,更不是无差别杀人,而背后牵扯出来的另外几个人,倒是和宋铭有些关联。而这些关联的开始,可以追溯到二十年前宋昕父母遇害的那件事。”
两人就跟听天书一样,怎么都想不到能扯这么远,一个不确定地问是不是搞错了,另一个则若有所思。
夏正注意到宋父的神色,便问:“叔叔,您是不是想到什么?”
宋父这才说:“其实小昕父母的那件事我们那时候就觉得蹊跷,可是警方都破案了,那个凶手也伏法了,我们也没深究。”
“蹊跷,怎么讲?”
回答问题的是宋母:“是这样的,当时的警察说宋昕父亲是因为吹风机漏电,又正好掉在水里,最终触电而亡。那个吹风机漏电的事儿,我在案发前就知道。具体时间我已经不记得了,不过事情的经过还有印象……”
按照宋母的说法是,有段时间他们二人出去旅行,就将宋铭去送宋昕家的别墅住。后来接宋铭回家时,宋铭就指着自己的手指,奶声奶气地说“疼”。
直到宋母问了宋昕父母才得知,原来是家里有个吹风机漏电,还电着了宋铭。也不知道宋铭怎么就够到吹风机了,他那时候还太小,高度根本不够。幸而只是轻微电了一下,并不严重。宋昕父母还说,发现之后就立刻将吹风机处理了。
宋母又道:“案发之后我还和老宋说呢,不是都把吹风机扔了吗,怎么还留着,还让歹人拿到,用来杀死宋昕的父亲?”
夏正抓住细节,又追问:“那他们有没有说具体用的是什么处理方式?确定是扔了吗?那吹风机的品牌和颜色您还记得吗?”
“我根本就没有看到那个东西,只是听到这件事儿,你说的这些我也没细问。可既然说是处理,那应该就是扔了呀。哦,不过……”
“不过什么?”
宋母想了想,并不十分确定地说:“宋昕父母为人都比较恋旧,东西坏了就修一修,即便永远都用不到也不会送人或是扔掉,就收在家里的阁楼上。我们去他们家里的时候看到过,案发后我们还去那栋房子处理掉所有旧物,还在阁楼里找到买了十几年的肥皂。”
吹风机漏电,就绝不可能再用。
如果说吹风机也收在阁楼里,那么当时那个凶手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跑去阁楼翻找出来,还插上电扔到浴缸里电死宋昕父亲。
再说宋昕那时候就在阁楼里,难道没有看到凶手吗?显然戚沨之前的推断是对的。
数分钟后,汪媛和夏正分别将自己得到的信息发给戚沨,而戚沨正在审讯室的隔壁间观看对面的进展。
她低头扫了眼消息,心里有了定数,再看对面,罗斐经过了几分钟“热身”已经准备进入正题了。
“我之前不是说我知道那个凶手的秘密吗?我今天就会告诉警察。不过在那之前,我要先告诉你。”
宋昕对于警方的进展一无所知,微笑着接话:“你想通了就好。但我猜,你之所以这么久都不说,原因就是一旦说出来,你自己也要背负法律责任。”
“现在我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背负不背负无所谓了,我择不清,他也别想跑。”
这话落地,罗斐也露出一丝笑容,在光影中透出一丝诡异:“我知道,是你杀了你爸。”
此言一出,审讯室里的气氛瞬间凝滞,戚沨透过玻璃看向宋昕的背影,他连一个细微动作都没有。
许久过去,宋昕才轻轻叹了一声:“你现在的情况很严重,你自己知道吗?”
“你想说我疯了?”罗斐笑道,“也是你让我调换高辉的药。我照做了,她死了,现在却只有我一个人关在这里。”
宋昕不语。
罗斐又说:“我自己在这里很无聊,所以决定让你进来陪我。”
宋昕知道,如果再不阻止罗斐,他只会吐出更多东西。而这一切听在警方耳中,也许一开始还会觉得扯淡,可一旦说得多了,指不定就会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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