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沨只是垂着眼睛,似乎在思考,直到手机震了几下,进来一通电话。
戚沨一边走向办公室一边将电话接起:“王队。”
王尧,刑侦支队队长。
没有人知道在这十分钟里,王尧和戚沨都谈了什么。但也能想象到是批评居多。
料不是戚沨放出去的,但出了这样的事,她有责任。她刚坐上这个位子不久,就出了这样的事,无论如何都择不清。
十分钟后,戚沨挂上电话,刚要起身,办公室的门就敲响了。
“请进。”
“是不是挨骂了?”
门开了,人还没露面,这道声音就闯了进来。
戚沨看过去,对上江进的目光:“你是来慰问的,还是来吃瓜的?”
“你需要慰问么。吃瓜只是顺带。”江进自来熟地在桌对面坐下,“王队怎么说?”
“尽量平息舆论,尽快发出通告,尽快破案,用事实来说话。大众有权力知道真相。还要提防有人会利用这件事进一步煽动男女对立,危害社会治安。”
“维|稳,这是老王的作风。那披露故事的人呢,要追究吗?”
“对于散播谣言,恶意诽谤的人,该拘捕拘捕。但对于这个基金会,目前只能软性提醒。只要不触及法律,我们能做的就只有这些。”
“不触及法律……”江进点了下头,煞有其事,“背后有人指点呐。”
……
时间回到那个雨夜。
不,应该说是翌日清晨。
此时的李蕙娜仍留在房间中,距离约定好的自首时间只剩下四十分钟,她需要集中精神和注意力将罗斐的意见消化完。
罗斐的助理天还没亮就被叫醒,刚从罗斐家里取了一套西装来到别墅。
罗斐简单洗漱,换上西装,来到客厅时,小琴已经准备好几人的早餐。
许垚坐在桌边,一手揉着太阳穴说:“等你们出发,我要回去补个眠。”
罗斐接过咖啡:“李蕙娜的故事我稍后整理出来再发给你。舆论那边不要着急,再等等。”
因为前一晚事情发生突然,时间有限,在罗斐赶来之前,许垚和小琴从李蕙娜口中了解得并不多,现在知道全部故事的只有罗斐和李蕙娜本人。
许垚喝了口牛奶,想起一茬儿:“接下来我会‘消失’一天,等警方找到我,一定会问这一晚发生的事,我要照实说吗?”
罗斐拿出刘宗强的手机,点了几下放在桌面,推向许垚。
上面显示的是他的直播号后台的对话,李蕙娜在凌晨一点左右问罗斐在不在,而罗斐在清晨四点以后回复,几句交谈后报上了自己的手机号。
当然,这个屋子里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事实是罗斐在一点多接到许垚的电话,然后出现在别墅里,在了解情况之后,直到清晨四点在后台回复消息。
许垚琢磨了一下:“多了这条回复有什么意义?”
“意义就是,我不是通过你见到的李慧娜,而是四点以后看到消息才得知。”罗斐回答,“一点到四点中间相差三个小时,可以发生很多事。”
“我只知道这三个小时令你的准备非常充分。可即便警方知道你们聊过三个小时,对于案件侦查也不会有影响吧。他们看的是事实。”
“事实就是,我四点多才见到李蕙娜。”
许垚见罗斐避重就轻,不禁笑了:“那不如我猜猜……你一点多给茧房打了电话,但你却要让警方以为你是四点多才知道这件事。你不想让她知道在打那个电话的时候,你就已经接触李蕙娜,因为那通电话的内容别有用意?问题是,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担心呢,茧房的身份很敏感?”
罗斐没接话,表情纹丝不动。
许垚点开小琴转发过来的邮件,第一封邮件是漫画家茧房的身份信息:任雅馨,五十四岁,春城人。
罗斐看到邮件,直视着许垚,挑眉示意。
许垚继续揭开谜底:“表面上看没什么特别,可‘开盒’却说这个人身份敏感,要加钱。因为她女儿是刑警。我猜茧房的真实身份也是这个刑警,只不过是借用母亲的身份证画漫画。可我不明白你联系她的用意是什么?难道你能让这个案子落在她手里?”
……
再说现在,当李蕙娜的名字出现在大众视野中,许垚和罗斐正在视讯电话。
“第一步已经完成了。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会提到林秀了。”许垚说,“戚沨刚升职,位子还不稳。林秀的案子她很在意,你希望这件事影响她对李蕙娜案的处理。这时候稍有风吹草动都会对她造成压力。而压力会让人做错判断,方便咱们操作。可是话说回来,虽然我只见了她一面,但是根据‘开盒’给的资料来看,她不太可能会在这件事情上徇私。而且事情已经曝光了,每一个动作都有大众盯着。”
“她不会徇私,她一定会公事公办。”罗斐回道。
“那我就不懂了,你为什么要做这么多动作?”
“我的目的是从警方审查开始,到检方,到法庭,希望司法机关的‘枪口’可以抬高一寸,当然是在程序正义的射程内。案子的判决和办案人员的主观认知有一定关系,可以是三年,也可以是六年,应该如何取舍?如果李蕙娜可以轻判,这会起到一定的示范效应。舆情下的审判,各方都有压力,有关部门都希望看到司法公正与舆情监督在良性循环中互动。林秀案的审判舆论哗然,社会效果不好,司法受到质疑。那么李蕙娜案呢?虽然是两码事,但是现在放在一个天平上,司法机关也会受到影响。是选择‘火上浇油’‘雪上加霜’还是尽可能客观、公正,让大众在这件事情上找回一点对法律的信心?而大众呢,看到林秀案已死,无法挽回。一条人命只判了六年,大众愤怒。这样的情绪会很快转移到正在进行中,还可以‘挽救’的李蕙娜身上。”
“还真是草蛇灰线。那下一步呢,什么时候推动?”许垚笑声传来,带了点愉悦,也有讽刺。
罗斐的声音却很低、很冷:“立刻。”
……
下午,刑侦支队便将李蕙娜案件的所有事项以公告形式发出。
整篇公告事实清楚,用词严谨,不掺杂任何主观情绪。
舆论蜂拥而至,针对公告逐字逐句地分析,恨不得用放大镜。而因此延伸出的小论文也层出不穷。
有一些比较理智的网友表示,让子弹再飞一会儿,这案子没那么简单,不一定就是大家看到的那样,坐等反转。
也有网友说,被舆论引导涮了好多次了,不想再被当枪使。刘宗强家暴是不对,但李蕙娜也可能不无辜。之前的披露站队太明显,还要将这个案子和女性意识强行挂钩,煽动人心。
无论如何,公告起到了一定的平息作用,可就在这时,新的“人肉”线报出现了。
“等等,不会这么巧吧?林秀第一次去做伤情鉴定的法医叫戚沨,是市局支队的。李蕙娜的案子现在也在支队,该不会负责刘宗强验尸的也是她吧?”
“如果当初伤情鉴定足够严重,王温就能被拘留了,林秀也不会被打死。”
“严不严重也不是法医说了算啊。”
“当然是法医说了算了。听没听过什么叫伤残鉴定‘黄牛’啊?这些黄牛专门在办理窗口外面蹲点,说有关系,保证能给更高的伤残鉴定。还真有人办下来了。细品。”
“我去,都是套路!”
“话题扯远了,‘黄牛’是违法的,再说和这个案子也没关系啊。不管法医是谁,即便刘宗强的死李蕙娜没有动手,只要她没有起到救助义务就要负刑责。这是法律规定的,跑不掉的。就看判几年了。”
“最新消息,保真!市局现任刑侦支队副队长:戚沨。”
“啊?不是法医吗,怎么变刑警了?”
“法医也是刑警啊,刑警包含法医。”
“有点乱,我捋捋,就是说林秀的伤情鉴定法医,就是负责侦查李蕙娜案的刑警之一?我记得之前那个许知砚好像也是这个支队的。”
“许知砚很正义啊,一定会实现girl help girl。”
“可是职务上来说,戚沨职位更高。”
“得了吧,什么girl help girl,生活里为难女人的很多都是女人。仔细想想许知砚为什么用小号发那两段话?只是为了林秀案不平吗,会不会是工作中还发生了别的事,于是借题发挥?”
“这就有点阴谋论了,不过确实很巧就是了。”
“是不是阴谋论等着看呗,看看李蕙娜案怎么判。”
“可公安机关只负责侦查啊,决定以什么罪起诉的是检察院,最后判决的是法院。你们这么说确定这不是道德绑架吗?万一李蕙娜确实杀夫了呢?这也要算在警察头上?再说已经有人解释过了,不救助就可能构成不作为的故意杀人。”
“荒谬。他自己作死,李蕙娜凭什么坐牢?那他打李蕙娜又该怎么算?死人不用坐牢,真是便宜他了!”
“我只知道,杀人偿命、欠账还钱,都是天经地义的事。只要李蕙娜没有杀人,就不该负责。”
“她可太倒霉了。和这种男人结婚,一直被打,他死了还不放过她。那句话说的对,我们是幸运的‘她们’。”
“法律是法律,情理是情理。法律上虽然这样规定了,但是情理上我理解不了。这和我们受到的教育相悖。谁能告诉我为什么?凭什么?”
“我也这么觉得,他打她,她还得救他?这是什么圣母思想,合着她被打就是活该,她救那个打她的人就是应该?还有没有天理!”
“我不管,我会一直监督这件事,希望每一个办案警察都能尽到责任。”
“有没有尽责,看判几年就知道了。”
“那都不知道猴年马月了,大众会淡忘。”
“不会的,一定会有人记得。”
第17章 “你指的是女性意识觉醒。”……
又一次审讯, 许知砚的心境已经截然不同。
她承认,她是很同情李蕙娜,也为林秀案感到愤愤不平, 这些情绪曾经误导过她。尽管她知道这是两个案子, 不该混为一谈, 但是知道归知道, 情感上的连接和影响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斩断的。
但是经过舆论的“狂轰乱炸”之后, 许知砚遭受了打击,也写了检讨。戚沨又告诉她这次不算是违纪, 最多就是口头警告一下,以后谨言慎行。这会儿的许知砚已经完全冷静下来,此前的同情、怜悯、不忿诸多个人情绪, 也在这些折腾之后被封存起来。
相比之下,现在的戚沨比她更“惹眼”。
夏正说, 是戚沨替她吸引了火力, 现在网友们都在扒这个刚上任的支队副队。这就意味着,这个案子绝对不能出半点瑕疵, 但凡有个小线头被抓住了,那些唾沫性子都能淹没市局。
最主要的是,上面也在观望。
许知砚觉得很离谱, 无缘无故的怎么会把戚沨扯进去呢?
夏正说,背后肯定有人推动。
当然, 他们都知道这个背后的人, 大概率是基金会那边的。
在李蕙娜自首之前有几个小时的时间对基金会的人讲故事, 合着这些人大半夜不睡觉,当晚就已经开始计划全盘布局了?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但也正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舆论争议,令许知砚迅速完成“脱敏”。此时的她再看到李蕙娜, 就只当她是犯罪嫌疑人。
许知砚吸了口气,集中精力在口供记录上,期间她又看了一眼负责讯问的戚沨。虽然不能说是气定神闲,但绝对称得上冷静客观。
戚沨将已经装进物证袋的那本《刑法》,几张物证照片,分别摆放在李蕙娜面前,让她辨认。
李蕙娜初见照片时,还算平静,直到看到《刑法》,呼吸节奏被打乱了,眼神也有细微地波动。
戚沨问:“我们其中一页采集到刘宗强的精|液样本。那天到底出了什么事?包括详细的前因后果。”
李蕙娜低了会儿头,也不知道经过几轮自我挣扎,终于开口:“那天他又强|奸了我。”
“那天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案发前半个月。”
“当时你正在研究法条?”
“是。”李蕙娜吐出一个字,闭了闭眼,抬起头说,“他发现之后,笑得很猖狂。他说我是异想天开,对婚内强|奸的定义也非常不以为然。如果丈夫违背了妻子个人意志发生关系就算强|奸,那所有已婚男人都要去坐牢。他说他比我了解男人,大家都是这样过日子的,是我脑子有病。他还说,男人领证结婚,就是为了让‘强|奸’变得合法。不信的话就去问问,如果强|奸不算犯罪,谁还会领证?而我作为女人,既然领了证,就等于同意这件事,这是我应该尽的义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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