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沨率先开口:“我先说好,要吐就出去吐,不要吐在解剖室。”
“又是这句。呵,咱什么阵仗没见过,瞧不起谁呢。”
然而现场的实际情况是,不只有尸检,袁川还特意架了一台设备,播放早先的修复手术。
画面自然是血腥的,但并没有达到江进经历过的最“恶心”程度。
他见过长毛的尸体,也见过巨人观,还有从河里打捞上来的,甚至是进行了土葬不到三天,又开棺验尸的,以及被草草扔在地窖里,已经发酵出尸毒的。
虽然那些关他都挺过去了,但今天再见到郝玫的尸体,却还是忍不住给自己做心理工作。
口罩遮挡了江进的半边脸,只露出那双眉眼,加上他掩饰得当,力持镇定,并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只是难得话比较少,没有发表意见。
倒不是说郝玫的尸体多么惨烈,气味有多么重,纯属是因为忍不住脑补。
一个人怎么可能将自己的肠子拉出来?
他当然知道重型精神病患者痛觉缺失,可是到底是怎么个缺失法,正常人根本无法体会。最直观的感觉只剩下不可思议、惊悚、恐怖。若是再代入自己,简直就要疯了。
“根据现场检测,郝玫自残时的出血量已经达到1800-2000ml。落在体外的肠管有一段结肠、三段回肠和一段小肠,分别是……”法医助手袁川道出手术时记录下来的数据,又报上总长度,已经超过二百厘米。
“怎么不说话?不像你啊。”不知过了多久,戚沨忽然不咸不淡地来了这么一句。
袁川下意识看向戚沨,随即又看向过于沉默的江进,只见江进紧紧皱着眉,眼睛半眯着,一直盯着尸体已经被剖开的部位。
“如果你忍不住……”
戚沨再次开口,但话没说完就被江进打断:“我只是在想,肠管又软又滑,又有那么多血,要用力拽出来并不容易,还拽出来这么多,死者是怎么做到的……”
“重型精神病患者作案,通常会在短时间内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你看到肠管断成四节,呈撕裂状,说明她发病时力气惊人,攻击性极强。如果她丈夫张城也在现场,现在躺在这里的或许就是他。”
江进的眉头还是无法舒展,他依然在脑补那血淋淋的现场:“所以死者是从会|阴拉出的肠子,而不是肛|门?”
“从肛|门操作比较有难度,臀部肌肉和脂肪都比较厚。身体受到利刃刺激,这部分肌肉会用力收缩,再说还有髂骨做保护。”
会|阴到肛|门之间有一段纵行创口,是用剪刀剪开的。但剪得并不凭证,弯曲成S状,这是因为人体有弹性且柔软,家用剪刀难以操作。再者,死者是对自己操作,属于反手,视角不够直观,反手也不够灵活。
而这条创口并非是唯一的,还有另外两条分叉,造成阴|道和直肠的复合创。
到了手术阶段,有部分小肠没有同时送到医院,因为缺失而无法复原。还有一部分送到后已经坏死。余下的结肠只有部分残留,只能依据当时的情况进行修复。
尸体除了下身的创面,身体其他部位都没有发现伤口,也没有抵抗伤。死者的两条手臂上沾有呈片状的血迹,指甲缝内除了干涸的血迹之外,还提取出皮肉组织。这一切都说明了死因是用全蹲姿势自残导致的。
这场尸检并不复杂,死者的内脏反应没有发现其他死因的征象,死因排他并不难,唯一令人印象深刻的就是死法。
走出解剖室后,戚沨吁了口气,说:“不管是野外抛尸、分尸、碎尸,不管过程如何,结果是什么样,都没有今天这具让我觉得……”
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遂看向正坐在桌边喝咖啡的江进。
江进咽下苦涩的液体:“他杀的话,不管手段如何凶残,都属于他人行为。可郝玫是对自己下手。重型精神病患者犯案一直都有侦破难点,主要还是因为动机,我到现在都不能理解。”
戚沨问:“我记得前几年那个连环案,其中一个嫌疑人就属于精神病患者,但不是重型。对了,还和我一个姓。她的动机倒是相对正常一点,而且具有反侦查的能力。”
“哦,你说的是戚晚啊。”江进想起来说,“她就是太正常了,而且很聪明,甚至会让人觉得她没有病。但她的确确诊出遗传性精神分裂,属于间歇性,还住过两年医院。而且有一点很特别,那就是她从没有主动做出过攻击行为。每次犯案,她都是刚好处在那个位置,像是被形势推到那一步。这一点就很利于自我掩饰。”
江进又话锋一转:“目前来看,郝玫的丈夫有一定的教唆嫌疑。”
“是有嫌疑,但还没有证据支持立案。因为这个案子过于罕见,我们提出尸检,她丈夫张城也同意了,还说也想搞清楚郝玫为什么突然这样做。”戚沨回忆道,“从张城的表现来看,不像是装出来的。”
“如果是口头上的教唆,恐怕很难找到证据。”
戚沨点了下头,又拿走江进的杯子,在他略带疑惑的目光中,将杯子蓄满,又端回来放在他面前。
江进立刻往后躲了一下:“你干嘛献殷勤,太吓人了!”
戚沨给了他一眼,笑道:“这案子你有兴趣么?”
兴趣当然有。
虽说刚才那场尸检过于刺激,恐怕今晚要做梦脑补了,但正是因为刺激大,才令“懒惰”了几个月的破案细胞重新激活,有一种想刨根问底的冲动。
不过江进并不轻易上套,狐疑地问:“说到兴趣,你应该也有吧?再说你不是一直都在研究精神病犯案的心理吗?这是你的领域,居然要送我?”
“因为这案子不在支队,在傅明裕那个大队。你要是有兴趣,就去跟他打配合。”
“哦,老傅那个闷骚。”
闷骚?
戚沨一脸问号。
“行吧,看在老朋友的份上,我就跟他再合作一次。”
戚沨抬了下手:“等等,闷骚指的是……”
江进挑着眉梢,带着讥诮:“哦,他有个瓜被我当场撞见,还是两次。”
“哦?”戚沨没有制止江进,摆出一副你可以说,也可以不说,我不想知道,也可以知道的态度。
只听江进说:“我曾经看到他和许垚约会。不过后来我问过他,他说一开始是有点好感,但是没有下文,算是不了了之吧。”
傅明裕、许垚?
即便是一向冷静的戚沨,也不由得流露出惊讶。
但戚沨没有继续话题,也不打算追问为什么没有下文,随即就听江进问:“欸,你放假那两天是不是跟罗斐在一块儿?监控的事儿问了吗?”
“问了。”戚沨的情绪又迅速落下,脑海中浮现出罗斐的模样。
“他怎么说?”
“他的意思是,不管李蕙娜是否无辜,都不是他最在乎的。他只在意这个案子里的利益,赢面有多大,有多少机会提升。必要时刻,他会自己创造机会。”
“真是不得了。”江进啧啧有声地评价,“不过我得说,只要不踩线,或者是踩线了但没有被发现,他这样的人早晚都会成功。”
戚沨拧了下眉头:“你真相信踩线的人不会被发现吗?我只知道,就算是退休几年的老干部,也会因为在职期间的违法行为而被追溯。这只是早晚的问题。”
“那你是盼望他被发现,还是不盼望呢?”
戚沨停顿两秒,想了想说:“我只希望,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别落在我手上。”
第28章 “靠。”
纸质版的法医报告, 是江进“人肉”快递送到的。
傅明裕接过时,还说了句:“听说你复职后一直被闲养着,看来真不假, 都当跑腿儿了。”
“是挺闲的, 不过也就闲到今天。”江进一屁股坐在傅明裕的位子上, 靠进椅背, 在电脑键盘上敲了几下, 边看边问,“张城的询问笔录呢, 我瞅瞅。”
傅明裕放下报告,斜坐在桌边:“有几个问题我正在思考,你就来了, 正好帮我理理思路。”
江进“嗯”了声,利用几分钟时间快速将笔录扫了一遍。
傅明裕回头沏了杯茶, 就放在江进手边, 遂拉了把椅子坐下看法医报告。
直到江进看完笔录,靠进椅背, 伸长腿,双手在胸腹前合拢:“张城说这几年他过得很痛苦,并不比郝玫少。可他从没有放弃过郝玫, 他认为他们还有机会再要一个孩子,是以收养的方式。不过要等郝玫痊愈以后。”
傅明裕接道:“福利院那边我们已经问过了, 张城的确去过几次。他们院内也评估了, 不过评分并不理想。张城一直在做努力, 但是郝玫的病确实很难获得批准。”
特别是郝玫的病有攻击倾向,发病前没有征兆,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伤人。
除了笔录内容, 在张城和郝玫家里还找到定期开的处方药,每一天都严格按照医嘱服用。张城是一个非常严谨的人,在日历上、手机里都有记录,还会记录郝玫生活情况。每次复诊张城都会拿给主治医生看。
而且无论是病历单,药单,张城都会分类归纳,装在合页本里,所以能第一时间交给民警过目。
主治医生的意思,郝玫的病情的确有大幅度地好转,主要表现除了身体检查得出的数据之外,还有更为稳定的情绪,逐渐减少的发病次数,以及长达一年时间都没有出现的攻击现象。因此得知郝玫突然自残,连医生都觉得不可思议,说从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民警询问医生,能否根据经验判断一下,这种急转直下的“意外”是否有可能出于外界刺激?
医生也不好说得太绝对,只说不排除这个可能。
江进说:“如果笔录的内容属实,张城教唆的可能性并不高。他对生活,对郝玫,对下一步规划都是积极正向的,做法也比较乐观。如果一边规划人生一边计划‘杀人’,这也太分裂了。”
“我也觉得不像是他。但郝玫的自残很难用自然发病来解释。”傅明裕说,“我想下一步扩大调查范围。不过现在还没有头绪。张城说,郝玫生病后他们很少和亲戚来往,朋友都躲着走,这几年郝玫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家里,出门就是去医院。除了张城,郝玫根本没什么机会接触‘外因’。”
“那福利院呢?”江进问,指着电脑屏幕说,“这里写着,张城说等郝玫情况好一些,带她再去一次福利院,希望福利院可以再见到郝玫之后,再重新评估一次。就是说郝玫已经过去福利院了,因为某些原因,导致福利院评估不合格。那会不会是郝玫在福利院出了什么问题,或是受到刺激?”
傅明裕说:“可上次的评估时间是一个月以前。如果是在福利院受刺激,不该现在才发病。而且郝玫的医生说,半个月前她复诊时做的脑电波检查还算平稳。”
也就是说,郝玫这次发病事先毫无征兆,就像是“突变”一样。
而除了张城之外,似乎没有其他人有机会刺激到郝玫。可张城对于他们夫妻未来的规划,又并非是短期“表演”出来的,而是持续了两三年之久。如果真是张城教唆,这预谋的周期未免太长,太不符合常理。
见江进沉默了好一会儿,眼睛半眯着,一副要睡着的模样,傅明裕忍不住踢了他一脚:“要睡回去睡,别在我这里赖着。”
“我这不是帮你分析案情么。”江进收回脚。
“那你都分析出什么了?”
江进坐直了说:“是这样啊。今天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对于张城这种凡事都要计划得清清楚楚的人来说,妻子用极端手段自残,他又直击现场,受到刺激是很正常的。”
“嗯,他被带回来的时候,前面一个小时一直是脑子不太清楚的状态,嘴里都是自问自答,还一直反复,有几次答非所问,好像根本没听到民警的问题。”
“因为他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搞不清楚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到底是他做错了,还是因为其他原因。对于这种凡事都要计划得一清二楚的人来说,他所遭受的打击会比普通人还要剧烈。”
“他在接受询问时的反应,还是比较符合遭遇突发事件后的情绪范畴,所以我想过两天等他逐渐消化完一部分事实,再请他做一次笔录。”
江进问:“如果还是没有发现呢?”
傅明裕回答:“如果证据上没有突破性进展,背调和笔录都没有问题,那就不符合立案标准。”
江进点了下头,瞅着他笑:“可你心里还是不踏实。”
“是啊。你是没见到那个现场。无论是经验还是直觉,我都无法说服自己相信那只是意外,纯属是郝玫自己想不开。可是除了张城之外,外人根本没有刺激郝玫的动机。他们家里是有些家底,但是有郝玫这样的病,生活绝对不能用‘幸福’来形容。这样一个家庭,谁会去害他们呢?图什么?如果是哪个亲戚先把张城害了,再拿走郝玫的监护权,借此谋夺财产,这样的思路我还能理解。可害一个精神病患者有什么利益可图。再说,就算是有人想针对郝玫,恶意刺激她,也不可能提前预料到郝玫会用什么手法自残,自残到什么程度吧。精神病患者的想法,正常人根本想象不到。”
是啊,如果真有人教唆郝玫自残,这无疑是“借刀杀人”。只不过借的是郝玫自己的手。
按照这层逻辑,除非教唆者也是个精神病患者,否则就应该有比较符合正常人作案的逻辑,情、财、仇最少会占其中一样动机。
情,可能是婚外情。
财,或许是保险。
仇,可能性最低。谁会跟一个精神病有仇呢?郝玫都病成这样了,即便有仇也该解气了。
而且郝玫的自残手段……即便重型精神病患者犯案的动机大多离谱,令常人无法理解,也该有一个说法。为什么是自掏肠管,而不是自残身体其他部位?
江进一边思考一边回忆在解剖室看到的画面,以及手术录像,再结合笔录里透露最多的内容。
那边,傅明裕正滔滔不绝。
话音落地,就见江进再次陷入沉默,眼睛发直,似乎已经走神很久了。
傅明裕见状,又要给他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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